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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剑客面相怪异,发际极高,正是当日在八里庄外刺了江一草一剑的高手,打东都王府来的古灵子,此时他正掇着鲍大掌柜动手。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这可不是在八里庄那次!莫言已经倒了,台面上就剩了我们两家,如今她易家正顺风顺水,太后一直没有说话,你我这种角色凭什么敢先动手?难道让世子爷再去挨顿板子?”他面无表情,唇里吐出来的话语却是连串珠子一样,还有句话他给这位剑客面子没有明言:“你也不看看易二小姐身后站的什么人!就凭你也想占些便宜?”
像木桩子一样百无聊赖站在春风身后的,是左剑冷五大人。明巷说书先生已经不时兴了,现在轮到一个罗胖子成日里唾沫四溅,刚回京时,冷五倒也被春风拖着去听过两场,光怪陆离的故事没记住多少,倒是那句数钱数到手抽筋的“名句”不曾忘记。这些天冷五跟着春风赌钱,真真正正地享受了一下这种待遇,银票像落叶一样就往他袖里飞着,可惜却没觉出这种生活的好来,只是觉得无聊至极。他宁可在荒原上杀些野狼,生堆火烤来吃,哪怕狼肉粗砺的难以下咽,或者陪江二喝点小酒,听那有意思的家伙随便扯些什么,也比站在这地方要强。
像他一样无聊的,还有西凉小谢的那位跟班中年仆人,潜入京师的西山大帅龙天行。谢晓峰此时正眉开眼笑地跟在易春风身边,眼睛盯着赌桌,间或瞟瞟身边的清丽姑娘,或者偷偷抽动鼻翼,极小心地嗅嗅这女子身上的清香,快活不二。龙帅并没有这等福气,只能看着赌局发呆,可想当年他又是何许人物?沙场上来回也不皱眉,这并不显着惊心动魄的赌局更是入不得他的法眼,于是无聊。
……却不能走。
谁叫这二位驰骋沙场的大人物,在深如东海的京师里是做起了桌前那对男女的保镖呢?保镖的应有之义往往就包括着无聊二字,当别人正兴冲冲地玩着什么的时候,保镖除了踢踢小纸团,发发呆,靠着门框假装看看街外风景,还能做什么?冷五和龙天行很有默契地将眼光从那对男女处收了回来,同时打了个呵欠,对视一眼而笑。
好在此时,易二小姐已经拍拍手站了起来,右手轻轻捏着一叠银票,三根细长手指夹着递给了冷五,对着赌桌对面的荷官说了句:“此处是牛行街,望春门下,风水属我,想开些吧。”然后极温柔极爽利地说了声:“走。”
※※※
展越夜不停地擦着额头的汗珠,若说大年初一碰见这位女煞星,不,应该说是女赌仙,是时运不济,可这连着几天受此等煎熬,又是什么道理?走下楼来的鲍大掌柜略带厌恶地看着他手边湿涔涔的汗巾,轻轻咒骂了一声,又随口安慰了几句,让这可怜的青年荷官晚上加劲收钱。
出得楼来,便看见易二小姐一行人被等在远处的符言接着走了。鲍安看着渐行渐远的众人,露出一丝莫测高深的笑容,向对面茶楼上坐着以防双方闹事的何树言点点头,便带着身后的古灵子一干高手往北城而去。
鲍安一行从东城赌坊出来,向北行过安远门,离了开宝寺,这便来到了京师北面的广济河旁,离东都王府在京中的府邸近了。他回头看看暮色下的京师,千屋万舍被笼在红红的晚霞之中,美极艳极。这一刹心中滑过一个艳字,他却是打了个激凌,不祥之兆无由而生。
猛一转头,却看见河畔道上站着一人,那人身形瘦高,双肩相较体形却出奇地宽阔,头上戴着一顶大草帽,一身布衣被浆洗的硬绉绉的,棱角十足,站在河畔柳萌之下,面朝着笼罩四野的霞光,竟似生硬的线条夹进了天地间的柔美,突兀之极。
鲍安双瞳倏地一缩。一瞬间,脑中不知转过多少个念头……是他?他怎么入京来了?他看见自己了吗?他……要杀谁?不知经过多少风浪的抱负楼大掌柜,此时却是惴然难抑,余光里看见那戴着草帽的大人物似乎只是痴痴地向西南方向看着,赶紧一摆手,招呼众人安安静静地快步走过。
“大掌柜,那人有古怪吧?”古灵子看见他莫名神色,却是嘎嘎笑着,“要不要我去试试?”
