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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骇然猜忖,这黑衣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只有江一草听着阿愁在一旁瞧着,轻呼了一声:“蝶舞。”
船上诸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人就这样在船旁的江面上行走着,连惊呼都惊的呼不出声。却见那人走了数丈远,似乎想到了什么,双袖一拂,竟又斜斜地掠回了甲板。只听他诚恳地对满脸青色的姬小野说道:“在下忽然觉着还是坐船舒服些。这江水太硬。”
蓝衣社众人哪见过主簿大人吃过这等憋屈,一时哗然。却见姬小野木立良久,硬生生转过头去,看着船下汩汩清水拍沿即散,柔不堪击。
※※※
世道虽不乱,却也难称太平。想要在其间打混,自然要付出些代价。姬小野自小便明白这些道理,他何尝不想做个文人,在这清江边上随意寻个土坡,吟上两句“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然后搭个小竹台子,便可以等着那些慕名之人提着酒肉来寻自己;或者做个将军,一战而成,哪管手下都成了无定河边骨,又何妨自己富贵;要么做个像易家,或是抱负楼一般的巨贾也是安逸,整天翘着二郎腿,嘬着下人泡好的雨前,便可以有大把金银入账,闲时去哪家王府听听戏,岂不快哉?
“可惜了!”
每当想到这些,他总是摇摇头。小时家里穷,读不起书,文人之念只好绝了;当将军,谩说这只是妄念,即便有朝一日真的到了这地步,但朝中无人,若真的让自己带兵在外,谁知道会落着怎么个死法;经商倒是好,只是等自己手里有点儿钱的时候,已经成了按察院的一员,而大老板早就发话,院中人不准经商,这点儿自己还是清楚的。
于是只好在按察院里混着。但这混也不容易,要防着上司嫉你,要防着下属怨你,要防着明里的利刃,要防着背后的冷箭。于是只好让自己更狠,心肠更硬,底子更厚。为此他不惜隐了自己的姓名,背了一身的污水,眼见着府里两位大堂官已有倦意,眼见自己兄弟迟早能得那位置,又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个叫刘名的年轻主簿。
他倒不是瞧不起那刘名,只是觉得那人心既不黑,手也不够狠,甚至连年纪也比自己小五六岁,却是怎么从按察院的几千号人马中硬生生挤了个头出来,能和自家兄弟并排而坐?
想到此节,便不免有些忧虑自己的前程。在这当口儿,偏偏手下又出了这大的纰漏,不单将人犯弄丢了,还惹着了那个不好惹的大魔头,偏又不得不去惹。接得料报后,他便是一肚子的气,是以二堂官常常教诲的厚颜无耻诀也忘得一干二净,上了船便发起威来,不料上天又整出了这么一个人物,似乎是要故意出自己的丑一般。
他打小就觉着自己委屈,读不上书委屈,拣不到金元宝委屈,仕途走不了正路委屈,进那黑不隆咚的按察院委屈,被人看作冷血委屈,做人家的影子委屈,就连前些日子喝酒时,一不留神泼了自己一身,也觉着委屈……唉呀呀,若不是为了要交游广阔,方便日后行事,又何必委屈自己和那些江湖上的粗鲁之徒大碗饮酒哩?
但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都及不上今天那个黑衣人淡淡的一句话,让他更觉着委屈……
好在他去年院里述职报告上,唐大堂官有这样一句评语:“但要紧处颇能识大体。”
姬小野一直记着自己这个难得入上司眼中的优点,于是一向照行不讳。眼见这清江之上两艘船中,真正需要留心的,乃是前方船中那个魔头,相较之下,自己所受的这点儿言语上的小讥讽倒也不足为意了。只是每当瞄见那黑衣人的身影,便不由想起了那踏水而行的骇世绝艺和那句不咸不淡的话。于是他只好像根风标一样立在船头,一步也不踏进中舱,所谓眼不见为净,正是斯理。
眼见江水愈来愈急,峡口越束越紧,正在掌舵的宁老大叫道:“浅蛟滩到了!”
