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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秀十年事-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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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上万不可如此想,所谓天人相应,人间万物之行皆有天相所示,切不可轻忽。”老夫子肃然道。原来却是太傅王簿正在给中土少年天子上课。

“神庙分三宗,自有其来历。相传最初之时,西陵宗义讲究的只是渡化世人,奈何庙中大德见传法多年,这世上仍是不平难锄,不义而天承富贵的,仍是享着锦衣玉食;虔诚而终生困厄的,仍是不得温饱。疑虑纷争渐起,庙中修行之人所循之途自然渐远。其后一派专求净心,所谓乐陶陶,且尽天真,只欲往生之初问道,是为初禅宗;一派讲求修身祈福,求得助世人延年益寿,身体康健,也是造福,是为修道宗;剩下那一派,却讲求勤勉入世,扫不平,佐皇定天下,明德治国,是为度厄宗;只是数百年下来,三宗交繁,也没有什么太明确的界限。”

“世人有所言:以初禅治心,以修道治身,以渡厄治世,便是此理了。庙中人亦常言道:不知渡厄,不能涉世;不精修道,不能忘世;不通初禅,不能出世。三者皆明,便近神道……”

皇帝听的出神,沉默半晌,忽地拿起手中书卷问道:“老师,这应该是国史馆编修的始祖本纪吧?为何却与近百年来的史书瞧着不大相像?”不知为何转了话题。

王簿恭敬应道:“近百年之新史,皆是萧梁大人及其门人三十年来用心编撰,一字一言,皆为心血所书,不为尊者讳,但求警后世。圣上能瞧出此中异同,自然也不是难事。不过新史旧史,不外是记述前人所行之事,为后人之鉴,圣上若能勤读史书,定有大益。”

皇帝又是一笑,忽地似想起某事,问道:“那位萧大人现在还是国史馆的馆长吧?为何这几年没见着过人,倒还是小时候曾经在朝上见过几次。”

“萧大人年事已高,长年告假在家……”未等他说完,皇帝又问道:“老师曾说道国史馆乃吾朝的良心,却不知此言何解?”

“良心者,判是非,定好恶之所在。一国便若一人,必有其是非好恶。国史馆修史正道,但记原事,不加饰词,便有若人于房中独处反省其身。人若能每思过往一错处便大汗涔然,且不以其为丑,便能改进增益。一国,若能不以过往陋处为耻,当能虚心受教,留待后日改进。是以国史馆之所为于吾朝实在紧要,便有若室中之镜,心中之尺。若人清晨面镜,觉面目可憎,便怒而破镜,或心中之尺量得所行有差,便将这直尺弃掉,那便是庸人之举了……”

皇帝闻着这番话若有所思,长身而起,躬身道:“学生受教。”

太傅王簿缓缓站起,恭敬应道:“圣上天赋明才,必不会如那些庸君视直言之人如肉中之刺。此番言语,还望圣上多加体悟。天时不早,老臣先行告退。”说罢告辞出去。

皇帝下座礼送几步,王簿恭敬请回,心中却想着:“圣上虽然年青,但礼数笃诚,又肯听人言语,倒真有几分当年明宗陛下的风采。”一想着当年将流落寓馆的自己亲简收入朝中的明宗皇帝,再看着他这孙儿也是这般大了,不禁胸间一阵激动,老眼也有些昏花。

出了御书房,往西折了几步,就到了纳折门,却见门口站着一位官员,只是他年岁大了,也不大认得出究竟是谁,点了点头,便准备向前行去,却听着那官员呵呵一笑道:“太傅辛苦。”

他定下身子,缓缓转了半面应道:“原来是莫公,是要面圣?圣上今日听课许久,已有些辛苦,再说圣上还未亲政,有何政务,去慈寿宫也是一样的。”枯唇一翘,不期然带了几分讥讽之意。

莫言伸手扶着他,却是亲热的很,在他耳边柔声道:“皇上传我来的,不知是有什么交待……听说太傅最近些天有些气喘,我拿了枝老参交给下人正在宫外侯着,待会儿喊他送到您老府上,只是听陈御医讲,倒是要切片煎才好。”

王簿一笑道:“烦公爷费心了,圣上既然传召,想来也是有要事,莫公莫送。”说罢摇摇袖子,老态龙钟地行出门去。

莫言瞧着他那老耿模样,笑着摇摇头,往园里行去,见着一个小太监上前迎着自己,问道:“以往不是得禄吗?你是?”

