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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藤萝-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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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不得安宁,日日夜夜都会想起自己的罪,内心的煎熬决不亚于千刀万剐。所以获知真相后他才会发狠扇她耳光,几乎将她的耳朵扇聋,可是她却感觉不到疼痛,反而心底无比痛快,因为她在他脸上看到了万劫不复般的绝望,那是一种灵魂最残忍的撕裂,这正是她希冀的!

一个十七岁的女孩,不,当时她才年仅十六,她如何想到用这种恶毒的方式来置他于万劫不复,她也说不清。也许她骨子里就是个恶毒的人吧,碰巧长|奇|了张纯美如|书|天使的面孔,大多时候忍气吞声,被人吐了口水都不敢抬头,这在很大程度上掩盖了她蝎子一样的心肠。她就是一只蝎子。没错,她就是!

在回到这大院之前,她原本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妥。她没有要他施舍,她用自己的身体换来了五万块钱,让妈妈多活了一年,让舅舅还了部分债,她甚至觉得自己是值得的,因为她得到了钱还让他的灵魂从此下地狱,千刀万剐,她怎么不值得!可是,当她面对连波时,她忽然觉得内心某个地方不对劲了,是恐惧,是心虚,是自卑,还是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就觉得很怕看到他,抗拒他的亲近。每次连波靠近她,或者跟她说话,她就只想躲,她连直视他目光的勇气都没有。

两年前,连波去县城看她,她因为在医院照顾母亲而和他错过。她并没有因此懊恼,反而有些庆幸,虽然庆幸过后她又有些悲伤,但没见到绝对是好事,因为她当时的样子根本见不了人,几天几夜没合眼又邋遢又憔悴,她宁愿让连波永远保留对她最初的美好记忆,也不要以那样的面目见他。她可以在所有人面前低三下四,在夜摊上被醉鬼摸了都不敢吭声,也可以为了延迟交房租百般讨好房东,屈膝赔笑,包括她可以把自己“卖”给樊疏桐。就像她跟樊疏桐说的,为了生存她怎么无耻怎么活,但她就是做不到在连波的面前轻浮自贱。

每次面对连波煦如暖阳的笑容,坦荡清明的目光,她内心那个不对劲的地方就开始战栗,不停地战栗,直至远远地逃开去。

而连波却以为她在心里恨着他,不是的,不是的啊!这一切跟他有什么关系,当初逼走母亲害母亲发疯的又不是他,是樊疏桐!坦白说她对樊世荣都有些芥蒂,她的亲生父亲邓钧死于意外樊世荣要负很大的责任,他不把父亲派到新疆去,父亲怎么会出事?小时候她没有生父这个概念,更谈不上感情,可是当成年后她逐渐意识到血脉是无可替代的,就像她和母亲之间,母亲发疯后不认她,还打她,可她依然舍不得离开母亲,这就是血脉。可悲的是父亲千里迢迢寻找到她这个女儿,她还没来得及亲近父亲,甚至没有喊一声“爸爸”,父亲就死去,到现在她已记不起父亲的样子,因为她连父亲的照片都没有一张。这样的悲剧无疑让她对樊世荣,对樊家心怀怨恨,但这不包括连波,她对连波始终保持着最初的亲情,他寄给她钱她不要,就是最好的说明,她想保留最后的一点骨气。仅仅是在他面前。

“朝夕,你还没睡吗?”门外突然传来连波的轻叩,“是不是做噩梦了,刚才听到你的叫声……”

朝夕赶紧拉灭床头灯,钻进了被子。

连波犹豫了下,又敲敲门:“如果害怕,哥哥来陪你好不好?我不进来,就在外面的沙发上,你做噩梦的时候就喊我一声好吗?”

朝夕整个地将头埋进了被子。

连波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见没有动静,只得说:“早点睡吧,明天我还要带你去新学校报到呢,要是怕做噩梦就开着灯睡……”

说完轻轻回了自己的房间。

朝夕竖起耳朵听到他的脚步渐渐远去,终于松了口气,她蜷缩在被子里,就像是胎儿在母体中最原始的姿势一样。如果可以,她真想回到母亲的腹中,永远不要来这世上,父母缔造了她的血肉,灵魂却是她自己的,只不过她已经早早地把灵魂给卖了,卖给了一个魔鬼。