船上众人向着江上望去。只见一处河滩白沙如银,斜斜地向江中没去,流水如怒,水声在峡谷中回荡,竟似一条蛟龙被困于此,无奈地向天发着怒吼。船中的蓝衣人默默擦拭着兵刃,似是为将来的大战做着准备,一股无言的压力像江风一般渗过船上的木板,轻轻地笼在众人的四周。
姬小野冷冷道:“浅蛟滩,锁的就是你这条晴川怒龙……”眼光盯着前面因水急而放得极缓的大船,一副镇静的模样。
两船此时贴得更近了。只听宁老大一声大吼:“下锚,稳舵,返桨……”一连串的指令发出,这只木板船竟险险在极迅猛的江水中稳住了。
姬小野将手一挥,身后便有蓝衣人赶上前来,取出弓箭,嗖地一声射了出去。那箭将将钉在那大船之上时,竟燃了起来。
这时两船已贴得极近,众人已能看见那大船上着了这一火箭后,似乎慌乱起来,有几个人忙着出来灭火,人影在甲板之上乱窜,一时之间好不混乱。又听得那船上有人大喊一声,混乱之势顿时弱了下去,接着便见大船甲板下舷处一下打开了十数个小口,从内里伸出一些极长的木棒,伴随着一连串巨响插入江中,大船竟生生地停在那滩险浪急的滩口处。
宁老大见着这景,不由笑呵呵地摸了摸下巴,道:“这家伙,行了十几年船还是这么小心,随身带着些木棍干嘛?给龙王爷剔牙缝啊……”
姬小野却不理会他说些什么,见那船已然停住,阴郁的脸上闪出一丝难得的笑容,沉声道:“弓箭手准备。”
他带来的那些蓝衣社成员闻言从身后取下木弓,接着向箭头上包了一层像是湿湿的棉花的事物。江一草看着虽不知是何物,但看了先前情形,也估得到这东西钉到对方船上,便会燃起。
这时对面那艘船上一个大汉走出甲板,对着这边大声叫骂道:“是哪个小兔崽子在那边瞎整?这是浅蛟滩,人下水了可就难活罗……”江一草瞧的清楚,这大汉便是几日前在红花渡为自己二人指路的那船老大,此时见着按察院中人动手,不由好生担心他的安危。
姬小野嘴角翘了翘,心道:“若不是防着那魔头下水,又何苦在这处动手。”高声道:“烦请怒龙先生出面一晤……”
那边的船老大兀自骂道:“晤你妈的晤!再敢放箭,老子到码头上干你娘的!”
姬小野却是神色不变,一句话送过去:“晴川怒龙,烦请出舱!”这一声运足内力,在这淡淡夜色笼罩中的峡谷传得甚远,劲力十足,回荡不绝。
江一草却是偷偷笑着对阿愁道:“我瞧这位主簿大人只怕是被那个黑衣人骇晕了,气糊涂了,怎么说出这么搞笑的话。难道那人就这样乖乖地站出来受他几箭?”摇头道:“真是个搞不懂的人。”
此时有人挤着过来,坐到了他身边。他转头一看,连忙堆起尴尬的笑容道:“您也来了。”
来人正是日间露了手绝世轻功的神庙中人。只听他带着笑意道:“若是对付那条暴龙,这一招倒是极合适不过了。那大船上不是还有很多行客嘛,那便是按察院手上的武器。”
江一草心想这又是哪般道理。
他却不知,这晴川怒龙乃是早年间江湖中赫赫有名的人物,最出名的事迹便是少年时不知何故落草为匪,持着一身超绝武艺,一时横行晴川,无人能抗。只是他做土匪有三不为,老弱妇孺不抢,返乡之人不抢,清官廉吏不抢。是以在晴川八百里山梁中,时常能见一高手领一干兄弟手持青刃,在林间拦路叫嚣:“江湖救急,留下钱财。”而当被劫财之人高呼正在返乡途中,那干强人便只好将手一摆,悻悻而归。又逢着官吏归老,一搜身却又是个清官,便又只好自认倒霉。
到了后来,他这名声实在是出的大了,倒有旅客专选晴川山路抄捷径归家,京官们回乡之时,也往往只是托易家的商会将行李运走,而带着几个小厮翻山越岭,既可观大好河山秀色,而若是逢着有强人拦道,便轻拂双袖,以示只携清风,如此便又施施然上路。这一来,不止性命无虞,更有敢过晴川的清官之誉,实是快哉。
只是这三不抢固然为泰焱带来个义匪的美名,却让他的一干兄弟常常是空手而归,一时间晴川郡这山匪最多的一地,倒成了天下最为太平的地方,连着几任郡守颇得朝廷嘉奖,倒是他老先生自家山寨渐渐难以维持。
二十年前,兵部尚书舒无戏率兵抗西山路过此地,这位怒龙义匪眼看山寨无以为继,干脆将心一横,率部投了军。舒无戏当然也听过此人的大名,加之此人功夫实在强横,自然一笑而纳。
