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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秀十年事-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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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闻杀声震天,马嘶相应,城门口处阵式微动,似欲动了。

此时边城一方虽然高手众多,奈何所有能战之人合在一处,却不过百余人,眼瞧着西山铁骑便要强闯,不由生出无可奈何的感觉。长街之上那孤伶伶的三面旗,眼看便要被那洪流吞噬,众人一时说不出话来了。谢仲歌一拍栏边,怒道:“这西山人眼中还有我堂堂中土朝廷没有?”

一直安静坐在江一草身旁的那位青衣客瞥了他一眼,说不出的鄙意,又向城外望去,看那银面具在雪中兀自发亮,低声骂道:“行天个屁,还不是个冒牌……”声音虽低,却被江一草听着了。

他淡淡一笑,不肯点破,只是纳闷这西山首领怎么这般奇怪,偏偏要在这时干上一仗?纵他心思玲珑,算无遗策,又哪里知道西山人尚武的习性一旦发了,杀伐之欲纵是尽倾小东山之雪亦是难以冷却。

谢仲歌自为官之后,便呆在京中登闻院向,哪曾见过这等边塞铁血之阵,不由心头微慌,转头向楼外看去。

只见栏外街上远处,雪花乱舞中,隐约行来一人。

※※※

燕七冷冷瞧着已布好冲锋阵势的西山骑兵,呸了一口,骂道:“要是老子带着荒原的兵来,不干你们个父不认,母不识,老婆守活寡!”又吐了些唾沫,极仔细地抹在弓弦之上。

冷五闻言不语,却将握剑的左手紧了一紧。易风一笑,心中却不免担忧,习惯性又准备向楼上望去,才发现江一草已经来到了自己三人身旁,想到王爷如此看重此人,想来定有惊人手段,不由稍微放宽些心。

却见江一草默默拾起方才城外流矢射中的盐袋,背在了自己身上,转头对着燕七微微一笑道:“不须在意敌之多寡,尽心便好。”

燕七低下头去,想着自己已经答应此人不得放一人进城,不觉间手有些发抖。他从泥中拨出箭来,置在弓上,却还在轻轻颤着,皮弦似感应着箭枝的微动,嗡嗡作响。

手颤乃箭手大忌,但却不是他燕七之忌……须知偏弓燕七射出的箭,本就是飘摇不定!

西山众骑正将扬蹄,却见那垂发于额的年青人并没有看己方一眼,手上箭却已离弦了。

这一箭较之他先前所发一箭全无半分相似之处,无破风之声,更没有那一箭穿阵而过的威势,反在空中斜斜地掠了过来,眼见无力,像是箭尾系着一看不见的重负,竟是前行的分外困难……只是箭过来时,不停地抖着,在空中振出嗡嗡之声,倒有些似夏日里荷池里青孑飞虫正在众人面前飞舞一般。

龙天行却是面色一肃。

身旁的亲卫不敢怠慢,早在燕七挽弓之时便已携了两面坚盾护在大帅身旁,眼见这无力一箭向着大帅身子飞来,早已是将坚盾立上,护住了龙天行全身。

只闻“钉”的一声脆响,那枝羽箭不偏不倚地钉在了西山亲卫所持的盾上,更奇异之处却是那箭尾处淡羽飞然,没有静止不动,而是如风摆柳条般立在盾面上左右颤摆不止。

在这一瞬之间,持盾之士只觉一股大力如丝般不断涌来,好不难受,急忙加上一支手……不过一眨眼功夫,那飞羽却似活物一般,从盾面上扎了进去,到了龙天行面门之前。

当的一声,龙天行横剑拨掉来箭,指上微觉酸麻,不由心头大震,心道一箭穿过两面盾还有这般劲力——如此箭法,如此臂力又如何是后天能习得的,想那望江燕七定是天赋异禀。

“来而不往非礼也。”龙天行隐在银面具下的脸不知可曾变色没,只是这句话说的却是咬牙切齿。

身旁校卫会得意,打了个手势,骑队阵型一变,自当中现出几个人来,这几人坐在马上也并不显得高大,只是与一般兵士不同,露在铁甲外的内衬却是白色。

西山军规,善射者服白。

眼见着西山阵中现出几名弓手齐刷刷地瞄着燕七,将身子藏在街角里的众人不免有些替他担心,不料燕七仍是面色不改,半蹲于地,又自泥地中轻轻拔出一枝箭来,食指轻弹,将箭尖的泥屑弹去。

