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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秀十年事-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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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快了那么一分。

就在那柄穿膛剖肚,历尽千辛万苦来至江一草面前的剑尖距他胸口还有半尺之时,一柄握在快断了的小臂中的剑刺穿了那人的咽喉。

而此时第三位杀手的剑尖也已经到了,来的如此疾,江一草的眉心都能感觉到剑尖破风带来的隐隐刺痛。

胡秀才眯着眼看着场中,然后看到原本不及有何动作的江一草也和自己先前一样,动了根手指——一直垂立在侧的左手尾指一抖。

一道劲气破空而去,没入杀手眉心。

连惨叫声都没有,杀手带着满脸的愕然和眉心极秀气的一个血洞向后堕到地上,摔的砰的一响。

江一草隔空一指毙敌,大见潇洒,只是不知为何他却忽然佝起身子,咳了起来,似乎这平淡一指大耗真气。

胡秀才见他模样,眼中奇彩焕然,咯咯笑了一声。

笑声中,江一草身后那两具杀手的尸体保持着缠绵的姿式,用两柄剑互穿着徐徐瘫下……而草舍上方微微一响,一个黑衣人头向下直直地向江一草劈了下来。

这才是杀着。

※※※

草舍透风。

所以屋内的一切,如果站外面稍高的地方尽可以一览无遗,而伐府所在的书塾外恰好就有这么一株大树,冬日树上无叶,却不知是怎么藏得住人的。

树上有一个善箭的家伙。

从梁上跃下的黑衣人的身形还在半空中,便听着一声凄厉之极的箭啸。

这黑衣人果然武艺高强,空中无从借力,仍是强自扭转身形,却只避开了胸腹等要害地,那仿自天外飞来的一箭仍是狠狠穿过他的大腿,更带着似不可抗拒之力,把他的人钉在了木栏边的立柱上。

黑衣人狂喝一声,左手握住羽箭末端,生生带着血肉从大腿里拔出一截。

箭啸又响了起来。

飞羽又至,钉住了黑衣人正在拔箭的左臂,血花一绽。

狠命之徒弃右手剑,再拔。

箭啸再响。

右手被第三枝箭钉住,血花再绽。

三枝夺魂箭,化作了阎罗手中笔,在生死簿上不知划去了多少人的姓名。虽然这名黑衣人想来并无姓名著于世,却也逃不过这碎人魂魄精神的神箭。

※※※

江一草佝着身子剧咳两声,听着立柱上的黑衣人低声的如重伤野兽般的嚎叫,脚尖轻轻一踢,把最先前落在地上的毛笔刺进了他的咽喉。

草舍里安静了下来。

胡秀才下唇微微抖动,道:“原来你也有后手。”

江一草抬起头来,看着自己身上的血污,垂在袖外的双手微微颤抖着。他盯着胡秀才,略带了几分颠狂之意喝道:“我知道你还有手段,我们再来!”

胡秀才看着他,忽然尖声笑了起来:“好,再来!”一拍轮椅。

草舍栏上忽然垂下许多木板,死死遮住了四面方向。霎时间,舍内黑暗一片,仿似回到了寂无人语的深夜中。

死一般的寂静里,胡秀才的声音幽幽响起:“你封我地道,其实却是逼着我门下人回来,实在是不智,如今燕七在外面只有空着急的份,黑夜重临此间……我看你如何应付我们这么多耗子的撕咬……不过,我想最后再说一遍,文成国,真的不在这里。”

隔了半晌,黑暗中传来江一草的声音:“其实……这才是我期盼的模样。我挑起的杀孽,应该是由我来担的。至于文成国在不在,你我都清楚,并不能阻止你我之间的……流血。”

※※※

〖写在后面:

虽然不好看,但看倌们不准说难看,我努力了。本来还准备今天给几个女生先看的,但想来还是罢了。

这一节是伐府的中段,但我很喜欢胡秀才,所以暂时叫这一小节秀才吧。

以上。〗

第十一章 赵客

今日的梧院显得特别冷清。

刘名不用去朝会,所以他像往常一样安安稳稳地坐在那张太师椅上,右手端着茶壶,左手轻轻在椅背上敲着。从晨间他便一直坐在这里,心思却放在京师里的那几个地方。钟淡言、何树言,门下所有的人手都被他撒到了八里庄的外围——此时的梧院实际上是座空院——只有后面书阁的那些笔式仍然像这些年里的每天一般,低着头躬着身子,不停地在纸上抄誊着。

他把茶壶交到左手,送到唇里轻轻嘬了一口,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上套的圆口布鞋,然后抬头看见了一个人。

那身白衣在寒意难当的微风中轻轻荡着,头上挽的乌髻古意难掩,站在杂黄斑然的竹叶下,脱尘欲去,奈何腰间那乌木为柄的肃杀之剑横亘在这风景中。

大煞风景。

刘名微微把脚并拢一些,双手捧着微温的茶壶,低了低头,道:“是静泉公子,还是伐府首剑?”