待战事一了,舒无戏挟重权为他要了个功名,举荐他回老家晴川郡做了知州,那也是从三品的大员了。晴川郡的百姓知道这条怒龙是个什么角色,自然举手举脚欢迎,只是朝廷方面倒是一直不大放心这草莽出身的知州,几番想降他的职,都被舒无戏硬生生地摁了下来。直到十年前舒无戏咯血死在西疆,朝廷才将他在一月之内连降七级,贬到红石郡的北阳城做了个司军。
那北阳城位于天脉之下,地既偏僻,四周又是群山环拱,正是疯三少起事后首冲之地。朝廷将他调至那处,倒有几分看他和疯三少相残的意思。不料在他就任后的第三天,疯三少单人匹马行至北阳,一招未发便收降了他。
朝中大员们哪料到一战未发,便损了个北阳。待日后官军进剿红石时,更是吃了这条怒龙不少苦头,方才醒悟过来,损了北阳倒是小事,这白白送给对方一员大将才真正有些可惜了。
红石疯三少与朝廷纠战十余年,谁也没能奈何得了谁,只是这条怒龙倒是在连番杀伐间,运筹帷幄,用兵如神,折损了朝廷不少人马,行军间竟似有了当年兵法无双的舒无戏的几分神韵。朝中人大惧之余,更是视其为魔头,无时无刻不想取其性命。难怪这按察院中人一路跟缀,却是万般小心。
江一草听得那黑衣人娓娓道来,不由对这怒龙生了几分敬意,喃喃道:“这人倒是极好的一个人,只怕却有些迂腐。瞧他当年落草时行事风格,若这姬小野以满船人的性命要挟他,只怕还真会有些麻烦……”
此时又听得一道箭声传来,原来姬小野又令手下发了只火箭。那箭颇有些奇怪,一沾船身便熊熊燃起,很是不好扑灭,只怕箭头上似湿棉花的东西有些古怪。
黑衣人盘腿坐在江一草身边柔柔道:“若我是怒龙,便上到这船来,看你又能如何。”
江一草心想,这倒有理。却听得姬小野在船头运内力将话语从江风中送了过去:“在下这方有十三名强弓,而且我已打探清楚,您那船甲板之下尽是望江郡的油粮。试问您若强来,这十来只火箭一冲而过,满船无辜百姓可有幸理?”
姬小野日间受了那黑衣人调侃,满腹不快,此时眼见强敌被自己用满船性命吃得死死的,只余缚手一途,不由心中畅快。
“泰焱大人,烦请出舱。但请先自断一臂……”话语间好不得意,笑声响彻江面,似要将自己向来宦途人生上的委屈都打散在这笑声之中。
江一草和那黑衣人却只听得阿愁姑娘在一旁轻轻说道:“我看这位大人……只怕又要受人憋屈了。”话语间倒有几分怜悯之意。
第六章 夜船
明月已替了暮日,远远地吊在山头之后。漫漫清光之下,浅蛟滩上怒吼江水仿似被镀了一层银色,也让人觉得比日间安宁了许多。只是银水金月之下却是危机四伏,木船上十数张强弓齐齐地指着前方,只待那位纵横晴川红石数十载的怒龙前来受死。
一片死一般的沉寂中,听得那船中一个淡淡的声音传了过来,也不觉那人吐气扬声,这边厢的众人却觉得声音正轻轻地在自己耳边响起:
“谁人又在扰人清梦?”
姬小野心中一紧,眼下己方虽大占优势,却是一丝也马虎不得,躬身向那方一揖:“按察院正厅主簿姬小野,向前威武将军、晴川郡知州泰焱大人问安。”他这一句话点出怒龙在官场上的两个身份,无疑是想令其回思以往,弱其战意。
对方船中那声音又清清透透地飘了过来:“天下何人不识我?”另有一人道:“今天不是有一个糊涂人嘛……”似在忍住笑一般。
江一草身旁的黑衣人闭目凝听片刻,忽地一笑道:“小姑娘说的对,这下按察院的人可是碰着他们抬不动的人了。”
姬小野并不理会,将手背到身后伸出大拇指,身后蓝衣社众人会意,手指一松,十来只箭挟着呼啸风声向那船上直射而去,只听啪啪几声,那些箭全都深入木板,呼啦啦燃了起来。
这时一个瘦削的身影自大船中一荡而出,身形如鬼如魅,说不出的飘忽随意。只见他身影在船板上自在滑动,偶有一掌击出,船板上的火焰便被迅即熄灭。旁人见那船上水手半天亦难扑灭的奇异火焰竟被此人轻描淡写的几掌化为无形,不由大骇。
那人扑灭火后,也无其余动作,只是静静地立在船侧,只见他一身黑衣,长发散乱在后,在月光之下倒有了几分银发的味道。
江一草看的清楚,这人便是当日自己二人上船时,阿愁曾经说过的厉害人物。
“大人果然了得,只是这连环箭发,却不知您扑得了哪头,何况这船下尚有易燃粮油……”姬小野虽见那人身法骇人,仍兀自强言。
众人似听着有人在自己耳边轻轻笑了两声,便见着月夜之下,两船之间的空气一阵轻纹,一个身影如疾风而至。随着一阵啪啪声响,这边船上的蓝衣社中人便纷纷落水。正当人们不知所已的时候,竟见着那人不知何时到了这边船上,正将双手缩往袖中,满脸带笑地看着姬小野。
“箭在哪儿呢?”