鲍安气的快疯了,低声骂道:“蠢货!给我快走!”
不料古灵子长居东都,向来骄纵,前些日子刺了江一草一剑,更是觉着天下哪有自己惹不起的人物?略带讥诮看了鲍安一眼,便转身向河畔柳荫下的那人走去。
鲍安脸都不敢转一下,叹了一声,疾步前行。身后诸人虽觉着不可理喻,也还是跟了上去。不知走了多远,才有人小声问道:“大掌柜,那是谁?”鲍安眼中怨毒之色一闪而过,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残缺的左耳,寒寒道:“李渔。”
众人愕然,心想这是谁?
“红石疯三少!”
众人一下安静了。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阵剑气破空之声,嘶嘶作响,好不威风。跟在鲍安身边的人却是赶紧加快了脚步,面色煞白,浑似不认识身后正在舞剑的古灵子,转眼间溜的老远。
斜阳照旧城,河畔生新柳。
正痴痴看着晚霞下皇城的李渔拔刀,碧水洗长空,广济河上空的红红霞光一瞬之间被洗的清清透透,而他并不认识的长发剑客的剑声也在此时嘎然而止,剑客的尸身变作了五六团肉块砰地摔在河畔堤上,血滴四溅,染上了堤上青青柳叶,别样凄艳。
李渔收刀入鞘,再看了一眼相隔十八年的宫墙檐宇,有些颠狂地哑哑笑了两声,转身离开。
第三章
偷得浮生半日闲。
“可惜只能偷来半日……”刘名坐在青帘小轿里,揉着自己的脖颈,似乎指尖还在回味那把竹躺椅带给自己的轻松惬意,眼睛半闭着说道:“这江二倒是个人物,说话纹丝不漏,我实在是摸不准望江那边的意思。前些日子让易家受了一刀,总得防着他们乱咬,若望江肯让半窗助我,那就大妙了。”
行走于轿旁的钟淡言微微皱眉,应道:“很难。”
轿内的刘名无声笑了笑,隔了阵问道:“树言今日还在东城盯着他们两家的赌局?”
“是。”
刘名掀起侧帘看着街旁旧时树上今日新芽,摇头叹道:“可惜春光了哉。我看青山多妩媚,不料青山见我……不如是……姬小野去东都迎北丹来客,什么时候能回京?”
“国宾往来,驻防仪仗繁复,路上无法行快。沿途又有些江湖人意图行刺北丹皇子和左相,姬小野全神防备,更是行的小心,想来至少也得四月才能抵京。”
刘名将双手交拢在自己鼻前,轻轻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
轿子停在宫外,他将双手从袖中取出,满面温和笑容挂着,微佝着身子进了宫门,小碎步跑进御书房,回身小心关上门……却不知和皇帝说着什么机密事情,竟还隐隐能听见争执之声,过了良久才出来。他甫一出门,便招手把小冬子唤到了身前。
“请大人安。”小冬子眉眼静顺,看着就让人舒坦。
刘名摆摆手,忽然肃容道:“现今有件大事要你做。”低头在他耳边如此如此说了一番。
小冬子万料不到,平日里对自己照拂有加的刘大人,居然卖了这么个千古第一艰险生意给自己,面色顿时白煞起来,手指轻轻抖动,呆了半晌才醒过神来,口舌滞涩问道:“不是小的贪生怕死,只是这有些不敬圣……”
刘名拦住他话头,冷冷道:“这正是为圣上分忧。”
小冬子直愣愣地看着御花园里的花花草草,眼神却始终是集不到一处来,不知脑中在想些什么,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末了终于咬牙道:“奴婢全听您吩咐。”
刘名略带赞赏之意看了他两眼,道:“虽然有些行险,却也不一定要掉脑袋,我就不信比你那话儿被割时还难熬。”小冬子一窘低下脸去。
“你本是犯官之后,依着律条净身脱罪这才入得宫来,想来也是要搏个主子疼惜,光耀门楣。你细想想这两者皆是犯险之举,若办成此事,圣上对你自然会信任倍增,好处自然不会少的。只是……”刘名斟酌了下,还是转了口气慢慢说着,“皇上今天心情不大好,你侍侯时多用些心。”摆摆手让他退了下去。