大颗大颗的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滚落下来。现在,她真的无依无靠了,再没有任何希望了。她十七岁的青春,就在这里戛然而止。一年前,她在那个人面前褪下自己的衣服时,自尊和廉耻就已经灰飞烟灭,她不得不将自己的心竖起层层盔甲,否则她不知道该以何面目活着……她在心里说,连哥哥,别试着来揭我的盔甲,那都是我的疤,连皮带肉的,揭开了只会让我疼痛,让我流血。对不起,连哥哥。

(4)

清晨,院子里湿漉漉的,花草都沾满了露珠。只是花架上空落落的,已经进入冬天,还远没到紫藤萝开花的时节。花架下的石桌和石凳还在,那是朝夕小时候画画和做功课的地方,石桌上依稀还刻着些歪歪扭扭的字,都是她没事时用刀子刻的,显然当时用了很大的力气,都过去这么久了字还在。

朝夕俯身仔细辨认上面的字,虽然刻得很歪扭,但她还是认出来了,是连波的名字,还有她自己的名字,紧挨在连波的旁边。而另一个不远的角落更为模糊的字迹,也是人名,她想不认得都不行,是那个人的。

而且非常凑巧也非常奇妙的是,石桌上原本刻着的是一个棋盘,用红色的油漆勾勒的,只不过油漆已经剥落了,就剩下深深的线条。楚河、汉界都还在。她和连波在刚好就在楚河的位置上,而樊疏桐的名字就在楚河对面的“将”上,三个名字仿佛三个人,从一开始就被钉死在命运的棋盘上了。

也许是站立过久,朝夕只觉头晕目眩,刹那间冷汗就把她全身沁透。潜意识里浮出一种可怕的预感,她觉得她的人生也许正如这棋盘一样,无论怎么进退都是一局死棋。这么想着,她顿时被那极有象征意味的棋盘吓傻了,仿佛冥冥之中,看到魔鬼把她的灵魂捉来钉在了石桌上。

“朝夕,外面冷,怎么就穿这么点?”连波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内出来了,手里拎着件紫罗兰色的夹袄,赶紧披在朝夕身上,“快进屋去,吃了早餐我带你去学校报到。”连波拉她进屋。

而朝夕还死死盯着石桌上的棋盘,她像一棵枯败的树,瑟瑟抖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可怕的场面:“我没有退路了是吗?你干吗还跟着我呢,你赶紧逃啊,不然你也会死的,我不想你跟着我死……”

“你说什么?”连波愕然,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还是不明所以,“大清早说什么死啊死的,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走,珍姨熬的粥都要冷了。”

连波牵她的手进屋去。

朝夕挣脱他,差不多是扑到石桌旁,拼命用袖子擦拭刻在上面的名字,擦着擦着就哭了起来,泪水不知不觉流了一脸。没人会理解她!一颗心昏天黑地撕绞起来,也只有在这一刻,她才知道自己犯下了怎样的罪!连波明净如湖泊的眼光让她觉得自己丑陋的灵魂已无处遁形,如果可以,她多想一切从头来过啊,哪怕要她即刻死去她也愿意!

然而,命运设下的棋,你能改变得了吗?

朝夕其实心里很清楚,她什么都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就如这棋盘上的名字,永远也洗刷不掉了。

永远,也洗刷不掉了!

连波捉住她擦破了皮的手,心疼地大叫:“朝夕!”

她没有理会他,把脸仰起来向着远处的天空,眼底泛滥着悲伤和无可救药的绝望,都说十七岁是雨季,可是她已经注定枯萎,这辈子,她就这个样子了。

朝夕的新学校是G市的重点中学,环境很好,一进入四周就静下来,放眼望去,四处皆是绿树成荫。树木多是南方特有的小叶榕,枝叶繁茂,郁郁葱葱。朝夕刚从靠近北方的地方来,北方的冬天树木枯败,枝叶凋零,突然置身这样繁茂的绿树丛中,感觉像是进了另一个世界。的确是不同的世界!朝夕过去就读的县城中学在当地已经是条件最好的,可是跟G市这所重点中学比起来,差了可不是一点,这里没有破败的墙壁,没有光秃秃的操场,没有损坏严重的玻璃窗,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栋崭新的现代化教学楼,各种设施齐全,绿草茵茵的操场更是大得惊人。连波领着朝夕参观学校的时候,正好看见两个班的学生在操场上体育课,一下就被他们的校服吸引住了。跟内地的运动服代替校服不一样,这里的学生穿的校服港台味很重,男生是统一的藏青色上装配白裤子,女生相反,都是白色海军服式的上装配的蓝裙子,脚上白色长筒袜配黑皮鞋,非常摩登。朝夕艳羡地看着他们,久久不语。