这一下变故发生的实在太快,快到大多数人都没看清是怎么回事,只知道眼睛一眨,优劣之势已变,按察院再无可倚之人。
姬小野此时听着那句“箭在哪呢?”,倒想起日间听着那神秘黑衣人说的那句话来,不由嘴中全是苦味,烦苦之下鼓起余勇,大喝一声,一剑直刺,自肩到肘、腕、剑尖成一笔直的线条,去势凌厉之极。
众人见他剑法了得,接下来几招连绵而发,电光火石间,竟似化为一条灰龙于空中乱舞,龙舌狂吐,竟是分寸不离那人左右。
而那人看了一眼船中众人,便死死地盯住了袖手一旁的那位黑衣人,竟是看也不看一眼姬小野,只是随着剑势在这船板上狭小的空间里随意转身,即便如此,毒蛇般的剑芒却仍是沾不到他半片衣裳。姬小野见他如此漠视于己,不由心中大怒,大喝一声,剑法一变,竟是大开大合,直如秋风扫落叶,船板之上劲风激荡,充满了肃杀之意。
那人面上一静,道:“撒手吧……”然后由极动转为极静,脚下挪了三寸,将将躲过迎面一剑,平平淡淡一拳击出。众人瞧他实力,完全可以轻身而退,何必避得如此惊险?却不知此人天性如此,对于这些他自己觉着无趣的事,向来是多半分的力气也不想多舍。
这一拳乃是他第一次出手,众人不觉注目,只见这拳中中正正,毫无烟火之气,实在是平常的有些过分。谁料那人拳到中途,姬小野不知为何身形急然而退,左肘轻抬,右脚无影踢出,这一抬手,一提足,看似平平无奇,实则足下加速而出手为缓,疾而不显急剧,舒而不减狠辣,守势已可谓严密之极。谁料到这一挡一踢尽落在空无之地,而那人这随意一拳竟不知如何悄无声息地印在他胸口之上。
众人见姬小野惨然一声,被打地飞出去,直直地撞在帆桅之上,只听簌簌声响,帆上积着的灰尘碎屑之类纷纷而落,撒在他的身上。他坐在地上,惨然道:“这是皇家功夫,你不是泰焱,你究竟是谁?”此言一出,终于忍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大半个衣襟。
此时这船上只余下些水手还有按察院那几个府官,蓝衣社早就被那高手打下江中,不知漂到何处去了。这些水手几日来备受姬小野呵责,此时见他惨状,自然在一旁偷偷高兴。而那些按察院的府官眼瞧着院中有数的高手姬大人,竟似被此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不由心中大骇,纵有相救之心,却也吓得不敢动弹。
江一草很是佩服这人出神入化的造诣,但见他二话不说,便毁了十数条人命,心中便有些郁闷,后来鼻中闻着血腥味,更勾起他这十年来的恶癖,不由难受地抽了抽鼻子。眼瞧着那人向姬小野走去,他不由生了恻隐之心,正待开口代他求饶……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个一直立在一旁未动的黑衣人不知何故忽而站到了二人的中间,船中人知道前些天此人与按察院人有些不妥,看模样他此时竟准备替姬小野出头,不由好生纳闷。江一草却早料到此人定是神庙中的要紧人物,阿愁更是从他那奇妙身法上猜到,这人定是神庙那隐居十年的空幽然,空大神官。
从那边船上过来的高手亦觉诧异,缓步走近,抬头看月,忽地定下神来,将右臂自后拉起,直指背后淡月,头微微低下,全身拉成一道奇怪的曲线。
空幽然轻声道:“燎天一剑!”话语间似乎颇为兴奋。
也不知那人听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