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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幽被丢在荒地里,雪花又一阵没一阵的落在她眉毛上,她恍然转醒,睁开眼,便看到了姜桓舟盯着她看,目光灼灼。
“小孩儿,别装死,如果你不想要被这大雪埋了。”
小幽不吭声,甚至连开口的力气也没有,好不容易,才支持着起来。“很好,在这个世间,只有强者才可以活下去……我不会扶你,你若想要活下去,那么你,便用你的双腿,跟我来。”
风雪簌簌,小幽的双腿灌了铅一般,勉强跟在姜桓舟后面,亦步亦趋。
那个男人果然没有伸出手来,帮助她一下,只是在她跟不上的时候,皱眉催促她一番。到了后来,她甚至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了,索性手脚并用,一步一步艰难爬着。
洞里红光一片,男人丢给她一个馒头,她接了馒头,咬了一口馒头,疯狂的吐了出来,她已经很多天没有正常吃过食物,胃里对食物有本能的排斥,可是她还是忍住恶心,强行咽下去。
她突然想要活下去,她要看着这个世界,这个唯独容不下她的世界,究竟会变成什么样。
“什么?她……”年轻的族长手悬在空中,眼眶逐渐有了红润之意。
“是呀,刘三已经把她的尸体埋到了后山了,这关节,瘟疫横行,给染上了可不好了。”长老本来不愿掺和这件事,却觉得到底还是告诉颜吉一声,省得到时候没了准备。
竟是——死了?
他觉得那话语竟是刀子般的,扎在他的耳膜上,他的心里从痛楚到麻木,也不过须臾,他说,“我知道了。”
雪到了后半夜更加肆虐起来,密密匝匝,将天地围个通透,不留一寸缝隙。
在这茫茫雪原,一盏红灯如同鬼魅一般漂浮在山间。
颜吉提着灯,在这茫茫雪夜中,耳边尽是呼啸的风声,她说,你把萤火虫还给了我,我们两不相欠了;她说,你若真的可怜我,就让我干干脆脆去死;她说,我若死了,把我埋在阿蒙的旁边。
瞧,她说要给他捉萤火虫,就果真给他捉了萤火虫,她答应了等他一年,就果真安安静静等了他一年,可是,他平生答应她的,却统统都没有做到,连她的尸体,也被随意丢弃在荒原上。
——没有遵守诺言的那个人是他,而不够勇敢的那个人一直是他。
雪已经下了半夜,堆积起来的雪已经没入膝盖,少年弯下腰来,一点一点扒开皑皑白雪,却一直到天亮起来,也没有找到她的尸体。
可是下山的路那么长,可是他却不得不一个人走下去。
颜吉回头望了一眼自己走过的路,竟然毫无征兆的落下一滴泪来。
一场大雪之后,颜吉开始谋划第一场远行,尽管族里反对的声音一直没有停下来过,可是在人命面前,一起都微不足道的,他们开始把目光瞄向那瀑布后面的宝藏。
当年纳笙迁徙来到此岛,确实带来这样一笔不小的财富,只是因为当时初来荒岛,珠宝根本没有用武之地,当时海上灾祸不断,人们便认定那是海妖作祟,便把这真金白银埋于水脉处,以祭海神。
若是把这样一笔财富带出海去,换一些粮食和药物,倒是可以一解燃眉之急。
可是不管是有人反对,还是有人赞成,这件事还是还是在颜吉大力的推进下,如火如荼的进行着。
深夜,年轻的族长还在忙碌。
忽的听得木门吱呀一声,颜吉抬起头来,眼神一滞。
“还在忙?”
在老族长面前,他向来是不敢造次的,站起身来,恭敬的站到一旁。
屋内的炉火烧得通红,也不知是烧的,还是尴尬的,颜吉的脸有些烫人。白日里刚与族长出海的事情发生剧烈的争论,彼时侃侃而谈,此时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老族长在桌前坐下来,随手拾起一页纸,看了半响,忽然点头,叹了一口气,“虽然有些想法还很稚拙,但是能考虑到如此全面,已经不易。”
少年低头,从小到大,族长待他分外严厉,如今听到这样一句由衷的赞赏,不觉身形一颤。
却听老人道,“白日里你讲的很多其实是不错的,想法也很好……好像从小到大,我几乎没有怎么夸奖过你,那时我总是想着,女孩儿是娇养的,男孩儿是用来磨砺的,我对你太苛刻了,”族长的神色亮了几分,音沉若水,“其实,你一直是我的骄傲。”
“不,族长对我的恩情如同再造。”少年沉声。
老人手滞了一滞,苦笑道,“事到如今,你还是不愿意喊我一声舅舅吗?”
