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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秀十年事-第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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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公度却不愿再与此人作口舌之争。他心里明白,今天若是动了手,在堂堂京师内厮杀,自然是物议汹汹,传至宫里太后耳中,自己京兆尹的位子只怕难保。但若不动手,怕只怕伐府里的账册之类流露于世,东都王爷和莫公为了撇清,自己的性命都难保。

他正欲下令,不料打斜向里来了一人,满面堆笑走了过来。那人一身裘皮大衣,内里露出富贵绸的里子,穿的是奢华无比,顶上戴着个小帽,一双黑绒耳套紧紧捂住他的双耳。

“老鲍?”曾公度好生惊讶。

……

江一草看见与曾公度窃窃私语的那人,也是吃了一惊。春风轻声问道:“那是谁?”

“鲍掌柜,抱负楼的大掌柜。”江一草眯着眼道,心知事情又将有变。他原本就没打算和巡城司硬抗,想着若能用言语挤兑住自然最好。至不济呆会儿束手就擒,他曾公度身居高位,又是官府行事,谅他也不敢在这个风口浪尖的时候对自己下手,最多便是舍了方才在书塾里搜到的伐府帐册。正因为怕符言手下人在衙门里有案底,连累了他们,才让他们先走一步……不料……东都那边还是来人了。

※※※

“城头变幻大王旗。”今日的八里庄便颇有这种感觉。不过半日功夫,京里的几个掌权衙门便轮换着在这里唱起戏来,只是戏码稍嫌重复了些。晨间是按察院围在了外围,符言的西城兄弟守在里层,然后桐尾巷的那几个人安安静静地做着极险恶的事情。

此时的八里庄又被围住了,但围在最外层的换成了巡城司的兵马,街口是两辆马车,马车被抱负楼鲍大掌柜带来的一群人围着。

“鲍掌柜,两年不见,可还安好?”江一草看着他。

“阁下是?”鲍安看了他一眼。大掌柜只知此行对付的是易家的少爷和望江那面的紧要人物,但看此人开口似与自己有旧,不由有些疑惑。

江一草见远处已被巡城司实实堵住,面前众人面有杀意,心知今日还是脱不了一场厮杀,他见事已成定局,哈哈笑了两声,道:“现在只剩一只耳朵,何必还戴两个耳套?”

这番话一出,鲍安又瞧见他身后阿愁冷冷身影,顿时想起前年清江夜舟上的主仆二人来。

“是你们?”鲍安恚色大作。他那年被疯三少一刀削了只耳朵,自此引为奇耻大辱,最忌旁人提起,此时听着对方讥笑,心头大怒。

※※※

初春二月,京师西城八里庄口,两辆马车。江一草无力地靠在一辆车旁,另一辆车里冷五紧握着黑剑隔着车帘望着外面,双目炯炯。燕七回头看了一眼冷五,见他腹上鲜血渐渐渗出绷带,但神色若素,想来伐府剑上喂的毒没有发作,便稍稍放下心来。

他轻轻将车帘掀开条细缝,技惊天下的长弓未握,却拿了架短弩,阴险地对着满面富态、脸色惕然的鲍大掌柜。他准备在阿愁姑娘照顾不过来的时候,擒贼之王,然而没料到先出手的却另有其人。

这是燕七第一次看见春风姑娘出手。

如春风一般的出手。

燕七看着穿淡绣小夹袄的女子踏着极悠散的步伐游走于众人之间,不由有些痴了。那女子仿若踏春仕女一般轻轻举臂抬手,指间拈柄小刀若裁纸,一回眸生明媚,身后却早已倒下好几人来,手捂腕间,鲜血淋漓。

好清丽的身法,好灵巧的小刀。

他身后的冷五也目光一懔,叹道:“江二在细柳镇的步法,厉害。”

采荇淑女,悠哉游哉。

正是帝师卓四明的悠游步,只是如今世上还有几人能识此风采?

奈何春风温柔,却化不了对方的伤人之意。抱负楼的好手拼命躲这个小姑娘远远的,绕过她的身侧,向马车杀来。

阿愁抽出细剑,往前踏了两步,缩肘轻刺,一连串嗤嗤响声,瘦削身影过处,便如死寂扫过,中剑者捂着咽喉跪倒在地,尽皆毙命。余者心中惊骇,连忙退了回去。

初一照面,江一草身边这两个女子便震住了来犯之敌,他自己却有些不安,眼睛远远盯着远处的巡城司官马,似在等着什么人。

街口右向有座二层木楼,楼上有沿街木廊。

有人扶着廊旁木栏,望着江一草轻笑道:“江司兵,你们从望江来,今日只怕是回不了望江。”那人穿着一领银毛圆襟袍,看着贵气无比。

见他忽然出现在此,江一草却不惊诧,反自笑了。因为终于知道了,现在已经不是少年天子借易家之力除莫公的买卖,也不再是宫里的太后整肃朝纲玩的手腕,更不是官场上的倾扎,江湖里的争斗,而是一场最简单的私怨。