易太极应道:“本是一人,何须两名?”

刘名摇摇头:“不然,静泉公子乃神庙内堂肃罚使,风流潇洒,正意执刑,神庙不干朝政,况且公子向来住在常侍庙里,怎说与我按察院也是邻居,若来的是静泉公子,下官当持礼相迎,把酒相敬。”

抬头看了易太极一眼,又道:“若来的是伐府首剑,于黑夜中夺人摄命的杀手,下官当禀持朝律,呼门下前来将你当场斩杀。”

易太极向左踱了几步,叹道:“刘大人,今日这院里你可还有门下?”

“都在八里庄那处。”刘名却不打诳。

“既是如此,谁来杀谁?”

“我很奇怪。”刘名似乎毫不在意面前这位天下第一剑是来夺自己性命,“易家那位阿草少爷此时正领着一干好手围杀胡作非一门,你身为伐府首剑,为何却来到此间,对付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

“莫公用胡秀才牵住你门下实力,再以朝廷及兰若之力牵住桐尾巷里那群人,两者相抵,谁也无法动弹……”易太极看着刘名。

孤伶伶坐在椅上的刘名。

“原来公爷暗中作此安排,竟全是为了寻机来取我性命。下官真是不胜荣幸。只是……”刘名笑着应道,“只是桐尾巷里莫公已输了一局。虽然我也不知那位江大少爷是如何抗得住兰若寺里的老和尚,但先前得的消息,言净长老已经带着他几位师弟从东城门那里出城,看来是回兰若寺。兵部那几个差官更是被留在桐尾巷里的人痛揍了一顿。”

易太极眉头微皱。

刘名又道:“江一草腾出手来,这时正在八里庄那家书塾里……”

易太极眉间再皱,半晌后道:“胡秀才虽与我不和,但他门下杀人的本事不差。江一草虽非常人,但进得去,我想却极难出来。”

刘名低头,没接这句话。

“若今日伐府真败,我更要取你项上头颅。”易太极看着半低着头的刘名,看不见他那平常面容,只看得见那微微佝着的背,那束得紧紧的黑发,冷声道:“今时今日之刘大堂官,你的性命,又岂是伐府可以比较的。”

……

这世上有一类人,纵是在浮世之中,在千万众中,你一抬头、一回眸,便会看着他在那里。易太极这位剑中国手,一生中见过几位这样的人物,他那乌拙的剑鞘,内里也收着几缕声名震八表的魂魄。

但刘名肯定不是这类惊才绝艳的风流人物。他毫不起眼地低着头,身上穿着一件规规整整的高襟袄,脚上套着双圆口布鞋,鞋里厚厚裹着防寒的棉布。

好寻常的打扮。

但易太极却有种感觉,这人平平常常坐在这里,比五百个高手拦在自己面前更可怕。他心里生出几丝古怪的感觉,似乎面对着的不是一个低着头坐在太师椅上的寻常人,而是平生未见的大敌。他用三根手指在那柄杀意寒天下的静泉剑上轻轻拈动着,剑意渐凝,将出手了。

刘名忽然用修长洁白的手指轻轻在椅背上敲了起来,声音轻柔,节拍间缓。

易太极心头一动,手指头定在剑柄之上。

他隐约能捉住这节奏,就在自己当日枯枝斩七玄后,在那人来人往的盐市口菜场上……他合上了眼,侧耳听着……小小的梧院里偶有寒风吹过,无力系在梢头的杂黄竹叶簌簌作响,台阶上的几粒小石砾被吹的轻轻滚动,右手十丈墙外有条野狗正冻的瑟瑟发抖,小院后的书阁里传出十几个人平稳的呼吸声。

“何人?”

易太极轻问一声,声音不大,却迅即随风而去,飘飘洒洒地荡在院后的书阁里。随着他这寻常一问,那些呼吸声忽然一乱,间或有砚台落地的声音……只有一人全然不动,甚至能听到那人手中狼毫在宣纸上轻轻滑过的声音,一丝都没有乱过。

他慢慢睁开双眼,眼中寒意大作,盯着刘名:“难怪大人笃定如斯,原来院后有高人。”

刘名仍然深深地低着头,似有些艰难地嘴唇微动:“你我相距不足三尺,你若杀我,这天下有谁能拦得住你?”