“小的小冬子,刚过来服侍皇上没几天,莫公爷好。”

“小冬子?呵呵,既然近的皇上身边,可得死命巴结着,断不能把差使砸了。差使砸了倒在其次,皇上身边,一杯茶温凉热,四向门窗通风闭合,也是了不得的大事情,听清楚了没有?”

小冬子清脆应道:“谢公爷教训。”

莫言随口与他说着,走到了御书房门前,看着面前那朱漆木门,想着里面那一年更比一年沉稳的少年,不知为何,却有些惶惑。定了定神,恭敬道:“臣莫言请见。”

“进来吧。”话语温柔,但不知为何,在小冬子耳中听来,却远不如方才御书房里与太傅侃侃而谈的那声音来的悦耳。

※※※

京北梧院。

刘名啜了口热茶,对着身旁正埋身于如山案宗的何树言问道:“这些天去国史馆看过没有?彭御韬过的如何?”

何树言抬起头来想了想应道:“还成吧,毕竟是成天呆在国史馆里,被他在朝堂上骂的狗屎不如的六部官员即便恨他入骨,又能如何?如果把文武巷晒太阳的老头惹烦了,去给太后说一声,谁吃罪的起。”

刘名淡淡一笑道:“在你嘴里,我朝堂堂的国史馆馆长萧梁大人,就如那在街边村旁曝日闲谈的老叟一般。”何树言亦是一笑道:“这却怨不得我,京中四景人人皆知,谁也在说,又不止我一人。”

刘名摆摆手笑道:“不谈这个了。”面色微凝道:“姬师兄回来了没有?”正在坐在火盆旁发呆的钟淡言接道:“前天就回来了,不过季恒却没跟着,蓬台驻着的弩营一队却忽然没了迹象。”

他闻言一愕,摸了摸怀间的布包,心想着昨夜才做成的这宗交易不知是否已是冬日问瓜熟之举,静了会道:“我入宫去,你们莫跟着,回知书巷后给丰儿说一声。”

“嗯。”何树言应了一声,又笑道:“只怕嫂子做的羊肉你又是吃不成了。”

刘名一笑应道:“那却不会,今儿是腊月二十五,明日就是封刀日,再怎么也要赶回去吃这最后一口鲜。”一面说着,一面走了出去。

※※※

“生意成了?”皇帝瞧着刘名问道,声音却有些清亢,毕竟少年心性未脱,纵是日间用沉稳面容遮掩,但此时对着自己心腹也是难掩兴奋之意。

刘名恭恭敬敬将怀里的布包递了上去,道:“易家倒是将帐子送了过来,只是姬师兄已将弩营调了出去,倒不知皇上要保的那人能不能平安抵京。”

皇帝随手翻了翻了册子,似是有些惊疑,压低了声音道:“朝中居然有这多的大臣收受她易家贿赂?”竟是没听着刘名的话,待了会儿又道:“却不知那易家为何肯出这大本钱,这岂不是将朝中一干臣子的脑袋送到了朕的手上?”语气渐渐兴奋起来:“不止如此,这样一来,待朕亲政之后,她易家岂不也要对朕服服贴贴……”忽又觉得事情似乎不是面上所见的如此简单。

刘名瞧着他如玉面上疑色渐露,急忙问道:“皇上是否觉得易家此举太不寻常?”

皇帝挥了挥手中的册子,道:“这是何物?这是朕亲政后系在这些大臣脖颈上的一根线,这是朕从她富可敌国的易家库中提钱的条据。她凭何这般轻易就交到了朕的手上?虽则这一年来,她替朕办了不少事,在各郡置了不少粮草,但却让朕如何信得过她……”

刘名小心应道:“听闻那江一草虽然不是什么显贵人物,却是易夫人二女儿的义兄,估计是有这层关系,加上此次牵扯到望江郡王走盐事中,被按察院迫的急了,才请皇上保他一条小命……”

“哪会这般简单,你一向小意谨慎,今次怎么瞧不出破绽?望江走盐本就与她易家脱不了干系,之所以那叫江一草的小官会被牵扯进来,却全是朕那张密旨所赐,而朕这旨意,却是依她易家所请……若她真想保此人,何苦当初要把此人推出来?若她是想害此人,又何苦今番用这大代价保他一命?”年青皇帝皱眉凝思,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刘名已是汗然自椅上站起,请罪道:“臣顾虑不周,竟没瞧出这其中的玄虚。皇上方才一点醒,臣才想起一事,坊间传闻,长盛易家似乎将与莫公爷联姻,若她只是想保那江一草性命,何须惊动圣听,只须私下里与莫公交易便是。”

