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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秀十年事-第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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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成国身有武功,自然不理会这文臣柔弱无力的拳脚,任他砰砰捶着,嘴里还轻轻嚼着稻草,过了会儿轻声说道:“彭老夫子,你每次打完我,自己手掌都要痛半天,这又何苦?”

不料今时与往日不同,文成国没有听到彭御韬握拳呼痛之声,却听到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夹着快意无比的话语:“你个老贼瞎子,我刚才把嚼过的馒头吐在手掌上,这时候你身上全部是我的口水痰液……没想到吧?哈!哈!哈!……辱你这狗才,真是痛快!”文成国面色上沉,掌化鹰爪扼住彭御韬咽喉,不知为何却没有发力。

彭御韬要害被挟,却也并不害怕,蔑然道:“你杀了梁成,难道还怕多杀一个我?”

文成国半晌后颓然放手道:“所谓同舟共济,如今你我二人共室,虽说你不大情愿,但想来也别无它法,安安稳稳坐个室友可好?”

彭御韬退后数步,靠在黑狱监牢上,摸着自己咽喉喘息道:“这些天我数着小孔里的昼夜,应该是二月底了。呆了一个月,你还是没告诉我,为何不敢杀我?”

“不是不敢。”文成国抬头用白眼仁极怪异地瞧着牢房顶部,“只是我想活命,能多一个你当护身符,总是好的。”

“我?莫说我现在没品没秩的,即便我还是当年那个布政使,你此次犯了天条,难道我就能保住你?”彭御韬呵斥道。

“我杀了梁成……”文成国说道。

彭御韬狠狠地呸了一口。

“……而我是莫公的师爷,这下京里就热闹了,皇上寻着由头对付莫公,太后估计也要顺着势头踹莫公一脚。连映秀出来的那个叫江一草的灾星,也终于找到了说服自己大砍大杀的破借口。”文成国嘴角讥意大作,“不过再破的借口终究也是借口,梁成一死,京城火势必起。”

“老贼瞎子,要知道玩火者必自焚。”彭御韬狠狠道。

“我自然知道。更何况我根本不是玩火的那个人,我只是被人握在手中的火把而已。”文成国咧嘴笑了,“只是有时候难免会忍不住笑笑那些被火点着的人。”

“你先求保着自己的命吧,你叛了莫公,以他的手段怎能容你?”彭御韬说的有些幸灾乐祸。

文成国道:“莫公?他先求自保吧。”

“究竟何方神圣如此厉害,竟能逼你叛了莫公?”彭御韬扮作无意间问道。

文成国摇摇头,笑而不答,只是嘴唇微抖,笑容便多了分凄惨之意。

彭御韬不死心,仍自问道:“以你按察院的能耐,难道还有人能胁迫于你?”

文成国面色剧变,反手一个耳光将彭御韬打翻在地。

彭御韬唇角流血,兀自大笑道:“看样子是说中你这老贼瞎子的痛处了。真要感激那胁迫你的人物,也真想知道对你这种无情无义之亡命之徒,究竟世上何人何事可以胁迫到你。”

文成国忽地深深叹了口气,半晌后道:“猛虎亦有舐犊情,我又如何脱得了这天理人常?只是像我这种干阴晦事儿的恶鬼,没有照顾妥家人,反被那阴人所趁,也是自己的罪过……彭老夫子,住嘴吧。”

沉默半晌,彭御韬亦叹了口气,道:“那你留我一条性命又是何意?”

“京中势力大乱,不论我若落在哪一方手里,都是一个死字。”文成国道:“但恰好你不属于任一方势力。”

“何必讲笑?本人还有这个自觉,我可抗不动谁。”彭御韬自嘲道。

文成国应道:“但你在国史馆里当编修,好象很得萧梁大人赏识。”

萧梁,不问朝事十年的当朝大儒,文昭阁大夫,当年帝师卓四明的知交好友,明宗皇帝股肱之臣,映秀之变的始作俑者。随便哪个名头,都可以震住一方。

……

彭御韬沉默良久,缓缓道:“萧大人不问朝事已久,你若想以我来要胁他,只怕是错了。我即便自刭,也不愿萧大人名节稍有所亏。”

“果然不愧名臣风范。”文成国淡淡应道:“不过我身在重重黑狱中,哪里可能要胁他老人家?只是若有人找来的话,我想试着用你的性命要胁一下他们而已。”

“当然,这种机会不大。”文成国又笑了,“我来往天牢三十年,世上没有人比我更熟悉这里。东条道里住的全部是被世间遗弃之人,我们便住个三年,待世人把你我淡忘后,再出去也不迟。只是……这里伙食太差,份量太少,你方才胡乱糟贱馒头,着实可惜。”

彭御韬一听这瞎子竟是准备再住三年,想到自己也要跟这疯子在黑黑牢狱里无人知晓地再呆三年,不由一道凉意沿背梁直窜后脑,整个人都呆了。

忽然有人在粗木条做成的牢栏外说话:“我来往天牢办差三年,确实不如你对此地熟悉,所以我白费了七天功夫。”

文成国一惊,手上凌空一抓,将彭御韬抓在手中,寒声问道:“谁?”