颜吉抬头,忽的看清了老人眼神里的绝望,“月笙那丫头走了以后,我也想通了很多事,以前坚持着很多事都变得可笑……你母亲,一辈子争强好胜,不肯退让半分,那时我也是年轻,气急了,才会说出断绝兄妹之情的话,可是她却恨极了我,一直到死都不肯原谅我,说来大概,是我人生中的一大憾事吧。”
老人忽然想起了什么,忽然抬头看向颜吉,“你不会是一直恨着我的吧?”
颜吉愕然,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是恨他的,他的十多年里都是恨着他的,恨她母亲含恨而终,而他却什么也不回答,他原本是打算在他与月笙的婚礼上让他知道真相,报复他,可是此时看着这个老人,两鬓华发,忽然生出了辛酸,他忽然改了主意,他摇摇头。
颜吉永远也不会说出真相了。
他永远也不会告诉老人,他的妹妹,也是她的母亲,一辈子争强好胜是为了什么,一辈子同他赌气又是为了什么,或许他,永远也不知道了,而他,也永远不会让这个老人知道了。
静女有意,管彤不知。
——无知,才是对他最大的惩罚了吧。
老人又唠叨着和颜吉说了不少话,不知扯上了什么话题,忽然道,“你与月笙只己祭了一半的天地礼,其实也是算不得夫妻的,日后你若看上了那家的姑娘,也便迎娶了便是,我也不是老古董了。”
颜吉笑了笑,却没有说什么。
他这辈子再也不会看上什么姑娘了。
☆、74
小幽在洞中许久;姜桓舟不让她出去;只让他在洞里待着;“你这副样子;比水鬼还要难看;是要去出去吓人么;”
小幽果真乖乖的呆在洞府里;要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她知道;现在的她实在是太弱了,根本没有办法跟这个人对抗;要想活下去,必须乖乖的跟他合作。
一日里,姜桓舟带回了熊胆,兽血之类的,要她生生吃下去,小幽见了那腥臭之物,便是一阵狂吐。
他不耐烦,道,“别不识好歹,这可是好东西,你这身子骨,跟筛子似的,不得靠这些东西。”他顿了顿,思忖着,“况且,此物最是旺血气……”
小幽看了看血淋淋的东西,又是吐了一阵,姜桓舟看得没有法了,直接拾起那碗便往小幽口中灌去。
直到碗里一滴不剩,才放开小孩儿,小幽干咳了一阵,觉得身体热一阵,冷一阵的,古怪得很。
姜桓舟又强行喂了小幽几日兽血,小幽的身体倒是真的一日比一日好起来,以前别人喝她的血,如今她喝别人的血,倒真的是因果轮回了。
最让人惊奇的是,她身上的疤痕逐渐结疤,甚至是脸上那个陈年旧疤,都有结痂脱落之势,疤痕脱落,剩下一片红白的皮肤,宛若新生。
姜桓舟瞅了一眼,冷笑,“想不到,还是个小美人。”
但是大多数时间里,姜桓舟并不是老实的呆在洞里,他每一日早出晚归,是有自己的谋划的。那次,他本来带了那一船宝物,离开了纳笙,可是离开了,才想到了他带走的宝物,不过是所有宝物百分之一而已,可即使是百分之一,也足够他好几辈子吃穿不愁了,可是人的欲望哪里有个尽头,而且,颜吉带给他们姜氏的耻辱,他尚未讨回来,他越想越不甘心,便靠了岸,联络了之前和他们合伙运鸦片烟草的海贼,准备一举攻占岛屿。
小幽每一日呆在洞里,看着他来来回回,竟运回来好几口大箱子。
有一次,趁着男人不在,小幽偷偷看了看那钉着严严实实的箱子,竟然有硫磺气味。
小幽心中一沉,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寒节气才过,风雪骤停,离春尚早。
纳笙开始组织第一次出海。
这一次出海却与以往都不同,虽然他们不时出海打渔,可是自从海禁以后便再也没有没有踏上别的陆地,他们像海上的幽魂一般,穿梭在一个岛屿和一个岛屿之间,却从来不靠岸,不上岸。
可这一次是数百年沉淀以后的靠岸,对纳笙来说,不得不说是一次极其艰难的泅渡。
对现在活着的纳笙族人来说,故乡早已经是没有概念的名词而已,他们从来没有看过故土的山峦河川,也没有听过故乡的俚曲小调,这样那样的传说早已在祖辈父辈讳莫如深的忌讳中逐渐隐没……对纳笙一族来说,他们也不过是任性出走的孩子,如今终于要回去了,虽然是情势所逼,却也十分艰难。
“都准备好了吗?”