皇帝摇了摇头,青春的脸上却蒙着一层思虑太过而致的愁容,“朕是有些想不清楚了,也罢,走一步看一步便是,倒是那江一草回京后,你得盯紧一些。”

刘名恭声应是,又趁机将方才皇帝没有听清的那句话讲了一遍。

“弩营?不是你前些日子说的那什么伐府,又有什么要紧。”皇帝毕竟深处大内,不知这按察院弩营在世间的威名,“这些小事,不要花太多心思。”

刘名哭笑不得,面上却是颜色不改,应道:“皇上说的是,只是此人助望江王爷走盐至西山,又是触了刑律,里通外国罪名可是不小,却不知回京后又如何保全此人?”

皇帝静静问道:“莫言已多久没有审过案子了?”

“大约七八年吧。”刘名想了想应道。

“依莫公的性情,你说他会不会为了一个江一草便抹去做了七八年的样子,走到前台来做戏给众官员看?”皇帝面上带笑。

刘名应道:“那是断然不能。只是莫公在院中门生颇多,而姬师兄更是……”话尤未完,皇帝一挥手道:“那个叫姬小野的明日就将出京了。”

刘名一惊,问道:“皇上此言……”

皇帝将那册子小心夹在书架上一个不起眼处,头也不回道:“明年乃六年一期的诸王奉天大典,北丹国那四皇子还有左相要来观礼。此乃三十年来头一遭,如此大事,岂能马虎。昨夜给太后说了七八个笑话,才得了意,方才已经将太后的意思吩咐给了莫言,着姬小野前去东都迎宾布防。这一去一回,想来也要数月吧。”

刘名这才知道事情始末,笑道:“圣上高明。”

皇帝转过身来静静地盯着他的眼睛,道:“从明天起,按察院在数月之内,便是你的了……”

“今后数月内,按察院便是圣上的踏阶石。”刘名眼光不移,静静道。

二人对视良久,皇帝忽地叹道:“太后其实对朕很是不错。只是兰若寺里那人……”

刘名伏首于地,不敢出声。

※※※

京师中有两座大庙香火最盛,一处乃是城南的兰若寺,一处便是北城按察院旁的常侍庙。兰若寺行春礼,是以庙宇屋檐多沿流水之态,圆转如意,檩头上还刻着些奇花异草的图案。而常侍庙是秋实之祭的所在,秋主肃杀,是以偌大一处庙却无一丝的修饰,灰扑扑的几面大墙一拢,再顶着个方正硌目的瓦盖,便是如此了。

常侍庙的简单灰朴,却将庙旁十几丈外那处小院子的风景显了出来,刘名有些惬意地看着院中的老竹,墙外的冬树,闭着眼深了口气,看着神态颇为享受。

他身旁的何树言、钟淡言二人却是不知他此刻心中正远远系着城南兰若庙里的某位人物。只是那人物实在来头太大,大的他这堂堂按察院大堂官也只有佯装不知,全当世间本无这么一人。

他叹了口气,看着面前热气渐散,又习惯性地将双手笼入袖中,转头轻轻问道:“公爷府上来人取了多少卷?”

“那人本是下层边围之吏,一向不打眼,能有多少过往记载,连着他在巡查司,巡城司这六七年间所有办事经历,加上与他相熟之人的记录,也不过合着薄薄的三本。”何树言摇摇头道,“那人的来历清楚的很,这些年来似乎也不过就是一小小官吏罢了,怎么这次却惊动了莫公?”

刘名笑着应道:“你却是有所不知,那人两年前往西陲从军时,便已惊了莫公。当年我还曾在天香居外见过他一面,好象是莫大少的朋友,早年间曾经在高唐边上犯了事,院里要办他,结果被莫大少私放出城,很是惹得公爷不喜。只是万没料到,两年时辰一晃即过,此人却惹出这多事来。”

“姬堂官倒是回京了,不过季恒却没回来,弩营一支又没了踪影儿,大人你瞧这阵势,只怕是准备在路途上便要除了那人……”

“反正那处还没消息传回来,也不知道皇上要保的这人有没有命回到京师,不过若真如杨不言所言,有安康西营舒不屈之助,问题倒也不大。”

何树言有所悟于心,道:“难道此人也是皇上放的一枚棋子?”