来人是个中年汉子,身上穿着北地军中常见的束腰棉衣,肩上扛着只粗铁棒,只见他轻轻一挥,牢木便碎作了几块可怜模样。他大步踏进阴森森的牢房,说道:“九月初九门下,杨不言见过文老先生。”

“你应该在安康舒不屈帐中,怎么忽然回了京师?”文成国侧着脸,小心翼翼地将目瞪口呆的彭老夫子挪在自己身前,半晌后颤抖着声音问道:“现在院里是刘名掌事?”

“正是。”杨不言应道:“下官奉大堂官之令,正月十五便往京里赶,暗中察访老先生去向已有一旬,黄天不负所望,今日终于得见尊颜。”

……

中土朝刑部天牢东条四号房,就在东条三号房的旁边。御史梁成死在东三房里,杀了他的按察院文成国在东四房里被千里赶回京城的杨不言拿住。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文成国颓立半晌后便束手就擒,甚至没有用手上的彭御韬稍作威胁,全然忘了自己先前的一大堆话语,或许……只是或许,他只是害怕牢里的寂寞,所以拉着彭御韬来作个伴吧……文成国有些木然地被杨不言上了镣铐……黑沉沉的牢房里传来阵阵铁链拖地之声和一两声凄惨笑声。

不反抗,是因为心已死。心之所以死,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早就已经死了。当他被人逼着杀掉御史梁成嫁祸莫言的那日起,就已经死了。可逼他的人又是谁呢?

黄昏了。

杨不言小心驾着马车向北城梧院去。马车从朱雀大道下端扎进那些密密民宅里,然后从二道巷子里打横穿出,碾过盐市口的黄烂菜叶,挨着西城出了名的领街低檐慢慢向外走着,然后突然一扬马鞭,叱着马儿拼命加速。正要冲过前面那段狭窄路口时,他双眼忽然一阵刺痛。

路口坐着一个老头,正在初春的寒意中叮叮乱弹着膝上的琴。

※※※

〖章节名:唾绒。女孩子刺绣的时候,用嘴咬断的丝线头,然后混着香津被吐了出来。听着粉艳,还有人写诗说什么壁间闻得唾茸香,其实在我想来,这种东西闻上去味道只怕不会太好,关键处,这是没有用处的东西了……文成国如此,莫言如此,江一草将来也有可能如此,其实谁都有可能是谁的唾茸。〗

第十四章 羊杂

二月二十九,晨。

梧院里的石板早就被连绵数日的雨雪打湿透了,杨不言的尸体就这样放在湿湿的石板上,地上污浊的雨水渐渐渗上他身上的束腰厚袄,把那灰朴朴的颜色染成了黑糊糊的,他双眼紧闭,似乎正在享受着从安康千里疾驰回京后的一份休憩。

刘名蹲在他的身边,看着尸体上纵一道横一道的奇异伤口,薄唇紧紧抿着,伸出指头,似乎想去唤醒他,又倏地收了回来……起身,转身,再回头……他又蹲了下来,拍拍这个跟了自己六年的兄弟的肩头,有些生硬说道:“好好走吧。”

“噗”的一声,钟淡言跪倒在杨不言的尸体旁,拔剑出鞘,狠狠扎进膝下的石板缝里,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份让人生畏的寒意说道:“二哥,我会给你报仇的。”

院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何树言快步走了进来,他蹲到刘名身旁,附到他耳旁说道:“刚刚在盐市口北面那个街口查探,没什么线索。”

刘名冷冷说了一声:“没用。”回头一看,发现何树言眼角也是微微红着,不由一叹道:“算了,这时也查不到什么了。”他扶着自己膝头缓缓站起,看着自己身前杨不言的尸体冷冷道:“出手的人脱不了那几家,要和我们抢文成国的,肯定就是主谋杀梁成的。”

钟淡言低头闷闷说道:“那就是莫言。”