小冬子屁颠屁颠地去服侍皇上了,我们的刘大堂官也还要屁颠屁颠地往慈寿宫里赶,宫里硬硬的青砖楞硌着他的脚,道旁的鎏金大缸比他的人还高,缸面上自己模糊的人影像鬼魅一样地跟着,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于是当他敛神闭气站在殿门侧边时,胸膛还止不住的一阵阵起伏。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传来一人的脚步声,他却不敢抬头,直到那人软绵绵的声音响起:“刘大人,太后看戏有些倦了,吩咐说,今儿个郡王府的事儿让您明儿再回,这就跪安吧。”他这才敢直起身来,抬头便看见温公公那张看着“温厚”纯良的脸上闪着嗲兮兮的笑容,赶紧堆起笑脸道:“劳烦公公传话。”
余光里却瞧见一架两人抬的轿子进了宫门,轿上坐着一妇人,看不清面容,轿旁两个满脸皮褶子的老太监行走无风……刘名心头一紧,暗想自己虽然身无内力,但先前只听得见温公公一人的脚步,足见这两个老太监,不止,还有那两个抬轿的老太监身法可怖……这宫中果然是卧虎藏龙啊。
纵使心中转过无数念头,落在温公公眼里,刘大堂官也不过是略愣了下,接着便听见他压低了的声音:“温老公今儿晚上当值不?”【wWw。Zei8。Com电子书】
温公公笑了,贼兮兮地笑着,圆圆的脸上眼睛都眯成了两弯油乎乎的新月:“刘大人有什么好照顾?咱家和你说这句,今儿的差事便算了了,若没事儿就得回那沿墙小屋里挺尸去。”
刘名微微一笑,轻声道:“那就劳您送我出宫?那些小太监我懒怠陪他们唠,出宫路又远,没人陪着说话闷得慌。”
温公公笑的益发香甜,把手一领,连道:“请、请、请!”心知这一声声的请便是那一封封白生生的雪花银亚。
宫里不比外城,种的都是些常青的植物,就连宫后头那片万柳园子里种的也不是寻常柳树,而是那种极耐寒的花叶柳,若在寒冷冬日里,宫中风景自然要较别处多一分青色,但放在这大地回春,万物生长的春天,宫中的这无数株植物却像是蒙上了薄薄一层灰,看着很是没有精神,倒远远不如宫外生机蓬勃的模样。
温公公一路陪刘名走着,一面指指点点,讲着此株乃黄扬厥,那里种的是蜘蛛兰,此为何种松,彼为何处柏,唾沫星子乱飞着,却是将刘名旁敲侧击打听那几个老太监的话头全挡了回来。
二人走到一处僻静所在,刘名终于忍不住了,顿住脚步,眉尖快皱到了一处,冷冷问道:“温老公,我们交情如何?你尽这般糊弄我。”
温公公连忙哄道:“不是咱家不肯说,只是这事情在宫中是禁忌,说不得的。”
“温大嘴!”刘名寒寒道:“你那十四房姨太太是谁给的?你老家那个蠢货侄儿的官是谁给的?我不指望你感激我,但你存在天祥当的那几样玩意儿是从哪个宫里弄的,难道我会不知?居然在这儿给我一嘴的过场话!”
温公公被他难得一见的神情吓了一跳,待听得他说到天祥当里的宝贝,心尖也不禁颤了一下,赶紧四处望着,见左右无人,连忙低声说道:“我的好大人亚,您这是要拿咱家脑袋呀?”嘴上哀声叹气,圆圆的脸上眯成缝的双眼却是寒芒一闪,阴煞无比。
偏此时,刘名却笑了起来:“哈哈哈哈,你这废材,随口唬你几句就吓成这样了。”接着却闭上嘴,满面微笑地望着他。
温公公擦擦额头,却发现袖上出不来汗渍,戏是演不下去了,干脆应道:“我呸!你个杀千刀的,怎么对我们这些奴才的事情这么感兴趣?不过这事儿真和你讲不明白,我也只是听了些边角货。”
“哦?说来听听。”刘名挑挑眉毛。
温公公似在回想些什么,半晌后说道:“这些老太监好象是太后当年在宫外就收服的手下,好象……好象和庙里有什么关系。”接着轻轻扇了自己一个耳光,作后悔状道:“瞧我这张管不住的大嘴。”
刘名从袖里取出一张银票,假意要拉着他自抽耳光的右手,趁势便将银票塞进他手心,笑道:“大嘴能吃,我都快要被你吃穷了。”
温公公一手将银票纳入怀中,一手轻轻捶了他肩头一下,似撒娇般道:“您住知书巷的小房子,手上却捏着天下的金山哩,在这儿哭什么穷?”接着却极认真地说道:“这事儿可别到处说,我也是猜的。太后的事情,我劝你还是小心些,知道的越少越保险。”