“那倒不会。”刘名摆了摆手,“他当年犯过事,这已经是明面上的污渍,最易被钉死,圣上断不会用这种人。只是似乎与望江长盛两方有些扯不清楚的关系。不过这次姬师兄已盯上了他,他也只好自求多福了,纵使圣上看在易家的面上能护得住他一时,奈何他当年犯下的案子着实冷血了些,只怕摁不住多久。”

他说这个摁字时,将手伸出在空中虚按了两下,又将掌心摊开,细细地瞧着掌上纹路,忽觉其间交叉莫辩,倒似极了如今朝中局面,半晌后静静道:“圣上明年冬便要亲政,眼下虽瞧着太后已有放权的意思,但二人间夹着兰……那人,只怕终究难以太平收场。而长盛易家偏在此时将那小城司兵推向前台,不知存的什么心思。红石那方倒是安静的很,只是这连着四五年,却也显着过于安静了些。皇上若是亲政,东都劳亲王,莫公爷又待如何自处?神庙自空大神官入荒原后,却现出了散意,但分布在各郡的神官又岂是好相与的角色。更莫说名震天下的望江王爷,还有那世人皆以为昏庸,实则高深莫测的高唐……”

“那我们……”

话尤未完,已被刘名抬手止住,叹道:“无妨袖手看吧……那人既是长盛易家的干亲,自然有易家的人为他烦心。他若不碍着圣上的事倒罢了,若有所碍……”言语嘎然而止,倒比那冬日院中枯黄细竹叶还要冷上几分。

末章 归途

江一草一行人此时正在漩口镇客栈里歇息。他自然不知两年前自己千辛万苦逃了出去,如今又被某人使尽了各种手段逼自己回去的京师,东面那扇大门似乎已经颇为安全地为自己打开了。纵他如何能掐指算命,也无法了解这扇门后究竟有何等样的事物正在等待着自己,更不会知道按察院中那位不显山露水的刘大堂官也在为他的命途把着脉。

不过他并不操心这些事情,十年间练就的惫懒性子在此时终于起了作用,任它前路如何,也不能碍了他旅途赏景的兴致。他一行人自边城回来,绕河北走廊,杀出细柳镇,夜间绕过新市,在渡上寻着易家的分站换了马匹,极少歇息,连夜渡江往南面的京师而来。

屈指一算,这一趟路程竟只行了大半个月,实在是有些骇人,看着同行几人都有了些疲态,他才将那盯着官道两侧青山秀林的目光收了回来,吩咐车把式老贺在这小镇上暂歇一下。

正当众人觅了家小饭馆点好饭菜,准备好生慰藉一下饱受颠簸之苦的胃肠时,却听着街上一阵喧哗。燕七为人最好热闹,连忙冲到店门口看究竟发生了何事,只见一辆大的有些骇人的马车缓缓行了过来,这车宽约七尺,红木作板,雕花为窗,窗棂子处包着上好的羊毛丝绒,看着华丽无比,车前由六匹马拉着。

江一草一行六人共乘一车,那马车已是极大的了,董里洲又着意巴结,车内也是铺设颇费,但众人瞧着缓缓行到店前的这车仍是一惊,心想居然还有这大的马车。江一草瞧着这车有些眼熟,却一时记不起来是在何地见过。

那马车太过奢阔,奈何小镇道路本就不宽,加之此时天时尚早,菜贩仍沿着街道两旁摆着,倒让这奇大的马车前行颇有些困难。只听着马车里有人嚷道:“老龙你看见没?俺就说了要八匹马,八匹马,酒桌上都是这般说的,这六匹马怎么带的动?你偏不听俺的……”咕哝个不停,颇为罗嗦。

车前辕上坐着个中年人,戴着顶草帽,身形魁梧,满面沧桑,此时正小心地驾着马车在菜篓瓜篮间行进,好不容易将马车稳在了饭馆门口,听着车内的那人聒噪个不停,不由闷声道:“知道啦,公子。”原来却是个仆人。

只听着咯吱一声,马车右厢门打了开来,一个年青公子哥蹦下地,嘿嘿一笑道:“乡亲们莫受惊扰,俺们是去西陵神庙拜神归来,今日在此歇息,如有不便,还望担待一二。”此人身材不高,偏穿着件极阔的袍子,显得臃肿不堪,加之面容不俊,说话又是极为罗嗦,四周围观的人瞧着便心生不喜,只是看着这做派,怕是有钱人家,也无人敢上前说些什么,看了阵,便散了开去。

易风却是眉头一皱,心想去西陵拜神本是中原富户常有之举,只是漩口镇本在京师之北,而西陵却在京师之东,若此子乃是京中人家,却不知如何回程中倒要经行此地?细细一想,生了几分担忧。他们一行从细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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