“喜欢这里吗?”连波微笑着问朝夕。

朝夕局促地点点头。

连波终于放下心来:“这就好,就怕你不喜欢我就不知道怎么办了,这里可是G市最好的中学。朝夕,希望你尽快适应这里的环境,要加油哦。”刚刚在教务处报完到,领了新书,连波一边带她参观校园一边试着跟她沟通和交流,两人并肩走在操场边的林荫道上,显然要比在家里放松得多,“明年就要参加高考了,朝夕,想过报什么学校吗?我看了你学籍上的成绩,没想到你这么优秀,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还拿了那么多奖,刚才你的班主任胡老师说,只要你一直保持这样的成绩,明年绝对可以保送进大学……”

“我没想过。”朝夕低着头,看着脚下斑驳的日影,恍惚着摇头。

“该想想了,下学期就是你冲刺的最后时刻,要好好把握哦。”连波侧脸看着她,阳光透过树叶漏下来在她脸上不断跳跃,更显出她肌肤通透如玉。她的身形已经开始发育,虽然比同龄的女孩迟缓,但这恰恰让她散发出少女特有的恬静纯美,如果不是她眉目间凝结的深深的忧郁,她该是一个多么令人心动的女孩啊。

“朝夕。”连波唤她。

她“嗯”了声,算是应答。

连波有一瞬间的发怔,不好意思地笑笑:“没什么,就觉得……”他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心境,“你,你很好看。”

朝夕停住脚步,抬眼看他。

连波的脸刷的一下就红了,更加不知所措起来。“我带你去百货公司买几件衣服吧,还有鞋子,书包,学习用品,很多东西要买……”他为掩饰自己的窘迫,自己向前走了几步,感觉她没跟上又停住,却不敢回头让她看到他窘迫的脸,只说,“快来啊,时间不早了。”

朝夕慢腾腾地跟了上去。

连波今年二十三。

他忽然陷入惶恐,在面对朝夕的时候。他觉得内心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改变,不知不觉,抑或是隐藏已久,仿佛一夜之间那种情绪就在心底滋生出来。有些充盈,有些虚空,然后就是惶恐。也说不清是朝夕变得他认不出来,还是他自己本身在变化,他觉得他没法再把她当做“妹妹”看待,儿时那种融融的亲情已经悄无声息地转变成某种他陌生的情愫,他心里有些明白,潜意识里又不愿去想。

朝夕对他的冷漠疏离让他不敢想。

而且他是受传统教育长大的,不同于哥哥樊疏桐的离经叛道,他骨子里就是个非常传统的人,虽然不是亲生的兄妹,但他们毕竟是兄妹,如果上升到伦理道德,他是断不敢有非分之想的。可是,他多么年轻啊!从小感情丰富,又酷爱读书,喜欢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浮想联翩,个性虽然温和,内心的情感却是狂热奔腾的,只是他并没有遇上一个可以让他疯狂的人。人好像都有两面性,外表沉静温和、内心激情四射看似自相矛盾,但集中在一个人身上好像也是很自然的事情。而大多数时候人们只看到了他的外表,他的内心从未真正对人敞开过。包括哥哥樊疏桐。不是他非要深藏自己,而是他生来就是一个活在自我世界中的人,对生活对爱情他都有自己的见解,即便是情同手足的樊疏桐,也未必能了解。樊疏桐常说他是呆子,其实他一点都不呆。

按理他感情这么丰富,应该早就情有所属了,何况他家世不俗,模样清俊,彬彬有礼,文采更是非凡,应该有很多的爱慕者。但也许是个性使然,他对世俗中的女子始终意兴阑珊,提不起兴致,因为那些女孩很多不仅仅是看着他这个人,还看着他背后的家庭,这让他非常不舒服。即便他动过心,都很快被对方明确的目标打消了进一步发展的念头,所以他到现在都仍然单身。

在连波看来,爱情是多么纯洁美好的事情,怎么可以被世俗污染!他承认自己在感情上有洁癖,既如此所幸洁癖到底,他没觉得现在的生活状态有什么不好。可是,现在面对朝夕时,他不这么想了,他隐约觉得他内心一直在等待着谁,他当然不能肯定这个人就是朝夕,但他知道他其实一直在等。

如果她不是妹妹,该有多好啊……

连波在心里想。

G市变化太大了,才不过几年,就已经是一个摩登的大都市。连波驾车载着朝夕在市区转了一圈,朝夕只觉眼花缭乱,到处都是反射着刺眼阳光的玻璃幕墙,密密匝匝的商铺酒楼热闹非凡,还有各种各样的天桥,横跨在拥堵的街道上。人流和车流将整座城市变得拥挤不堪,几分钟就是一个红灯,如果是驾车,行进的速度还不如步行。

