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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仿佛没有听见狐狸的话,她缓缓抬起头,将茫然的目光投向天空,迷漫的晨雾中,她白色的衣襟飘飘荡荡,纤细的身体仿佛立刻会随风飞走。
狐狸用力咽下一口口水,满脑子搜罗赞美之词,不料被女子纤细颈子上一道深深的勒痕惊了一跳。
深陷入肉的勒痕已经变成黑色,让白皙的肌肤衬得分外触目惊心,有这样的伤痕断然不会是活人。
狐狸愕然:“原来竟是个僵尸美人。某家见过不少僵尸,不令人作呕已然不错了,怎想到有如此美貌绝伦的?这哪里是僵尸,分明就是狐狸精!请问姑娘是何来历?”
对方显然没有答话的意思,狐狸只得自己探究,好在它对自己的智慧非常有信心。
“姑娘生前的伤痕未消,可知并非尸变已久的僵尸。是了,姑娘定然刚下葬不久,某家躲避天劫来到此处,偏巧姑娘的坟墓被天雷劈出裂缝,某家躲进坟墓伏在棺木之上时惊了尸,于是姑娘死而复生,如此说来某家岂非等同于姑娘的再生父母?不可思议,当真不可思议,缘分啦,缘分!”
兴奋的狐狸习惯性地摇摇尾巴,却发觉身体少了点东西,方记起自己已变幻成人身,想到以后无法常常使用这个颇能表达心情的习惯动作,心里不免有些遗憾。
“咦,莫非是姑娘替某家挡住了天雷?从未听说僵尸还有这般本领,看来是某家孤陋寡闻了,既然如此姑娘也等同于某家的再生父母,彼此互不相欠,甚好,甚好”
远处隐约传来鸡鸣声,女子突然一脸仓皇,她纵身一跃跳出坟堆,踉踉跄跄地朝着山上奔去。
狐狸连忙追赶:“姑娘,等等某家,姑娘尚无自保之力,倘若遇上和尚道士或者其他妖怪如何是好?不如暂且跟着某家一道修炼,某家绝非贪图姑娘貌美,委实是因为咱们缘分不浅”
两个人,不,一僵尸一狐狸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了,然而故事却刚刚开始。
第五章 天上人间
青山巍巍,白云悠悠,流水潺潺,好一派诗情画意,只是深山小路着实崎岖难行。
平日里只有樵夫攀登的山路上出现了一名艳丽妩媚的妙龄女子,轻松地扛着一个比她身体大许多的麻袋,一面搔首弄姿一面飘然而行。
“唉,奴家好生命苦呀!”妙龄女子喟然长叹,却是那红狐狸的声音,“刚修炼成精便给人当上了丫鬟,委实苦命!谁让奴家是天地间唯 只良善心慈的狐狸?实在不忍置那僵尸美人于不顾。”
提起相识不过数日的僵尸美人,狐狸心中有太多疑惑,其种种奇特之处已经大大超过了这只还算见多识广的狐狸的常识僵尸乃新死之人的尸体为阴气戾气所感变异而生的妖物,初生时没有灵识,更无前世记忆,完全凭本能行事,虽然是人尸所化,却跟人毫无关系,意识中也绝不会以人自居。
惨白面孔血红眼眸长长獠牙乌黑指甲是初生僵尸的基本特征;畏光畏火习惯藏身于黑暗是僵尸的本性;只有修炼到相当程度的僵尸才能隐藏住自己的本相,若是想暴露在日光下,至少是修行千百年道行高深的大僵尸方能做到。
不得不说那位新生的美女僵尸实属异数之列,且不说她绝美的相貌;也不论她竟然耳能听口能言似乎天生拥有灵智;甚至不提她根本无视阳光烈火的惊人能力(这一切狐狸还能勉强归结于神奇的天赋,虽然并不足以令人信服),最最令狐狸吃惊而且无法解释的是她似乎保有前世的部分记忆并非指其记得从前的身世,而是她好像时刻牢记着自己“人”这个身份,因为她非常抗拒猎食人类,为此一直艰难地与嗜血的本能抗争着。
僵尸美人还没有沾染过人的鲜血,她似乎有意识地深藏于高山密林里,令自己远离人群,令远离目标,当食欲涌起时,她甚至不允许变幻成人的狐狸接近,而且这种时候越来越多的。
然而嗜血是僵尸的本性,既是其生存的手段更是修炼的重要法门,强行压制本能必然会付出惨重的代价。
几日后,当僵尸美人的眼睛已经血红,身体因强烈的痛苦而瑟瑟发抖,口中发出尖锐的呼啸时,狐狸知道她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此时此刻她只有两个选择其一,立刻去食人吸血,非但能进补还可以增进功力;其二,继续压制,导致失去心智,发狂后最终还是会本能地去杀人吸血。
至于是否曾经有僵尸活生生地将自己饿死,狐狸觉得自己实在孤陋寡闻。
眼下的形势让狐狸别无选择,它飞快地下山,飞快地变成妙龄女子,飞快地掳走第一个它的男人,而后扛着他飞快回到僵尸美人身边。
狐狸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对僵尸美人如此关切,或许因为自己渡劫和美女尸变之间的深刻渊源;或许是因为她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僵尸;又或许是修仙之路过于漫长孤独,任何一个交友的机会都弥足珍贵
“白姑娘,某家回来了!”离得老远狐狸便热情地大声招呼,因为僵尸美人一袭白衣,所以被它冠以“白”姓,而它自己却因一身红色的皮毛自称“红公子”。
不出意料,没人理睬它,狐狸毫不也介意,笑嘻嘻地将麻袋朝白姑娘跟前一扔:“小小礼物,不成敬意,姑娘请慢用。”
正盘膝于地的僵尸蓦然睁开发红的眼眸:“这是何物?”