这是天下最出名的一椿私怨,是中土相隔最远的两个郡之间的私怨,是东都与望江之间的私怨,是劳亲王和望江郡王这一对父子之间的私怨……江一草望了廊上的宋离一眼:“这是你和郡王兄弟间的私怨,半窗兄弟自然要代王爷接着!”

忽然回首,一把握住自右侧袭来的长剑。

长剑似有灵性,强自从他泛着淡淡金芒的掌中溜了出去,轻轻一划,斩空而至。江一草靠在车旁,食指微屈一弹,不料咳声大作,指力未吐,反被如蛇剑尖在肩头划了一道口子。

持剑人行险得手之后,飘然而退三丈外。那人面容古奇,双颧突出,杂乱长发披散于肩,嘎嘎笑道:“半窗小儿,不过如此。”

“你,再说一遍?”

冷五扶着燕七的肩,行出车外。他将左手扶上剑柄,远远望着那长发剑客,眉尖轻耸,一字一句道。

长发剑客不知为何忽然愣了一下,看着冷五黑色剑鞘,讷讷道:“好凶的一把剑。”不知为何,此人忽然一声怪叫,身子翻天而起,像一只猴子样怪模怪样地向后翻去,落地后却未站稳,踉跄了好几步。

他摸着自己大腿上鲜血直流的伤口,凶狠狠地看着不知何时来到自己面前的黑衣少年,气急败坏道:“小子,你暗中偷袭,算什么好汉!”全然忘了自己先前也是靠偷袭江一草才能得手。

阿愁收秀剑于鞘,双眼宁静看着那长发剑客,半晌后,面纱之下檀唇轻启:“我是女子,自然不是什么好汉。”

※※※

燕七扶着冷五望着楼上的东都世子宋离嘻嘻笑道:“东都老儿,不过如此。”

宋离却也不怒,轻轻一拍手,只见木廊上又走下来好几个人。

江一草看见这些人行路步伐,再看他们与先前那披发剑客并作一路,心想若这些人都与披发剑客身手相差无几,己方与伐府一场厮杀后,自己和冷五都无法出力,今日只怕难了。正思琢间,听着宋离轻声笑道:“你们当中以你和冷五武艺最为高强,今日胡秀才虽然全门丧命,但临死前还能帮我重伤你二人,实在令我快慰。”

江一草望着他摇摇头:“只怕莫言此时还以为你是为了保伐府而来,哪知你存的是这念头。不过我要代你兄长宋别教训你一句,算计太精,当心误了自己性命。”

“哈哈哈。”宋离朗声笑道:“今日我东都高手尽出,而你和冷五不堪再战。眼看着那个一拳破七玄,夜震天香楼的边城司兵江一草,就要死于我的算计之下,我何须担心?”忽地面色一沉:“本爵有父有母,兄长二字最好还是莫提的好。”

“京师重地,难道世子爷竟是不惧物议,胆敢白日行凶?圣太后可不乐意见她的家人太过跋扈,莫非世子忘了慈寿宫里的那顿板子?”江一草神情慎重。

“太后?”宋离抬头看天,“如果没有太后,能有今日的望……”忽地住口不言,应道:“公度大人领着巡城司封在外街。我们在这里就算杀个天昏地暗,又有谁能知晓?”英俊的面容上浮出一丝狡美的微笑:“江一草,这一招无赖手段是本爵向你学的。”

“没学好。”江一草又摇摇头,“我有符言相助,道上兄弟对于街坊的威慑力,似你这等贵胄公子又如何想象?我虽杀了胡秀才门下多人,但若日后闹上朝堂,你们却是没我半点把柄。而你若白日杀人,却不知会落到这街旁多少双眼中。”

“就算传出去又如何?”宋离骄态大作,“我乃堂堂亲王家世子,杀你们几个宋别的奴才,太后又舍得把我如何?”

江一草看着他三摇头,苦笑道:“看来宋别说的不错,我以往是高看你了。”

宋离轻轻靠在廊边栏上,看着靠在马车辕旁的江一草道:“我不用你高看,你也不用再盼着谁来救你。虽然不知道易三去了何处,但……”他看了一眼冷五,“……若能杀了你们几人,望江三旗的名号从此不再。”

“当然,对易二小姐,我们是不敢失礼的。”他向着春风温和一笑。

易春风轻声一啐,走回马车旁,拿出个抱枕给江一草垫着。

江一草舒服地伸了个懒腰:“真没人能救我?”