颜吉望着那海岸上整装待发的船只,虽然已经各个方面检查了无数遍,却依旧还是没有办法把心放下,老族长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到如今,多虑无益,既然已经决定走出这一步,就只好走下去了,人生的路本来就只能往前走啊……”老人忽然展颜而笑,“在命运面前,殚精竭虑尽人事,天命如何,也能无愧于心了。”
颜吉看着老人,郑重点点头。
颜吉望着海边飘扬的旗帜,如今万事具备,只差明日把水脉里的宝藏取出来了。
人鱼已故,索性还剩下一小瓶她的血,能够帮助他们顺利进入那瀑布之后。可是颜吉却仍旧觉得不安,他觉得总是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这一夜,是每一个纳笙族人的难眠之夜。
颜吉也不例外。
寒灯孤夜,蛩鸦绕枝。
颜吉将宅子绕了一遍后,终于停在那一扇门面前。
他明日就要起航,离开生息的岛屿,生死未知,现在回首看这一座庭院,他十多岁的时候就在这里,度过寄人篱下的少年时光,回想起来,岁月虽然艰涩,却还是有欢愉的,那时,月笙,小幽,阿绛……都是在的,可是一回首,只剩下他,长成大人的模样。
自从小幽死后,他再也没有勇气推开这扇门。
他望了那空荡荡的房间,恍然生出几分错觉,仿佛一夕间又回到从前无数个夜晚,那个小女孩儿捧着那一瓶萤火虫,坐在门前的台阶上。
小女孩儿抬起头,黑暗中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湿漉漉的水气。
“不可能……”颜吉踉跄倒退了几步,心里似被万千虫蚁啃噬,剧痛钻心,这一定是幻觉,颜吉又揉了一把眼睛。
小女孩敛了眉目,从台阶上下来,声音飘渺。
“我是来告别的,看来,说再见也是多余。”
颜吉似乎被魔魇住了一般,伸出手来,想要触摸小女孩的肌肤,他想要确定,她是冷的,还是热的?
“尽管如此,我还是想要跟你说再见,再见了……永远不再见了。”小幽说完了这句话,身体慢慢向后退。
“不要走……你,究竟是人,还是鬼?”颜吉想要抓住她的衣角,忽然笃定了道,“不管是人,是鬼,都不要走了……好不好?”
小女孩凝视了半响,忽的一声叹气,“你从来都不知道,我走到你身边,有多么地艰难,要跟你一起走下去,要多少勇气……有时候,我甚至在想,如果没有遇见你,其实我一个人,也可以很好的走下去的……”
——如果,没有生出那样的奢侈之心,依赖之心。
他们从七年前,命运便相缠相扰,末了,小幽却说,如果,没有遇见你,就好了。
“如今,我不想要尝试了。”她的声音清冷如霜,“颜吉,再见了。”
小女孩儿转身,忽的突兀地笑了,“还有,明天,不要登船,也不要进洞取什么珠宝。”
颜吉的神思游离了一会儿,在回过神来,哪里还有小女孩的影子,只剩下阴风出过的院落。
小幽回到山洞的时候,男人坐在火堆旁边,对上小女孩儿小鹿一般的眼睛,目光咄咄逼人,“小孩儿,看来你身子骨硬了,不绑着你,倒学会乱跑了?”
旭日东升,新的一天开始。
巨大的船只停泊在渡口,桅杆上的旗帜猎猎,第一批要出海的村民陆续上了岸,等待着扬帆出海。
颜吉和一队青壮年站在海岸的高处与船上的人告别,除了颜吉,他们在分别于自己的父母,妻子,儿女告别,其中一个总角年纪的小男孩儿扯着自己的父亲不让他走,“阿爸,我也要跟你一起,一起嘛。”
男人擦了孩子的泪珠,“阿爸马上就会回来,阿爸保证,男儿有泪不轻弹,瞧,让族长哥哥笑话了。”
小孩儿狡辩,“哼,刚才老族长还扯着哥哥絮絮叨叨呢,我才不丢脸了。”
颜吉望着耍小性的小孩儿,觉得好笑,也没有不耐烦,只耐性看着父亲哄着孩子,“好了,哥哥跟你保证,时间一到,一定把你阿爸还回来,好不好?”