“姑娘的午餐。”伸手一抖麻袋,露出一个已经昏厥的丑陋男子,狐狸非常遗憾,“实在抱歉,原本想送一道色香味俱全的精美菜肴与姑娘,无奈时间太过仓促,不得已只好滥竽充数,还请姑娘见谅,姑娘且将就,下回某家定然挑个皮相好的。”
“不,拿走,拿走!”一直淡然镇定的僵尸美人此刻却显得惊慌失措,她一跃而起连连后退,就像躲避恐怖的天敌一般躲避着自己的食物,甚至眼光都不敢在上面稍作停留。
“白姑娘,某家知道你不忍伤人性命,然而身为僵尸,杀人取血乃是天经地义,你不吸血便无法存活,难道你愿意用自己的性命换取这个恶心男人的性命?”狐狸循循善诱,觉得自己的话非常具有说服力,“况且弱肉强食本就是世间的法则,人一样会吃其他生灵,不仅食其肉而且寝其皮,何等残忍!再则,此人也非好人,一见面就对某家动手动脚,若不是”
“立刻放走,立刻!越远越好!”僵尸浑身颤抖,瞪着滴血般的眼睛几乎嚎叫着打断狐狸滔滔不绝的絮叨。
“姑娘莫急,莫急,某家这就放他。”挥起一阵狂风卷走了地上的男子后,狐狸也知趣地变回真身,巴巴地看着美人,“放心,某家力道控制得甚好,摔不死他,至多断手断脚,无大碍,倒是姑娘你如何是好?”
身体的痛苦显然已经到了极限,僵尸暮然仰天长啸,乌黑的长发在风中纷纷扬扬,衬得精雕细刻般的绝美的脸庞格外苍白。
“白姑娘,你”
狐狸的话音戛然而止,他惊奇的看见僵尸美丽的眼睛中竟然有光芒流动,宛如璀璨的星光自眼眸中溢出。
血红渐渐消退,眼睛重新变得清澈,僵尸缓缓坐下,盘膝闭目,手捏法诀,深深地吐纳起来。
狐狸细长的狐眼瞪得溜圆,眼珠几乎都崩出来了,它不停地挥舞着自己的爪子:“这这,这似乎是道家的功法吧?僵尸无魂无魄,不可能保留前世的记忆,你如何知道这种修行法门?还有方才你眼中的光芒究竟从何而来?唉,急死某家了!”
狐狸的疑问一个接着一个,它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自己遇见的是什么样的奇异妖物。
僵尸的呼吸渐渐平稳,面色也终于恢复如常,强烈的本能竟生生被她压制住了,更不可思议的是她似乎在用吐纳之术代替吸血进食。
“啊啊啊,天理何在?”狐狸仰首问苍天。
翠绿的竹林中白衣女子闭目静坐,脸庞娴静美好,气质高贵端庄,刺眼的伤痕已消失无踪,虽为僵尸,浑身却散发出一种无法言说的圣洁气息。
狐狸用毛茸茸的手爪捧着嘴筒子呆呆地看着僵尸:“敢问姑娘,你究竟是僵尸还是观音?”