“按察院能吗?刑部敢来吗?兵部敢动吗?甚至罗瑞行那条老狗……这天下除了皇家,还有谁敢夹到我们两家之间的争斗里?”宋离带着两分怜悯看着他,“受死吧。”

江一草看着远处密密麻麻的巡城司官兵阵势似乎有些骚乱,微微笑了。

※※※

一辆马车夹着滚滚浮尘从街口冲了进来,竟是毫不理会巡城司官兵的呵斥,闪着寒光的枪戟,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便到了八里庄的外围。

曾公度看着那马车白铜垂朱帘,正是一品厌翟车,心中一抖,慌乱中想到这马车急冲冲地要杀进八里庄,难道车里坐的竟是西边那个霸道王爷?一惊之下,他急忙喝骂着唤手下让开道路。他身为京兆尹,有权阻住任何人进去,但不敢阻这人进去。因为他虽然爱惜自己的官位,爱惜自己的性命,但若此时敢阻,他怕自己的脑袋马上就没了。

若马车里坐的是自己想的那个人,他自然敢杀一个京兆尹,因为在那人的手里已经死了四个神官,三个州守……而他直到今日还安安稳稳地当着王爷!

马车毫不减速地冲过巡城司的防线,直直扎进东都众人当中。

先前划伤江一草肩头的披发剑客狂吼一声,长剑向着马车的车夫当头劈下。东都两位高手也是全力出掌,向马车厢壁击去,务要把这马车阻住。

车夫戴着顶大草帽,手上长鞭轻轻一抖,鞭头极巧无比地划了个圆,轻打剑客手腕。剑客回剑一斩,呼呼作响,谁知那鞭头却似平空消失一般,在下一刻又出现在剑客左肩,“刷”地一声,带下一大片连肉破衣。

车厢里此时也伸出两对手掌来,一双手白厚肉实,一双手枯瘦无比。两对手掌迎上东都高手的掌力。

只听得两声闷哼,两个东都高手竟被震的飞了出去!

一番交手,马车却是毫无停顿,挟着在灰尘疾速前驶,远远看去,马车似有魔力一般,涌上前的东都诸人都被震的斜斜飞了出去……

“嘶……”车夫单手一揽缰绳,辕前双马人立而啼,辕后车厢借着惯性一甩,将将嵌进江一草一众的两驾双飞燕马车行列中,动作好不干净利落。

※※※

楼上的宋离死死盯着这辆奇怪的马车,脸上神情闪烁,似有些畏惧,又似有些兴奋,半晌后问道:“来者何人?”竟似又有些怕来人应答,自我安慰一般抢先道:“我知道你不是宋别,宋别正在泸州忙于河工。”

车夫将缰绳随手搭好,翻身而下,站到江一草身边行了一礼。

宋离喝道:“来者究竟何人?”

车厢里下来两人,一人矮胖,一瘦高,那胖子看着四周这么多人,似有些不知所已,张大了嘴,待听到宋离发问,也没多想,随口接着:“望江半窗行八,王小诗是也。”

“钱四,钱大意。”一旁的瘦子冷冷道。

先下来的车夫将草帽取下,望着宋离温和应道:“卑职半窗易三,易风见过世子爷。”

“燕七,燕羊儿。”燕七轻轻将短弩收入袖里。

“冷五,冷雁门。”冷五转过脸去,避开春风面上的笑意。

“望江郡王府半窗江二,江一草。”江一草看了一眼这些家伙,咧开嘴露出白白的牙齿,极快意的笑了。

半窗中人,已至其六。

车中人是谁?

……

“宋离你站那么高干嘛?”车中传来一个女子声音,清亮直透人心。

轿中人不是宋别,东都世子宋离脸上却怨毒之色大起。

“不答我话?”车中女子言语简单,气势却说不出的逼人。

“站在楼上看风景不行吗?”宋离咬牙应道。

女子再道:“我来了,车在下面,你人却在高处,自然不行。”

“那我下来好了。”宋离竟真的缓步自楼上走了下来。

那女子却似还不满意:“这么慢?还不过来向我行礼?”

东都诸人大哗,心想这车里坐的谁家女子?竟是如此嚣张!

宋离慢步行至马车前,面上青一块红一块,半晌后竟真的对着车厢深深一揖,憋出句话:“小弟见过嫂嫂。”

众人这才知道,原来……望江王妃入京了。

“嗯。”望江王妃也不出车,“宋离啊,你是不是想除掉你兄长这几个手下?”