破空之声四起。

他仍不抬头,只是将羽箭放于唇旁,伸出舌头,细细地舔了一道箭尾秀羽。就在他细条斯礼地摆弄时,西山善射者的数枝箭已到了他身前,数枝黑影挟风声而至,其势如雷。

众人一惊,燕七面上却是笑意一现。

只见他身前空中黑光一现,竟是其疾无比地斩在来箭之上,叮叮数声碎碎响起……

冷五拖剑于地,意态安然,身旁残箭颓然散于泥面。

燕七笑着看了看自家五哥一眼,倒想起以往在荒原战场上列阵杀伐时的快意来。

荒原之上,向来只有燕七射人。

因为作战之时,他身旁总是站在一人,天下第一快剑冷五。

有此人在,天下间便无人能够射中他。

众人见他笑看冷五,却没料着他下个动作竟是低喝一声,将弓挽到极处,斜斜地指着半天之上,眼仍是看着冷五处,箭又已发了出去。

这一箭却是威势十足,风声大作,呼哨之声大起,其尖其锐竟让闻者直欲捂耳。

西山众骑早已领教了面前长街上这名箭手神技,见他又发箭,亲卫们呼地一下全拥到了龙帅面前,叠盾相护,竟全不顾将自己身躯暴露在对方神箭之下。

不料这一箭竟是向着天上去了。

此时天色暗淡,落雪纷纷,连行雁也未见得一只。

此箭射雪?

只闻箭枝携着的凄厉风声渐远渐弱,西山众骑正稍觉宽心之际,却闻得风声又渐渐响了起来,半天之上,一黑影急急掠来。

众人大哗间,见己方骑阵后方一阵噪动。

西山千骑拥在这小城之前,只得绵绵地摆了个长阵,最后方距城门处也有好几百步了,过了半晌,城门处的众人方看清了究竟发生了何事。

只见队中最末那匹马,颅上中了一箭,哀嘶之中,翻滚于地!

指天射马,强箭之末犹能破颅,这……这究竟是何等箭法?

※※※

龙天行冷冷看着面前几十步外的三人,面上的寒意早已渗到银面具之外,冷叱道:“箭法再了得又如何?又岂是铁骑冲锋之敌?”

西山将士更是悍勇,见敌人厉害,却是将胸中怯惧化作戾暴之气,将兵器举过头顶,狂声叫嚣着,呼杀之声响彻边城。

边城百姓早已骇的躲进自家屋内,盐车伙计也躲在车旁瑟瑟发抖,江一草辖下那百来名兵士早已连兵刃有些拿不住,长鹤楼上那余下数人正紧张地看着数十步外城门的动静,只有街正中那黑衣染雪的三人,仍自傲立不动。

眼看一场杀戮即将展开,那位有些畏琐的边城司兵有些吃力地背起一袋盐,慢慢地向城门口行去。

易风一惊,正想上前拦阻时,听着旁边有人轻轻说道:“请让一下。”他侧目一看,却是位作男子打扮的清秀女子正静静向城门处江一草那方走去。

而在长鹤楼栏边的吏部侍郎谢仲歌眼中……

栏外街上,雪花漫舞中,有一人行来,渐趋渐近,身着粗衣,身形清瘦,只是看不清眉目,不一会儿便越过望江三旗,静静地向城门处那江司兵身旁走去。

第六章 秀剑

“西北有雪。”

在安康城里呆了十一年的舒不屈,坐在营帐中,对着身边的监军说道。

监军杨不言,按察院中人。此人在京中也是小有名气的人物,当今朝中红人按察院大堂官刘名便是他的上司。刘名身为按察院首席堂官,为人向来低调,只是手下何树言、杨不言、钟淡言这“三言”,却是他门下九月初九里响当当的人物。尤其是前两人在这官场之上,实是大大有名,不说心思深刻,却也是手腕出众。

小小官吏,指间轻操朝中风云,虽易遭人忌,奈何按察院在朝中权焰冲天,莫公爷一人定朝堂,刘大堂官又新得圣青目,一时也无人敢有太多言语。

但自从一年前杨不言来到安康后,处事说话却是极有分寸,对舒大帅也是恭敬的很。正是看在此点上,舒不屈虽贵为一方之帅,与按察院更是有那十年前的一段旧仇,对他一直还算客气。

“不知道你们院里那姬堂官在这天气到边城去做什么?”他淡淡问道,他知道杨不言与姬小野虽同属按察院,却是两门有别,在莫公之下争得很是起劲,是以说话也不忌讳。

杨不言应道:“谁也猜不准那人的心思,许是边城那处又是什么让他动心的事物。”

