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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羽-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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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无边的愤慨。
                 他真恨,真恨自己这样无助的丑态被迫展示在他人面前,他就是无法忍受这样的羞辱才总是坚持自行沐浴,才宁可蓬头垢面也不肯清理自己。
                 然而那女人,那阴狠的巫婆偏偏要这样羞辱他,偏要这样无情地折磨他!
                 他真恨她!恨她的自以为是,恨杰生的多管闲事,更恨一双废腿让自己什么事也做不了!
                 “走开!我不需要你帮忙!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忙!给我滚出去,都给我离远一点……”
                 ☆        ☆        ☆
                 薛羽纯凝立于浴室门前,木然听着自里头传出的阵阵砰然巨响,以及绵延不绝的怒吼。
                 看样子,他真的非常愤怒,那样高昂激怒而接近歇斯底里的狂吼是她有生以来从未曾听闻的。
                 她不曾听过任何人发出如此激越的怒吼。
                 从来不曾——
                 又是一阵噼啪声传来,随即,是杰生匆忙拉开浴室门走避出来的身影。
                 “怎么回事?”她上前一步,急切地问着全身衣衫尽湿、狼狈不已的管家。
                 “任先生不让我帮他。”他低哑地,急喘的气息以及汗涔涔的脸庞显示其确曾经历一场激烈的争斗。“他坚持赶我出来。”
                 “他赶你出来?”她眯起眼,“他自己可以吗?”
                 “很难。可是他不肯让我帮他——”
                 “该死的那家伙还讲什么面子?”她低咒一声,一手用力推开浴室门,迈开步履就要进去。
                 杰生拉住她衣袖,“薇若小姐!”他震惊地,“这样不好吧?”
                 她回过头,星眸坚定。“我是他的物理治疗医师,有责任照看他按照计划进行复健。”
                 “可是任先生正在洗澡……”
                 “他根本没办法自己动手!”
                 “可是男女有别……”
                 她瞪视管家,费了好片刻匀定自己激动的呼吸。终于,她恢复镇定的神情,拉开清越的嗓子,“傲天,傲天,你听见吗?”
                 她扬声,对着隔着一扇玻璃门的模样人影喊道。
                 “该死的女人!你又想做什么?”回应她的嗓音是紧绷的,压抑着漫天怒气。
                 “让杰生帮你。”
                 “我不!”
                 “让他帮你。”她提高嗓门。
                 “我不需要!我自己可以处理这一切。”
                 “如果你不让他进去,我就亲自进去帮你。”
                 “什么?”他愕然,尖利的嗓音蕴着不敢相信与极端愤怒。
                 她深吸口气,“你听到了。如果你再逞强的话,我这个医生就亲自进去帮你。”
                 “你!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她镇静地,冰冷掷落坚定的威胁。
                 玻璃门内忽地一阵默然,只有重重的喘息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好片刻,薛羽纯重新扬起清冷嗓音,“怎么样?”
                 “叫杰生进来。”门内传来模糊的低喃。
                 “什么?”她听不清。
                 “我说叫杰生进来!”
                 ☆        ☆        ☆
                 一个小时过去了。
                 薛羽纯静静站在长廊墙边一幅梵谷的水彩静物画下,默默数着时间。
                 从任傲天终于答应让杰生再度进去浴室后已整整过了一小时,里头不再有任何不寻常的声响传出,一切似乎终于顺利进行。
                 而夏绿蒂方才也应命送去了干净的换洗内衣以及一套薛羽纯亲自挑选的、质料舒爽的休闲衣裤。
                 看样子,他应该快出来了吧。
                 才正这么朦胧想着,浴室的门便推开了,一张金属轮椅被轻轻推出,落定长廊。
                 轮椅上,坐着一个低垂着脸庞的男人。
                 薛羽纯流转眸光,看着任傲天一头被理得齐整的湿润黑服贴地依在耳际,衬得一身新换上的蓝色条纹休闲衣裤更加优雅帅气。
                 看样子他的确彻底被清理过了,身上甚至还沐浴乳淡淡清香。
                 她忍不住微微一勾唇角,荡开一抹浅笑。
                 但这样的笑容持续还不到一秒便迅速一敛。
                 她看着任傲天忽地扬起,直直面对她的英挺脸孔。
                 那张脸,因为仔细的清洗显得更加英挺迷人,但笼罩其上的浓厚阴影却让人四肢发冷。
                 他瞪着她,发红的深邃黑眸蕴着浓烈恨意,以及淡淡的、却明晰清楚的受伤与屈辱。
                 那像是野兽的眼神,一头受了伤、被困在陷阱里动弹不得的野兽。
                 他那样望她,如此憎恨而屈辱地。
                 她心一颤,无法承受那样的眼神。
                 “你满意了吧?薛羽纯,”他忽地开口,一字一句,迸落齿间的是无边恨意。“侮辱我够了吧?”