“不见得,这伤口我总觉着眼熟。”刘名摇摇头,脸色黯然,“不论是谁出手,不言的死终究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我太贪心。”

他闭上双眼,仰首向天,紧紧咬着牙齿咧开薄薄的双唇,用力吸着梧院湿寒的空气,直到那寒意将牙龈冻的酸了,才惨惨续道:“太后始终想给莫言留条活路,而我在莫言生死之上太过执念,不顾一切也要挖出文成国来钉他个死罪……这才不惜把不言……把不言老远地从安康召回,我初九门下也只有他最擅长此道,不料……不料这一回京便是赴死,是我错了。”

他低下头,喃喃道:“是我错了。”

二月的天总是这样,泛着春天气息的时辰里,偶尔迎面却吹来一阵寒煞人儿的风。梧院里三个活着的人和一个死去的人相对无言,何树言看着躺在地上的杨不言尸首,看他胸腹上那些横纵相交的凄惨伤口,心中一酸,讷讷道:“二弟家里我去说吧。”

“不!”刘名回身寒寒说道,双眼微微眯着,难得一见的悍意从那里透了出来,“你进书阁给我查去年腊月到现在为止长盛那边探子报的出入记录,尤其留意一下长盛城外那座庄园里的暗探回报。”

何树言一愣。

刘名看着钟淡言吩咐道:“你去查一下最近京里的吕宋烟草的出货,还有最上等的松香,另外就是路上过知书巷的时候,让你嫂子回趟那里,就说去探一下萧如姑娘那边有什么消息。”忽然一顿道:“记着,查的时候尽量用门下的人,具体经手的事情一定不能过西城符言那条线,宁肯重新用杜老四。”

钟淡言亦是一愣,旋即眼中浮出炽热神色,他知道大堂官心中已有定数,抱拳一礼,再低头看了杨不言的尸首一眼,推门而出。

何树言走到刘名身后,小心问道:“大人……?”

刘名静立半晌,道:“太多了……我只能蒙一家。”他看着何树言的双眼静静道:“我犯了大错,你没觉得这一个多月,易家的人太逍遥了吗?我从来没有想过世上有人能够让文成国叛了莫言……呵呵……我似乎忘记了一个女人。”

“彭老夫子没事吧?”

“不言很小心。”何树言应道,眼角瞥了眼地上的尸首,“彭御韬没有提出来,还在天牢里押着。”

“很好,暂时不要去管他,现在人人自危,让他关在天牢里,只怕安全些,待到春祭之后,大局已定,再将他送回萧大人那处。”他接着低声说了两声什么,敛眉出神看着身前杨不言的尸体,看着他胸口上早已涸干的血口,缓缓道:“此事……若是易家那妇人做的,你说我们该做些什么呢?”

刘名将双手笼入袖中,看天上阴云惨淡,许久无语。

※※※

二月二十九,午。

西郊仙台墓地。

杨不言在天牢里捕了阴杀御史梁成的重犯,莫公的师爷文成国,但马车还行进在赶往梧院的途中时,他便中了埋伏。随着一阵并不悦耳的琴声,杨不言引以为傲的铁棍被对方折成三段,厮杀就此结束。这次埋伏,似乎更像是一场遭遇战,因为发生的是如此突然,以至于遍布京中的各方势力,他们那无处不至的眼线都没能捕捉到哪怕一丝真实的场景。

只有一个人是例外。

因为他从八里庄一役后,便奉了江一草的暗令,一直缀着易家总管闫河……也只有他暗中缀着吧,毕竟望江大总管易三易风儿,当年也是长盛城里出来的人物,他知道很多易家的规矩,更知道易家那个阁子里人的厉害。

易风侧立在那主仆二人身边恭敬说道:“截杀杨不言的是翠红阁里四人,最后出手的是阁里的二供奉。”

“你确认马车上坐的是文成国?”