夜凉如水,月光似霜,天界的深蓝色的夜空依然美丽如初,站立在玉衡宫宫阙外的星君也依然美丽如初。
已经暗淡了许久的北斗第五星因星君归来而光芒璀璨,令天空大大小小的星斗黯然失色。
注视着流淌了亿万年的星光,廉贞星君嘴角浮起一丝浅笑,人间十次轮回,聚散离合,悲欢苦乐,种种际遇,种种心境,所有可能的遭遇都经历了一遍,如今再回望这片浩瀚无垠的星空,感觉果然大不相同。
当洗净了身上的滚滚红尘,重新坐在玉衡宫那方熟悉的蒲团上,廉贞星君却久久不能入定,一种模模糊糊的感应从遥远的人间直传入心底,时隐时现。
使出灵通细细追踪,心底渐渐浮现出一个非常模糊的白色人影,屏息静气,想要看个究竟,突然,如同心弦断裂一般,一阵心悸的同时人影消失不见。
之后,那种感应再没有出现过,廉贞星君却从未忘记。
二十八层天界加上各个仙岛仙山,河里海里,大大小小的神仙成以数万计,然而能够位列上仙的却寥寥无几,上仙的身份无疑尊贵无比,因此,身为上仙的廉贞星君历劫归来绝对是件大事,不仅来玉衡宫道贺的仙僚络绎不绝,连玉皇大帝也特地设宴洗尘以示庆贺。
在人间走了一遭后廉贞星君发现,天界其实与人间有许多相似之处,其实也不奇怪,但凡拥有灵智,所思所虑便难免相近,况且许多神仙都是由凡人修炼而来,成仙之后也只是眼界更高道行更深而已,至于说参透天地造化,廉贞不知道究竟有几个神仙达到了这个境界,至少她觉得自己还差得很远。
廉贞星君不疾不徐地穿行在白云间,清风迎面拂过,衣带翻飞,广袖飘扬,云鬓上步摇起舞,纤腰间玉佩和鸣,惹得七彩的鸾鸟纷纷相随。
见此绮丽景象,聚仙台上的仙人纷纷赞叹真乃上仙气相也!
聚仙台上也是祥云密布瑞气千条,天界四御五方五老南方六星君北斗七星君八洞神仙天王功曹天界有头有脸的神仙几乎都汇集于此,盛况空前,固然是因为玉皇宴请,廉贞星君的面子也不容小觑。
廉贞星君飘然降落,与相识的诸位仙僚稽首作礼,大小神仙轮番上前道贺,无人敢怠慢。一向跟廉贞交好的广寒仙子十二花神等诸位仙女更是衣带香风地迎上前去,围住廉贞嘘寒问暖。其余男神仙均知趣地避到一旁让一众美女叙旧,只有红发披散的贪狼星君泰然自若地混在一堆莺莺燕燕中,笑声还分外响亮。
资历较老的神仙都知道,北斗七星君中,最难缠的是贪狼星君,目中无人,胆大包天却聪明狡黠诡计多端,惹上了他便是惹上了天大的麻烦。如此狂妄的贪狼唯独对廉贞敬让三分,且引为知己,其中缘由原本无人知晓,却是贪狼一次酒醉失言道出真情。想当初北斗七星一起封神,风光一时无二,其他几位星君也还罢了,娇弱少女模样的廉贞竟然也封为上仙令贪狼非常不忿,挑衅了几次,廉贞终于答应与贪狼一战,贪狼死活不肯说出那一战的结果,不过只要不是傻瓜都猜得出。
远远看见廉贞款款走来,司命星君不由缩了缩脑袋。廉贞下凡历劫,共经历十次轮回,所有命数均由司命一手操纵,虽然历尽悲欢是廉贞自己的意思,不过有几世过得委实太凄惨,回想起来难保廉贞不生气记恨。司命比谁都清楚,这个总是一袭白衣,看上去宁静淡泊的上仙可并非紫竹林那位宁静淡泊白衣飘然的慈悲菩萨。
司命心虚地躲避着廉贞的眼神,满脸堆笑:“星君别来无恙?游历红尘之后,星君的修为想必更精进了,恭喜,恭喜!”