                 她说不出话,嗓音卡在喉头。
                 “我永远会记得今天你对我做的一切。”他恨恨地,蓦地转过轮椅,迅速离开她眼前,消失在长廊转角。
                 而她,静静望着他背景,几乎忘了如何呼吸。
                 好一会儿,她将背部抵住冰凉的墙,缓缓垂落羽状眼睫,心脏紧紧地、紧紧地绞着。
                 第四章
                 他不肯配合她的复健计划。
                 他甚至不肯见她,镇日将自己锁在房里,粒米未进。
                 看样子他真的很气她,甚至不惜饿肚子只求不必出房门与她照面。
                 他要她隔天一早便离开这里,坚持不给她一个面对面解释的机会——他真的恨她,根本不可能真心配合她的复健计划。
                 而她,还是继续留在这里招惹他怨恨吗?
                 要的,她要的!
                 无论他如何气她,如何怨她恨她,她都坚持非留下来不可。
                 她无论如何得让他重新站起来,不能让他就这么一辈子沉沦下去。
                 她一定要拉他上来……
                 薛羽纯想着,闭了闭眼,重新凝定精神,对着桌上一叠涂涂写写的纸张沉思起来。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她对任傲天双腿状况的评估以及预订的复健计划。
                 其实,在飞来德国以前,她已经透过无情聘请的侦探联络上当时任傲天在阿尔卑斯山因登山意外跌落山崖时,负责替他治疗的主治医师。
                 主治医师告诉她,他是因为摔落山崖时双腿腿骨严重开放性骨折,导致坐骨神经受损,肌肉无法正常运作。
                 虽然情况严重,但只要经过耐心且长期的复健,还是有可能恢复行走的能力。
                 只是,这过程会是漫长而辛苦的,而且就算双腿真的能恢复行走了,也无法百分之百复原成未受伤前的模样。也就是说,即使傲天能走,恐怕也会是微微跛着的。
                 既无法完全正常地行走,更别说还想要自由地跑、跳,进行各式各样的运动。
                 他很可能再也无法做剧烈运动了,登山、游泳,都会令他脆弱的双腿肌肉负担过重,更别说那极费腿力的足球。
                 他再也无法踢足球了……
                 万一右腿因此废了怎么办?
                 那就让它废了!总比不能踢球好。
                 青春年少时与他的对话忽地在薛羽纯脑海重新放映。
                 他宁可让腿废了也要踢球——
                 因为这样他才不肯复健,才这样自暴自弃的吧?
                 当主治医生告诉他即使双腿恢复行走能力,他也永远不能再从事剧烈运动、永远不能踢球,他的心必然是大受震撼的。
                 一向心高气傲的他怎能忍受自己走起路来永远有一点微跛,一向热爱运动的他更怎能忍受从此再也不能激烈运动。
                 所以他选择逃避现实、选择一个人躲到德国这偏僻小镇来,镇日酗酒,自甘坠落。
                 他想就这么一辈子自暴自弃下去吗?
                 不,她不许!
                 薛羽纯眯起眼,灿亮的眸子迸射出两道难以形容的坚决光芒。
                 她一定要强迫他面对现实,就算因此一辈子遭他怨恨也无妨……
                 “薇若小姐,薇若小姐!”
                 一阵急促而激动的敲门声蓦地惊醒她的神智,她定了定神,转头轻喊,“请进。”
                 随着门扉推开,映入她眼帘的是夏绿蒂圆润的身躯与微微苍白的脸庞。
                 “发生什么事了?”
                 “任先生……任先生他——”
                 “他怎么了?”她问,心跳蓦地加速,面色亦跟着微微刷白。
                 “他在房里大发脾气,连奈尔斯先生也劝不动他。”
                 “他发脾气?”她蓦地掷下笔,匆匆起身便往房门外走,一面问着紧紧随在后头的夏绿蒂,“怎么回事?”
                 “他……说要喝酒,奈尔斯先生不肯给他,说这屋里的酒全都丢了,他就发了好大的脾气,不停摔东西,好、好可怕……”
                 夏绿蒂微微颤抖的叙述薛羽纯更加快了步履,如风般地卷过楼梯,奔过长廊,来到尽头任傲天的主卧室。
                 还未进门,里头传来的一阵猛烈咆哮已得她忍不住一颤,脚步一凝。
                 “我说给我酒!该死的你听不懂吗?给、我、酒!”咆哮声响彻整间屋子,伴随着一声重物落地的声响以及一阵清脆的玻璃碎裂声。
                 里头,一个狂怒的男人正掀起狂风暴雨。她,要冒雨前进吗?
                 想着,薛羽纯轻轻摇头,微微苦笑。
                 重新迈开步履,她终于还是选择进入暴风中心。
                 门内,一片遭狂风暴雨凌过的紊乱不堪,各式各样的物品东倒西歪,摔碎一地。
                 而那个造成这一切乱象的男人正坐在轮椅上,桀骜不驯的脸孔直直对着停立一旁、面色苍白的管家。
                 接着,仿佛是感受到她的侵入,那对野兽般的眸子朝她凌厉瞥来。
                 薛羽纯呼吸一颤,费了一番力气镇定心神,“这里就交给我吧,杰生,你先出去。”她朝管家微微一笑,遣走仿佛还心有余悸的他。
                 一直到房门悄声掩上,窈窕的身子才转向那面色阴郁的男人,两道翠眉不赞同地颦起。“你究竟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她冷凝的嗓音平淡静定,却清楚流露出责备意味。
                 他没说话,发红的眼眸瞪视她,灼烧着熊熊火焰。
                 “我不是告诉过你从此后不许再无端酗酒吗?”