“不错,此时我若杀你,天下无人可阻。”易太极平淡应道,虽无傲态,却天然一段睥睨味道。

“但今天似乎不是杀人的好天气。”易太极看了院后书阁一眼,“我在盐市口上曾经遇见一位高手,当时心中奇怪,如此人物,怎会湮没无名藏于市井,定是京中哪位大员门下。莫言查得正月二十四刘大人曾夜出知书巷,但无人知你去向,恰巧当夜有十三位追踪好手尽数丧命……事后我曾去看过这些人的伤口,出手之人好生厉害,令人心折。”

易太极有些奇特的用了“心折”二字来形容傻刀留在那些尸身上的伤口,却让刘名唇角微微一笑。

“如今想来,这位兄台原来竟是刘兄门下。若早知今日要会此高人,我定当焚香沐浴,供剑三日而来。”易太极静道,“我为杀人而来,剑心不正,若出手对敌,实是不敬。”

“向传静泉公子少有才名,后弃文习剑,终成一代大家,今日见君事剑谨诚,果然如此。”刘名低着头,眉梢微动,“下官却有些好奇,不知在静泉兄眼中,天下何人可称高手?”

“朱雀起时,不思三尺翠红……”易太极拧眉住口,似对这翠红二字颇为厌恶,缓缓道:“那折曲子词里已然讲的十分清楚。”

不知为何,刘名心中涌起一份冲动,他知道这份冲动大为不妥……但那话语却像是自己从唇间跑了出来:“静泉兄世称天下第一剑,向无敌手。只不知若对上当年声震天下的帝师大人,谁胜谁负?”

易太极面容一肃,寻思半晌后应道:“若卓先生在此,我盼能接下他朱雀十合。只惜晚生十年,无缘看见朱雀振羽时是何等洵烂……”

“呵呵。”刘名低头似随意笑着,乌乌束发,疏疏眉梢,安宁无比,“静泉兄过谦。”

易太极不去应他,眼光却飘向院后的书阁,声音轻轻送了过去:“今日确非良辰,却实愿与君一战,祭天礼后,兰若寺外,恭迎大驾。”下完战书,转身向院外行去。

“兄虽持剑庙堂江湖无羁,但若杀不得我,如何向莫言交待?”他脚步将要踏出院门,刘名在身后唤道:“听闻静泉兄曾悟得一套剑法,剑名斩梅三式?”

易太极停住身子。

“若此次事了,静泉兄若有意,不妨前来一晤,下官定当扫榻以待。”

刘名停了会儿,又加了一句:“我这院中,连盆假山也没,遑论病梅。”

※※※

刘名穿的衣裳很厚,但后背已经隐隐能见湿意。他急步走进院后的书阁,揪住一名笔式衣领喝问道:“方才是不是有个大汉来过?”

那笔式见着平日里面容平静的大堂官如此厉色,早已吓得腿软了,连声应道:“方才就我们十几人在誊印上年三河郡发过来的卷宗,并无外人来过。”

刘名松开手,眼光在阁里老吏们有些苍白的面上扫过,忽然眼光停留在一人的身上。他走了过去站在那人身后,看着他一笔一划地仔细誊写着。阁里其余人早已停了手上差使,有些不安地看着大堂官,只有这人仍然一丝不苟地写着小楷……

刚才那笔式小意解释道:“大人不要怪羊公无礼,他耳朵有些背,听不见声音。”

刘名一愣,半晌后忽然极为快意地笑了起来。

时也,命也……天意啊!

※※※

世上并无天意,纵有,天意也不如人心难测。

刘名将自己空城计的成败归结于天意使然,但一心深处,只怕还是有所恃仗。他隐隐猜到住在宫里那位太后与站在神庙最高处的那个老家伙肯定是搭成了某种默契……不然,太后怎会轻易对莫言动手。

既然有默契,那么方才易太极若真的拔剑,他还是有一赌的余地——赌的便是,易太极在莫言和自己师傅之间的选择——天下人皆知,易太极乃是知秋先生的关门弟子,刘名压根不信,他会为了莫言这个多年不理庙中事的大神官顶撞自己的授业恩师。

当然,知秋这种活在传说中的人,不见得会理自己区区一个四品官吏的死活。但……问题的关键是,易太极又如何知道知秋不会理自己死活?事情原本的模样是一回事,但展现在人们眼中的,是另一回事,至于这些外相如何影响人们的判断,那往往离最初已经很远了。