其实连波很少开车出来,因为身份背景的特殊,他牢记父亲的叮嘱,凡事低调为好,干部子弟不能特殊化,以免被人背后非议。事实上,车子也不是他自己买的,是樊疏桐送他的,樊疏桐还在市区给他买了套商品房,说留给他结婚用,可是连波从小没离开过大院,他不习惯住外面。而且,父亲年岁已高,哥哥又长年在外面,他不能撇下父亲不管。虽然并无血缘关系,但在感情上,他早就视樊世荣为生父,就如樊世荣视他为己出一样。

连波先带朝夕到百货公司买衣服和鞋子,买了很多,朝夕拽他示意他别买了,他笑着说:“没办法,我的工资一直没地方花,你就给我一次机会吧。”他倒也没说假话,他从小受父亲影响,生活俭朴,又无不良嗜好,也不喜欢呼朋唤友,家里也没有需要他花钱的地方,参加工作几年积攒下来的工资已经非常可观。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他没有交女朋友,钱还真没地方花。其实如果他交女友,应该是个很好的伴侣,因为他非常细心,衣服鞋子买得差不多的时候,他把朝夕带到了内衣专区,问她要不要买些回去。朝夕的脸当时就红了,拘谨得都不知道说什么好。连波也觉得有些尴尬,只得招来一个导购员:“同志,麻烦你帮我妹妹挑些内衣,我,呵呵,我不懂。”说着挠着脑袋傻笑。他的样子逗乐了年轻的导购员,也笑了起来,连声就答应了,招呼朝夕道:“小妹妹,跟姐姐过来,我帮你看看。”

连波没有跟过去,在一旁等着。

他听到导购员给朝夕量胸围时说:“小妹妹多大了?……十七呀,怎么还没穿过胸罩呢,得赶紧穿,否则对胸部的发育不好……你现在正在发育期,注意保护的话,以后身材会很好的哦,你身材的比例非常协调……”末了,还交代她,“记得三个月就要来换新的胸罩,因为你的胸部在不停地生长,胸罩的尺寸也要跟着调整……”

朝夕拎着装着内衣的袋子出来时,脸仍然红得像熟透了的番茄。连波也不朝她看,跟导购员道了谢,就领着她下电梯:“我们去吃饭吧,不回家了,就在外面吃。”

朝夕含糊不清地“嗯”了声。

(5)

连波将她带到G市有名的喀秋莎饭店,选了个靠窗的位置,他要亲自教她用西餐,所有她不曾尝试过的东西他都要让她尝试。从今往后,他要给她全新的生活!因为就在刚才带她买内衣的时候,他心里非常难过,如果她有个正常的母亲,都十七了,不会不教她穿内衣,可是现在她连不正常的母亲都没了,她孤苦伶仃一个人,谁会教她这些啊。跟她同龄的女孩子,哪个不是在母亲的怀里撒娇,被母亲呵护备至,哪会像她什么都得自己来。

而朝夕心里也是五味杂陈,也非常不好受。她自然也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在县城读书的时候,同班的女生都早早地穿上了胸罩,都是妈妈买的,可是她没人买,没钱,也没有想到那方面去。连学费都交不上,她哪还顾得上穿不穿胸罩,好在还有表姐给了她几件棉布背心穿,那背心是表姐自己缝的,穿了很多年。而现在,她置身富丽堂皇的餐厅,墙上是俄罗斯的油画,头顶是璀璨辉煌的水晶大吊灯,脚下是图案艳丽的柔软地毯,面前是铺着绿格子桌布的餐台,桌上的花瓶里擦着怒放的玫瑰,背景音乐若有若无,是一首老歌《莫斯科郊外的晚上》,餐厅的客人不多,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浓香……一切是那么的不真实,朝夕不能相信自己前阵子还在县城的铁道边捡煤渣,放学了自己生火做饭,眨眼工夫她就来到了这个万花筒般的世界。是梦吗?她反复地问自己。

有服务生拿着餐牌过来,彬彬有礼地双手奉上,服务生居然是俄罗斯姑娘,穿着色彩艳丽的民族服装。朝夕不免诚惶诚恐,她从来没有被人这么尊重过,显得很紧张,她拿着浅绿色的菜单都有些轻微发抖,菜单上印着藤蔓状的闪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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