“猜的?”刘名看着他鼻梁旁的两道缝。
“二十年前我还是个小太监,当时便是服侍这四个老太监中的一个。”温公公的面上浮出一丝怪怪的表情,“那老太监我们叫他晃公公,平日里不与人言语,只是自己独处。亏得我机灵醒目,服侍得他倒也舒坦,便传了我几手功夫,有一日和他说起这天下间的武功,谈到知秋先贤将神庙武学发扬光大,不料他却嘿嘿两声,说了句:‘庙中三道精妙,知秋一人哪能尽知,你小子今日学的料他知秋也……’”
刘名深知面前这肥头大耳的太监实是宫中数一数二的高手,此时听闻只是向太后身边那晃公公随便学了几招,又察觉那几个老太监似乎与神庙有什么关联,心头不禁有些乱。他长叹了口气,暂将这些消息深深地压进自己脑海深处,悄悄又递了张银票过去,温言道:“今日承你情了,不过我也劝你一句,嘴不要太大,吃太多人的,终有一日会出事。”
温公公眯着的双眼里狡黠神情一闪,应道:“大嘴能食,只食可食之物。”停了晌终于抵不过心头疑惑,小意问道:“刘大人,你关心这些事情……”见刘名转身赶紧住嘴,遮掩笑道:“多嘴,多嘴了。”
刘名无奈笑着摇摇头,叹道:“还是管不住。”旋即脸色凝重说道:“你我交情在此,也不要说我不点醒你,这些宫中的事情谁最想弄个明白,你应该比我清楚。虽说他现在天天晨起头件事还是要去慈寿宫里请安,但你要清楚,老人家终有西去的那一日。自己多斟酌吧。”
温公公微微一个哆嗦,心想自己真是多嘴,知道这些事情又有什么好处?说没处去说,反是要害死自己了,赶紧摇摇头,想把这些话从脑子里甩出去,哀怨道:“大人您何苦告诉咱家?这下好,又要愁自己晚上梦话有没有人偷听了。”
刘名笑笑往前行去,不多时便出了宫门,与温公公拱手而别。
钟淡言一直在宫外候着,见他出来,赶紧上前俯身说道:“门下来报,广济河那里死了个人,死状极惨。”刘名一愣,举起右掌抚抚自己额上平滑的发际,随意问道:“是哪边的?”钟淡言应道:“是上月才从东都进京的王府高手,姓古。”
“哦?就是那个在八里庄外刺了江一草一剑的古灵子?”
“正是。”
刘名笑了笑道:“这人嚣张却没嚣张的能耐,横尸街头也是迟晚的事……不过,是谁动的手?易家?”
“翠红阁才被大人清洗了一番,长盛的探子回报,那阁里的大供奉虽然出了城,但算来应该离京师尚远,易家这些天应该老实些才对。”钟淡言接着话,“古灵子下午还在东城,然后跟着鲍安回王府,不知为何却惨死在路途上,东都世子那边也没报官,也没动静,不知为何。”
刘名皱眉道:“难道是在路上惹着不能惹的人物?”钟淡言忽然道:“会不会是望江王妃?他们两家是世仇,今日王妃不在望江别馆,或许是两家在路上撞着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古灵子出言不恭,起了冲突,倒是可能。王妃身旁的钱大意、王小诗均是半窗里得力的高手,绝不是什么善茬儿……”
刘名摇摇手道:“司云王妃今日午后去了诚王府,两方人根本碰不上。”忽地将双手笼入袖中,脑袋微侧,想了稍许后静静道:“莫非是那人?”钟淡言先是一惊,旋又摇头道:“哪有这般巧的事情。”刘名微笑道:“也只是猜测,晚间你去东都世子府探探口风,看他们到底说是不说。若说出是谁做的倒也罢了,若坚不肯说……”他低笑数声,“那便肯定是他了。世子爷在宫里受着太后的气,便干脆掩住这杀神的行踪,让京里众人,尤其是我头疼惊恐一番。”
钟淡言点头应是,伸手将轿帘掀起。刘名低头进轿,忽又拉住帘布轻声道:“记住我对你说过的话。如果真是疯三少,一定要将消息牢牢封住。不然若被他知道了,日后那计便行不通了。”钟淡言身子一僵,极艰难应道:“是……只是,如今杨二哥先去,初九门下便只有我们兄弟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