所以刘名坚信自己今日有一赌的余地。但只要是赌,就有输的可能。当易太极站到他面前的时候,他虽然面上镇定自若,却仍然能感觉到那剑鞘里的杀意,仍然不受控制的冷汗浃背,而不像去年里在莫府那天,是凭着自己微薄的内力逼的一身汗。

但他仍然要赌,因为莫言在算计他,他同样在算计对方。

他要算死莫言。

而京城里的人都知道,莫公身边高手如云,除了隐在暗处的易太极少人知晓,最厉害的,便是不离他左右的二人。

“吉祥”、“如意”。

刘名要算死莫言,便要趁着今天易太极被自己拖住、伐府被江一草拖住的好时辰,先除掉这两个高手。所以他没有把本应对上易太极的某人留在身侧,而是请他去做一件事情。

※※※

约摸巳时刚过,守在皇城角房里的人便传回了消息,莫言下朝后进了慈寿宫。又过了会儿,小冬子吩咐了个乌衣杂役递过话来,说太后让皇上留莫言用膳,席上温言宽勉,如何如何……

再过些时,全京城都知道了一个消息。

莫公的轿子在兰陵场上被袭。

兰陵场是皇城前一大片坪子,中土数百年来的每次天子巡阅便是在这里。地方空旷寂廖,根本没有杀手容身之所。

所以那名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的杀手,端直从朱雀道上走过来,堂堂正正拔出腰间寒刀,生生血斩了于轿前拱卫的“吉祥如意”二人,然后和破轿而出的莫言凌空对了一掌,赶在禁军合围之前,飘然而遁……

只留下了兰陵场上满地轿帘碎片、两大摊血渍和一把城东计家老铺开光的菜刀。

※※※

消息传回梧院时,刘名正在下人的侍候下换掉被汗湿的贴身单衣。

他摸摸自己下颌,摇摇头笑道:“牙齿一颗一颗慢慢掉落,老人家心里一定不好受。”

他这一招棋走的实在是有些肆无忌惮,但他并不担心宫里会对他责问……毕竟,太后也希望再过几日责令去职的莫言是一位孤老头子,而不是一位身旁高手如云,手下杀手无数的权臣。

“备轿,我要入宫。”

他要去见那位少年天子。虽说这些日一直握着太后的暗谕在做事,但刘名很清楚自己的角色,更清楚自己应当扮演何种角色。

轿子出梧院,沿着朱红的皇城墙慢慢走着,刘名掀开轿帘,看着西城上空较别处更显黯淡的天色,手臂支在轿棂上,心里细细盘算着:“吉祥如意已死,易太极要准备祭天后与傻刀的一战,蓝衣社这几日陷于内乱,罗瑞行六日前便带着太后的密旨去了丰台,第二日京营便拉到河西操练,显见是为了压住弩营……莫言现在手上可用之力,便只有巡城司和那伐府……不知八里庄那里如何了?”

※※※

胡秀才眯了双眼看着颓然箕坐于地的江一草。

一个时辰前还满是朗朗读书声的书塾,此时已成了鲜血横流的修罗场。四周垂下的木板遮住了院外高树上燕七的目光,也挡住了外面本就惨淡的日头。

偏有缕缕阳光从四周木板上的细微小孔里透了进来,小孔极细极圆,似是被指力穿透,淡淡阳光循着小孔钻进后,在屋内渐渐弥开,仿在黑色之中撒下道道光幕,隐约能见青灰地板上凌乱躺着数不清的尸首,渐涸的血泊满屋皆是,屋内的空气中混杂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味。

江一草身上的布袄不知被多少利器划过,早已破烂不堪,夹层里的棉花顽强地从里面钻了出来,用自己的洁白去蘸那主人身上染着的将黏血渍。只是不知这些血是谁流的。

他剧咳了数声,勉力用左手握拳撑住地板,坐正了身子,看着像鬼魅一样坐在轮椅上的胡秀才,夹着寒意的话语从他的齿间渗了出来:“从地道里出来了十七个人,还有活的没有?”

“没有了。”胡秀才坐在轮椅上应道,“我伐府湖作妃围今日全数丧命在你的手上,除了我。”

就像是作完了一件必须作的交待后,胡秀才动手。他双手不知在轮椅上的哪处按了一下,只听得嗤嗤数响,两枚劲力十足的暗器向颓然将倒的江一草射了过去,而他的人也随着这一拍腾身至了半空,化为一条灰蛇,随着暗器向江一草扑了过去。

胡秀才双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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