“一个瞎子,应该……是。”

江一草摸摸自己有些冰凉的手,抬头看了易风一眼,吐了一口浊气,似有些疲倦:“我曾经以为是太后或是皇上令人杀了梁成,好借此事除掉莫言,但后来一想,天子人家,何需做这种市井手脚?又以为是太傅一方下的毒手,但又想那些庸驽文官哪有这些手段?甚至我还想过会不会是东都那面落井下石,但一来说不通,二来莫言最终还是把莫矶托付给了东都的劳亲王……”

他从身边阿愁的手里接过纸钱,往空中一撒,纸钱漫天飞舞,掠过他的衣襟,无力坠到他身前的一堆新坟之上。

“梁成啊梁成……”他将声音压的极低,“你为我映秀坐了十二年黑牢,不料却死在易家的手上,土下的你,可会觉得不值?”江一草有些失神地念叨着。

默立良久。

“好了。”江一草轻声道:“这件事情就这样,打年初一进京后,一直烦着你暗地里筹划打探,着实辛苦,且歇两天吧。”接着续道:“……再就是王妃那里,只要太后还在宫中,春祭时王妃的安全便无大碍,关键是你们哥几个得当心一些。”自从他知道杨不言的死讯后,便无来由地有些担心。

“放心吧。”易三应道:“我叮嘱了冷五,让他小心一些。”

江一草忽然抬头,问道:“他伤还未痊愈,你又让他去哪儿?”

易三欲言又止,半晌后道:“伐府的事情,你不愿意让我们插手太深,但我们仨毕竟是受王命前来保护你,有些事情你该放手让我们做的,还是放手好了。”

“胡闹!”江一草寒声道:“易家杀文成国和我有什么关系,你们要代我做什么?什么时候又要你代我发话?”他难得如此严苛神色,易三却是毫不慌乱,缓缓应道:“我只是让他去盯着那个弹琴的老头,毕竟万一要动手,半窗里面,就他可以对付翠红阁的二供奉。”

江一草转过头去不看他,吩咐道:“马上把他喊回来,这件事情不需要我们插手。”

“二兄,你肯放手?”易三眉头微皱看着他。

江一草回头静静看着他的双眼,半晌后道:“你是不是猜出了一些什么?”

易三微微一笑道:“相处三月,隐约猜到,但不敢断言。”

“我以前就想过,如果半窗里的弟兄有能猜出我的来历,那肯定就是你。”江一草亦是一笑,“既然猜到,我也不用避讳什么。不错,我就是从那个镇上逃出来的人。”

易三深深一躬。

江一草负手于背道:“你先回去吧,翠红阁的事情不要告诉春风。”

“知道了……只是,梁成之死,二兄真不介怀?”易三小心问道。

“易家杀了杨不言,自然有刘名找她算帐。”江一草有些失神,缓缓道:“管他如何利益纠结,但龃龉既生,难免会生些事来。何况刘名现在掌着按察院,怎会就这般罢手。”

易三眉头再皱,说道:“如今只有我们望江方面知道动手的是易家,难道要我们给按察院方面透信儿?”正在心里盘算着这招借刀杀人该如何进行……却不料听着江一草略带一丝讥意笑道:“用不着我们。易夫人一生算无遗策,但似乎有些小看了某人。”

一直静立在旁的阿愁忽然说道:“有人来了。”

江一草眯眼一看,只见墓地外远远行来几个人,心想这等天气,又是谁人来了?转头向易三说道:“你先去吧,我晚些回来。”

易三遵命离去。江一草和阿愁绕了个弯走到墓地后一方小土丘后,他看着那几人小心翼翼地走着,还不时向四周打望,慢慢走到了自己刚刚祭过的坟前。他眉头一皱,不知这些人意欲何为,担心这些人会对梁成眠灵惊扰,准备上前盯着,却发现阿愁轻轻拉了拉自己的衣袖:“别慌,再看会儿。”

来的是两男一女,女子手中抱着个娃娃,一个男人手上提着只竹篮。另一个男子年岁颇长,头发已经花白了。三人走到梁成坟前,小心看了看四周,见没人注意,赶紧从竹篮中取出纸钱,烧鸡之类的事物。似乎发现有人前来祭拜过,那老人家愣了一愣,马上吩咐年青的夫妇将祭物准备妥当,然后随便撒了些纸钱,让小孩子跪在地上嗑了几个头,几人便赶紧小心翼翼地走了。

江一草主仆二人躲在土丘后看着,他双眼微眯,问道:“梁成在京里还有亲戚吗?小小百姓敢来探犯官墓地,这几分香火之情倒是令人感叹。”

阿愁看了他一眼,静静回答道:“春风以前打探过,梁成的大哥从十二年前便搬进京了,今天来的,大概就是他们一家吧。”

江一草略有些诧异:“春风何时打听的这些事情?”

“三年前,她知道你不方便打听这些事情。”阿愁静静看着他,蒙在黑纱后的双眼宁柔无比,“这几年梁成家里应该是她偷偷照料着。”

江一草微微笑道:“老天待我不薄,有妹如此。”忽地一闭双眼,长长吐了口气,叹道:“春风如此温纯可人,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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