“是。”宋离直起身来应道,“可惜你来早了一刻,不然可以为他们收尸。”

“我已来了,你把他们杀了,我来收尸好不好?”

“嫂嫂在此,小弟怎敢造次?”

“我没做你后母,偏成了你嫂嫂……”王妃在车内缓缓说道。

“住口!”宋离终于忍不住吼了起来,“你们两个不嫌丢人,我们东都可丢不起这人!”

“恨意难道终难消除?那你何妨此时便杀了我这弱女子。”

宋离闭眼半晌后道:“如果能杀,早就杀了。”

“唉……”王妃幽然叹道:“不论如何,六年前太后收我为义女,我便成了你名正言顺的嫂嫂,如今你是恨我却又不能向我动手,那还站在这里作什么?退去吧。”

宋离极为怨毒地看了车厢一眼,那眼光似恨不得把车厢壁刺穿,生生把里面那女子刺出几个窟窿来。

他一摆手,东都那方有人牵马过来,退下无言。

※※※

江一草有些吃力地挪进马车,斜斜倚在褥榻上,看着正满面含笑望着自己的王妃,安静半晌,似不知该如何言语,只好笑着摇了摇头。

王妃轻轻摸摸他的脸,嫣然笑道:“世新三年春,你一个小孩子便敢跟着宋别来劫我的花轿……不想一别,便要十年才能再见。”笑容之中,已然目光莹然,“来,让姐看看,当年那个小小少年郎究竟长成什么模样了。”

春风轻轻拉着王妃的衣袖,嚷道:“绛雪姐,那我呢?”

王妃轻轻拉着春风的小手,笑的眼角都眯了起来:“你呀,那时候你还是个奶声奶气的小娃娃,一转眼这么大了,你让我怎么敢认?”转头望着阿愁柔声道:“这就是阿草信里提的阿愁姑娘吧,为了郡里走盐,让你跟着阿草在边城那种地方一呆两年,真是苦了你了。”

江一草咧嘴笑道:“怎么也没见你夹在盐袋里信上有宽慰我两句?”

绛雪王妃宽袖轻动,便是一个爆栗敲上了他的额头:“你个粗皮厚肉的汉子,也好意思和人家如花似玉的姑娘比。”

江一草吃痛,哎哟叫了一声,结果惹得那两个姑娘紧张了起来,以为毒性发作,倒闹得他赶忙陪笑道:“我总在想,宋别那种泼烂户性子,只怕额头早就被你敲肿了。”又看看春风,面作畏惧之色道:“这丫头就是跟你学的这招……”

……

今年京师最后的一场雪还在淡淡散散地渐下渐停着,初春返寒,街上行人廖廖,有三辆马车正缓缓向着望江会馆方向行去。

江一草看着自车旁掠过的树丫,留意着沿路经过的各要紧衙门,见人人面上如常,便知道梧院那边没出什么要紧事,心神一松,看了一眼车厢内三位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女子,安乐渐起,睡意亦起。

※※※

〖章节名:班马。萧萧班马鸣之班马,离群之马。望江郡宋别开府之后,半窗中便是江一草一人飘游在外,便如望江众野骏间离群那个,今日见着同伴。

不知道合不合用,反正先这么用吧,我取章节名向来是写完后随手就写的,只不过现在发现,在自己的一章里要找两个字越来越不好找了。

另:写得好粗糙,这便是给自己定量后的副作用,一夜垒一万字,确实不是人做的工作。〗

第十三章 唾绒

二月初九后,京里各方势力对峙,时局动荡不安,朝廷上三省六部二十四司,也是齐刷刷分了三路,莫言门下和王簿门下两边争的眼红脖粗,哪还顾得半分大臣体面,只余下出身昭文馆的萧氏旧人闭着嘴装哑巴,直待太后震怒之下连黜数名大员,群臣方始股栗不敢多言。

此时初春仍寒,御书房内却是温暖适意。少年天子眉头一挑,对着坐在下面的刘名道:“偏此时又有个老家伙居然要学古人撞柱,给朕来个死谏。这些天你没进宫,大概不知道朝会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国将乱,臣死谏,朕尚未亲政,这便是要咒我昏聩?”

刘名知道这是大前日里,太傅王簿称病辞官被太后允了后,一个明宗年间的老臣子在朝上的癫狂举动。他小心问道:“那位老大人没事吧?”

“去年他做的七十岁大寿,朕还给写了个寿字。”皇帝喝了口茶,“如此老朽,哪有什么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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