                 “我也说过不需要你这个女人来干涉我的一切。”他终于开口了,冷冷地、涩涩地。
                 “我偏要。”她冷静地,无视他的愤怒。“我既然来到这里,就不可能无功而返,无论如何非要替你进行复健不可。”
                 “天杀的!”他蓦地高声诅咒,轮椅扶手上发白的手指显示他情绪早已濒临爆发状态。“你这个自以为是的女人究竟在做什么?这里是我家、是我任傲天的地方!你以为你能在我的地盘逼我做不愿意做的事吗?”
                 “我说过我不是来逼迫你,是来帮助你。”
                 “我不需要你该死的帮助!”狂暴怒焰朝她席卷而来,逼得她身子微微一颤。
                 她强自稳定心韵,星眸静静凝定他,不愠不火,澄澈而透明。
                 他似乎被她看得有些心慌意乱,眉峰微微一聚。“为什么这样看我?”
                 “我瞧不起你。”
                 “什么?”他一愣,没料到自那端丽唇间吐出的会是如此平静又如此刺伤人的言语。
                 “我说我瞧不起你,任傲天。”她再重复一次,依然是那样平静淡定的语调。
                 他气得浑身发颤,“你……你凭什么这样说?”
                 “因为你不振作,因为你只因为双腿受了伤就打算让自己一辈子借酒浇愁,一辈子沉沦在地狱里。”她冷冷地,一字一句皆精确而残酷地划过他内心的伤口。“你站不起来,不是因为你没办法站起来,而是因为你自暴自弃,不愿让自己站起来。因为你太懦弱,承受不起复健的痛苦,你甚至连一点点腿疼都受不了,得借着酒精来麻痹自己——”
                 “别说了!住口!”
                 狂烈的吼号拔峰而起,薛羽纯却丝毫不为所动。“你不肯让我替你进行复健,因为你怕,怕自己的丑态全部落入我眼底,怕自己的懦弱无能全让我看透,你怕我嘲笑你——”
                 “够了!薛羽纯,”他再也忍不住,承受不了她一再以言语侮辱他。“我警告你,别再说了!”
                 “我偏要说,你这个胆小鬼,懦夫!你连——”
                 那银色的金属猛兽,只差一寸便要激烈撞上她的双腿。
                 她一颤,想起两天膝盖曾经承受的剧烈疼痛,心跳不觉奔腾起来,但苍白若雪的容颜仍是倔强地微微昂起,星眸睥睨着他。
                 任傲天握紧双拳,“你滚!滚出我的家。”他恨恨地,“否则我会让人把你丢出去。”
                 “我不走。”她冷冷瞧着他。“有种亲自动手将我丢出去。”
                 “你!”他气怔。
                 “你办不到吧?”她嘲讽地,唇角甚至拉起一丝浅笑。“连站都站不起来的你哪里有办法动手把我丢出门去呢?”
                 “薛羽纯,你……”
                 “来啊,动手啊,把我丢出门去啊。”她挑衅着,明眸毫不畏惧地凝定他。“如果你有办法坐在轮椅上把我丢出去,我就认了!”
                 “薛、羽、纯!”他蓦地怒吼,双臂一展揪住她衣襟,忽地将她整个身子拔起往后一摔。
                 窈窕纤细的身躯被他摔落床榻,而他也因为重心不稳,轮椅一个旋转整个人跌落在地。
                 他挣扎爬起,利用双臂的肌力让自己攀上床,趁她还未回神前利用下半身的重量压住她,上半身则用双臂撑起,锐眸居高临下地瞪视她。
                 她细细喘着气,微微惊慌地凝视同样喘着气的他。
                 他满意她终于微动摇的神情。“怎么样?怕了吧?”
                 她深深吐气,“我为什么要怕?”嗓音,是微微发颤的,泄漏她内心的不平静。
                 他冷笑,忽地伸出左手,锁住她咽喉。“只要我想,还是有办法伤害你。”歪斜的嘴唇吐出的是威胁的言语。
                 她瞪他,瞧着他狰狞而扭曲的面部表情,心律,却逐渐平稳下来,呼吸亦逐渐恢复正常。
                 “如果你真想伤害我,就做吧。”
                 “什么?”他愕然,没料到她会如此平静的回应。
                 “你想做就做吧。”她微微苦笑,语音冷涩。“我知道你一向讨厌我,如果这样能稍稍宣泄你的怒气,你就做吧。”
                 “你……”他一窒,无法置信地瞪她。“薛羽纯,你什么意思?”
                 “你刚才不也用柔道技巧把我摔上床吧?”她低低地,嗓音细微。“就算瘸了腿,只要你想,确实还是有能力伤我。”
                 “我——”
                 “随便你要怎么样都行,打我也好、骂我也好,我都不在乎。”
                 他瞪视她,无语。
                 “但我绝对不会就这样离开的。”她继续,语音坚定。“绝对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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