他望着甲板上的人,目光里有对生活苦难的磨砺,对他们的期待,以及更多的是,对未来不可知的迷惘。
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小幽对他说过的话——不要上船,不要去取宝,心中一跳。
他始终不能相信昨天真的看见小幽了,或许也只是太过思念了……“族长,小孩子顽劣,让大家久等了。”
一人笑道,“也不过去个把时辰,搞得跟生离死别似得,腻不腻哇人啊。”
颜吉回过神来,定神道,“既然回来了,我们就上路吧。”
薄雪未化,山路湿滑,异常南行,索性每一日就取了一个木杖木棍,支着地面,排成一队,一个人跟着一个人,慢慢向山顶而去。
颜吉抬起头来,逆着光,看见远山皑皑白雪中有潺潺冰水流过,在日光下显得晶莹剔透。
——她一个人躺在白雪之下,终归是孤单的,寒冷的吧。
连续几日来,他翻遍了整个山头,都没有找到她的尸体,他大概是想念和亏欠在他心中作祟,他才会在昨晚出现幻觉。
他想着等纳笙的事情解决之后,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她的尸首,把她葬在阿蒙旁边。
虽然他潜意识里知道,这样寒冬腊月,食物稀缺的季节,十有八九早已被豺狼虎豹啃噬个干净了,哪里还会有全尸呢?
岛的另一边,地牢门口。
因为是第一次出海的大日子,纳笙大部分的人都集中在海岸上,因此地牢这边只有少量的人守卫着。
虽然已经放晴。刘三一些人还是觉得钻骨头里的疼,几杯老酒下肚,也暖和不过来了。他眯了眼,望了望里边的犯人,今日的犯人仿佛特别安分,不吵也不闹。
刘三吁了一口气,和另外的几个人在门口摆了个桌子,拿出了骰子和牌九,借此来消磨时间。
这本没有什么不同。
唯一不同的人的是,今日门口出现了一个人。
“刘三儿,别来不无恙啊。”那声音有些耳熟,刘三抬头,正欲发作什么搅了他的赌性,却再也合不拢嘴,“是你!”
“是我。”姜桓舟笑意和暴戾一齐从眉间溢出,下一秒,就听到血花飞溅的声音,那个身体突地一声倒地,染红了一地碎雪。
其余三人看着同伴倒地,一齐抬头看向那人,眼眶因惊恐而愤怒变得通红,“你……怎么敢回来。”
说着,便要扑上来。
姜桓舟站在离桌子不过数尺的地方,却毫不慌张,眼里满是戏谑,“我日日从这头门来了又回,你们这几头看门狗不知道吗?……哦,对了,刚才在酒里加了点东西,好喝吗?”
此时他们才感觉到腹部疼痛得要撕裂一般,一口黑血喷涌而出,接二连三地倒下。
他从那几人的腰间摸了钥匙,啐了一口,慢慢朝着那黑暗而幽深的通道看去,嘴角不知觉弯起一个弧度。
——依着时辰,那群人该上山了吧。
☆、75
“阿妈;阿爸跟我打过钩钩;说两个时辰就会回来;可是都已经到时间了;为什么还不回来;”站在船板上的小男孩撅起嘴。
旁边的女人安慰道;目光似水;“今日怎么这么粘着阿爸;平时怎么总说阿爸不好吗;”
小孩儿忽然委屈了,眼里包了一包泪;“我就是要阿爸呀……刚才阿爸走的时候,我总觉得阿爸不会回来了……”
女人笑着说,“傻孩子,怎么会,你阿爸舍不得你呀,况且,族长哥哥,不是保证过,要把你阿爸带回来的吗?”
她说完,也望着那崎岖的山路许久。明明早该回来了,怎么还不回来?
她低着头,对着自己的孩子笑道,“你乖乖在这里呆着,我去瞧瞧你阿爸回来了没有?”
小孩儿老实的点头。
女人偷偷下了船板,慢慢向着山腰而去。
在女人的记忆里,那是个寒冷而凛冽无比的冬天,却远远抵不上那一日浓烈而稠密的鲜血,来得灼目。
女人不知道,此去,出了一条再也无法回去的路,她再也找不到任何东西。
洞口狭长而幽深,颜吉却不是第一次进入了。
只不过,这一次,不在受制于人,也不用为了某些原因放弃一些人。
一行人举着火把,在洞中行了许久,他分明记得来时的路,可是今天却要比那一次走了更多时间。
洞内一片寂静,只能够听到水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