廉贞也不答话,瞅着司命只是微笑,司命承认这笑容很美,却着实令他心里发寒:“廉贞星君莫怪,小仙小仙”
“小仙?呵呵,司命大人,你我同为星君,为何如此自谦?岂不折杀本‘小仙’了?”廉贞掩嘴轻笑。
“该当如此,该当如此。”司命心中苦涩还不是让你逼的,本星君万年都不曾自称小仙了。
廉贞正了正色:“司命大人无须忐忑,本星君并非来找大人麻烦的,反倒要多谢大人成全,若非如此,本星君还只是个除了修道万事不知的呆仙。”
司命松了一口气,跟随廉贞走向宴席,心中却暗自庆幸:还好有一事你全然不知,否则你不拿玉衡剑谢我,我便谢天谢地了。
此时廉贞还不知道,司命给她惹下了怎样的麻烦:神仙历劫归位便已了断一切红尘俗事,人间种种再无瓜葛,而司命给她最后一世安排的那位义兄竟已知晓天机,为了求得与佳人一见,誓愿修仙。更糟糕的是,廉贞最后一世用的是自己的本来面目,若是昊天得道升天,很容易便能找出廉贞。这样的变数会带来怎样的结果,司命对着命盘看了几个昼夜也未曾看得清楚,唯有祈祷林昊天修仙不成,最好被天雷劈入轮回。
然而,连司命也不知道的是,廉贞的麻烦远不止这一个,更大的变数正悄然产生。
第六章 占山为王(一)
古木参天,绿荫蔽日,断崖上一瀑激流飞泻而下,形成一汪清幽的水潭。
阳光从树木缝隙中斜斜透入,在水潭上氤氲的雾气里折射出七彩的光影,奇幻美丽如同仙境。
景致奇美还在其次,重要的是此处灵气充足,对修炼大有裨益,似乎是本能指引,在连绵不绝的深山密林之中,僵尸美人独独挑选了这里居住修炼。
几个时辰了,狐狸一直在做同一件事不停的变幻人形,换一个相貌便对着潭水顾影自怜一番,无论男女老幼,自己的每一种形象都令他赞而叹之。
离他不远处僵尸美人白姑娘也一直在做同一件事:打坐。纹丝不动的端坐了好几个时辰,狐狸甚至开始担心她是否又“僵”了。
这些日子狐狸几乎跟白姑娘形影不离,最初狐狸尚且担心外表冰冷的美人不愿让自己跟随,谁知人家不以为意或者说根本无视,狐狸也就安然处之了。
跟美人一起修炼委实令狐狸眼界大开,几乎颠覆了他之前五百年的修炼常识,狐狸一次次仰望苍天,祈望已经修成狐仙的老祖宗能听到它内心的呐喊,下凡一解心中疑惑,就结果看来,老祖宗显然没有空闲。
然而智慧的狐狸并未在疑问中纠结太久,他也知道自己修炼时日尚浅,所知不多,难免少见多怪,如若老是一惊一乍恐让美人轻看,不如从容淡定一些,虽然“淡定”二字对它而言着实有些难度。
不过狐狸也发现了有趣的事,且不提那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灵智,白姑娘的心性每日都在快速成熟,不到月余,跟刚出棺时相比已经有了天壤之别,犹如婴儿跟成人,令狐狸开心的是,与那些呆板凶恶的僵尸不同,她更像活生生的人。
当狐狸终于玩腻变身术时白姑娘也正好深深吐出一口浊气,缓缓睁眼。
“嘻嘻,真是心有灵犀。”狐狸斜睨了白姑娘一眼,旁人看来却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秋波横飞媚态毕现,令人头皮发麻。
白姑娘的嘴角微微抽搐:“可否有劳尊驾变回原形?”
“原形?”狐狸一愣,随即了然,“姑娘是想让某家变回男子模样?这有何难。但不知姑娘喜欢哪一种?是文雅书生,还是风流公子,抑或是威武壮士?请白姑娘随意挑选,不用客气。”
白姑娘深深吐纳几次,咬牙道:“红公子不用客气,还是随红公子的意。”
“明白,明白。”狐狸会意的笑姑娘家面薄,怎好直言。
说话间夜幕已然降临,黑白交替之时正是逢魔时分,邪气渐渐在山间弥漫,无数诡异的黑影在密林中若隐若现,巨大的山脉仿佛开始缓缓蠕动。
白日蛰伏沉睡的妖魔到了进食采补的时候,此刻的山林危机四伏。
“不知为何,某家今日甚感不安。”书生狐狸皱起眉头,一把折扇摇得呼呼作响,“某家其他本领或许不济,不过鼻子甚是灵敏,很远便能闻到恶意的气味,譬如此刻。”
白姑娘看看深秋枯黄的落叶,又斜眼看看狐狸手中的折扇,忍不住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她本能的知道这物件的名称用途,如同她本能地知道许多其他事一样,缘何如此,她自己也不明白。
狐狸水汪汪的眼睛担忧地看着白姑娘:“咱们去某家的狐狸洞内暂避一时如何?那可是老祖宗留下的宝地,某家能在妖魔聚集的地方逍遥五百年,全仗着那个窝呃,那个家。”
躲避?原本是个陌生的词,白姑娘却偏偏明白含义,而且似乎感觉到其中有一种自己难以忍受的屈辱,她几乎脱口而出:“哼,我从不躲避,无论面对什么。”
“从不?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