“苗贺龄来消息说,兵部的人八天前已经出了河北走廊,新市那处传来消息,似乎也来了位棘手人物。还有……蓝衣社的人已经到了苦湖渡,究竟想做什么?”舒不屈眯着眼,笑着看了看他两眼。

杨不言亦是一笑道:“大帅心中清楚的很,何必要下官说出来。”

“不清楚……不清楚。”舒不屈只管顾着摇头,自身旁的碟子中取了个红椒送到嘴里嚼了,“谁清楚谁就是按察院那帮成精的兔子。”

杨不言呵呵一笑,心道大帅这脾气果然够呛,当着自己面儿也不说修一下言辞,轻声道:“纵有人是那狡兔,大帅却是好猎手。”顿了顿又道:“看姬堂官如此看重此行,只怕是和望江有关。”

舒不屈呸地一声,将嚼成血红的辣椒残渣吐到火盆里,骂咧咧道:“朝中这帮子废物,就知道逮下面的短,居然想动望江那个祖宗,我看他姬小野这次要碰个头破血流。”接着鼻子一哼道:“他不惹我便罢了,若想动我的人,看我不给他好看。”

杨不言虽是安康监军,但毕竟份属按察院,眼见他对着院中人大发脾气,也不好接口,只好讷讷一笑,转而问道:“新市乃西塞回京必经大城,不论是沿苦湖清江一线,或是自河北走廊南下,都绕不过那间,是极紧要的一处关口,不知大帅口中所言的棘手人物是什么人?”

“易太极。”舒不屈似是无意间说出那人姓名。

杨不言却忽地直觉帐外寒气袭来,半晌没有言语。

舒不屈摇摇头,手指在衣襟上缀着的水滑皮毛上一抚而过,道:“这安康所辖千里地方,好不容易太平了两年,别又让他整出什么来了。”

“是啊,只是不知翻年后,西山那龙天行会不会又来捣乱……”杨不言低眉应道。

舒不屈呵呵一笑,道:“那厮纯一武人,从不知天下何为忌惮,这两年如此安静,只怕早已憋得要吐血了。”他与西山龙帅对峙十年,自然深晓此人跋扈的性子。

安康距边城数百里地,中间还要由苦湖折行。若由河北走廊过去,却又要顺清江而下,从新市那处往北,两地之间交通颇不方便。此时身在帅营中的舒不屈,自然无法知晓他口中那位天不怕地不怕的蛮夫武将,此时已率着铁骑至了他辖下的边城,正和那小城司兵主仆二人对峙着……

※※※

边城今日多事。

先是朝中吏部侍郎私访此地,然后是望江走盐事发,被按察院人生生地堵在小城之外。待回到小城后,双方僵持不下之时,按察院大堂官姬小野却携旨而至,眼见望江诸人只有束手待擒,那出乎众人意料的旨意,倒将边城中那小小司兵江一草推至风口浪尖处。

江一草此时正背着盐袋站在城门处。

他手下的那些卫戌士卒慢慢从墙角处走了出来,愣愣看着自己那平日里慵懒无比的长官,心道此人怎地今日忽然转了性子,竟化作了勇武之人?只是没几人像谢仲歌般注意到有个清削身影也向着那处行去。

留在城中的众人愕然看着那位江司兵就这样走上前去,就这样旁若无人地做着这些事情,无不惊异于此人的胆大。燕七静静地看着城门处江一草的背影,轻轻问着易风:“三哥,他究竟是什么人,我看你方才老在看他。”

易风一笑道:“江司兵,负责本城防卫,难道你不知道?”此时数十步外,便是西山铁甲,他二人却还有心情说这些话。

长鹤楼中的青衣客看了城门处的江一草背影一眼,轻声异道:“洒盐?这又是什么路数?镇上出来的人也信驱邪那套?”董里州凑到他身旁,抹着汗想着:“这趟买卖看来是要亏了,那小司兵是个傻子,西山人却是群强盗,居然带兵来硬抢……”

城门口马群如侵山之雨云,而那司兵带着些倦意的背影孤伶伶地站在前方,半低着头看着身旁那个装盐的麻袋。雪过城门,绕其身而行,竟像是他有生以来骨子里就带着那份倦怠似的。

谢侍郎却未觉着江一草有何孤寒,因那牢牢引着自己目光的身影此时已走到了他的身旁……

城外西山兵将坐在马背上,看着眼前这破矮城墙,城中畏缩兵士,不由心中昂然。他们皆知这座边城,便是二十余年前蓝旗军的前辈踏望江,屠汶川之行的头一座城。

一想着能够重温当年父执辈的荣光,众人便有些浑身发热。只是此时已没几个人记得,当年西山国为那一役付出了不能承受的代价,更不知道那种代价让西山国连着两任皇帝从此放弃了在此间的进取,让边城这二十年来几乎如座不设防的城市一般。

当然,他们也不可能知道,此行其实只是自家主帅那天性中尚战成痴的瘾又犯了。他们只知身为士卒,厮杀时便当奋勇当先,不论是何等人物挡在自己面前都要冲的一干二净,就如家乡里那道细月沙一般的干净……

但当他们看到一个穿着厚袄子,还不时用手抹着鼻子的人,从街上扛了个盐包,慢慢地走到城门口时,却一时愕然,不知应如何动作。

那人的穿着打扮,举止神情象极了一个村氓,此时肩上扛着一个盐袋,倒更像是那为祸乡里的小贼。只是世上有哪种小贼,可以面对着这城门前五步如林枪戟,如山阵势,群骏环峙,众目逡巡,还能够这般施施然走上前来?

那份安静沉稳,便如雪夜归人一般。

马上的龙天行颇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人慢慢地走到城门口,看着他缓缓地将身上的盐袋放了下来,将手伸入袋中费力地抽出一根黑杆箭,静静地递给身前最近的一位西山骑兵。

那骑兵全然不知眼前这中土人是在做什么,半张着嘴,傻傻地将那羽箭接过,却发现手上沾了些盐花。

江一草将箭递过去后,提起盐袋。盐袋方才中了一箭,破了个小口,他将袋子倒提,沿着城门外半步缓缓地洒了一道。此时雪虽已颇大,地上却还没有积着,只见井盐白中泛黄,在地上画出浅浅的一道线来。

城门处有两个人。

两人面前雪花乱舞,大雪中西山千骑牵缰以待。

“越此线者杀。”

其中一人看着龙天行静静道。

西山众骑见此子话语骄横无状,不由鼓噪起来,却听着他清扬语声渐起:“将军可还记得那个约定?”

龙天行定定了看了他半晌,方应道:“两国和约?”

江一草含笑摇头。

“我和舒帅之约?”当年龙帅和舒不屈连番苦战之后,确是定了互不侵边的协议。他只道此人要拿此来说话,心想这小兵如此迂腐,也不知如何能在这沙场上过活的,不由言语中透出些轻蔑之意。

江一草摇了摇头,低首言道:“中土佑天七年初春,曾有一位少年入贵国祖王帐中,一夜长谈……”

西山众骑闻言一惊。

※※※

佑天七年,尚是中土皇帝里多多执政中。

是年春,西山国开国始祖和晓峰病逝,而其时的山中老人尚为一青年。和晓峰逝前二日,这位青年人携日后的那位帝师大人亲笔所书的挽联飘然而至。

上联:麻木不仁。

下联:恬不知耻。

横批:千古一帝。

和晓峰仔细看着卓四明的笔迹,半晌之后忽地哈哈大笑,与那青年长谈一夜,第二日亲送出城外,赠金二千,划国之西端小东山归其所有。归城后,他集全族长者于殿前,目视众人,一言未发,溘然而逝。

无人知晓那位年青人和他说了些什么。

无人知晓他为何死了。

只知道那位年青人日后被称作山中老人,门下弟子专司杀人。

而每逢西山与中土间有大战事,两方营账之中,便会不明不白地死了大将,这暗中夺命之人也并不偏帮哪方,只是一方势弱,若另一方仍是执意进取,直突百里以外,其首领便会暴毙帐中!

两国的史料上分别记载着:绍明五年,西山出兵,一路势如破竹,直抵中土河北走廊口前五十里,驻营当夜,左军统领,大将冒焉被人发现死于马桶之上,尸上咽喉一个血口,眼中惊骇之色久久不散。世新四年,按察院驻安康大监军,正厅主簿文成国劝唆大将苗山枝冒进,中土军过天脉,直入西山境内三百里,直低凉州城下。舒无戏闻讯遣手下亲兵十三快马相追,却仍是来不及发大帅将令命其收兵,只来得及为苗山枝收尸……

西山与中土议和,一方面是因天下大势所趋,也不能不说是这种胜了却要掉脑袋的仗打起来实在是很没有意思。常有人猜测,这位山中老人究竟意欲何为?猜测良久,却没个定论,而按京师城东第一说书人熊凉的说法是:“所谓以杀止杀,只是在这两国间求个均势而已……”

闻者虽隐觉有理,但一想那山中老人本为嗜血好杀之徒,怎会有这等胸襟,不免一笑了之,当作是说书人的杜撰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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