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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鱼-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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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的这个男人,也许正如沈渝所说,他绝而不像表面那样简单。

“话说回来,你身上的浮生花究竟是怎么来的?你必定有秘密,我想,你真正相瞒的,并不是我,”他说得笃定,“而是你二哥。”

“我……我不知道怎么说?真的是我阿娘的遗物……”

“嗯?”

“好吧好吧,我实话说了吧,其实那个香囊不是我娘留给我的,而是我偷来的。”我看了看四周,将手指抵在唇边,小声道,“嘘——别让我二哥听见了。”

“其实我阿娘是生我难产而死的,所以我并没有真正见过我阿娘,只是从乳娘口中知道我娘的容貌,她说我和我娘长得酷似,特别是眼睛。可是究竟是不是真的,也无从得知。因为见过我娘的人,整个沈府也没有几个人了。”

“难道诺大一个沈府就没有一张你娘的照片或者你娘的画像吗?”他皱眉。

“没有。”我摇摇头。“我娘的遗物在她死后都被烧毁了。”

“为什么?”

“是我阿娘的意思。她说她们家乡有个风俗,说人空空而来,回归时也一定要清静而归,不给这个尘世留下半点羁绊,所以一切有关故人的物什,是一定要连同躯壳火化的,这样才能魂归故里。”

“令堂祖籍何处?”

“浙江海宁。”我说。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却没有再问下去。我继续说下去,“你一定会问,那这个香囊怎么还在这世上?”

“因为它的主人根本不是我娘亲的。或者说在我娘去了的时候,它已经不属于我娘了。”

“其实这其中是有一番纠葛的,连我乳娘也不知道。这么说吧,其实我小时候是一个很淘的孩子,虽然大哥和姨娘们都十分宠爱我这个小妹,但毕竟不是同一房的,加上我娘深居简出淡然的性子,所以并不大亲近,只有阮……我二哥才忍受了我的脾气。嗯……那一年,我三岁,打碎了姨娘最喜欢的洋香水,却不知道怎么办?就坐在院子里哭,那时候二哥七岁了,比我记事许多,可也没有法子,就对姨娘说,那是他打碎的,结果就被父亲狠狠的打了一顿。”

“后来呢?”

“那时我也是极其拧的,二哥被打了,心里自然不服气,连着绝食了好几日。那时的二哥却是好脾气,不像现在,只是变着花样哄着我玩,什么草蚱蜢啊,竹蜻蜓呀,都不能够令我开心,直到他从就箱子里翻出了那个香囊,说是我娘的遗物……我自幼失母,自然宝贝的不得了,这么多年来一直待在身上。”

“这么说,那只香囊是不是你娘的还有待商榷?”

“我二哥……应该不会骗我的。”我有些心虚,对于这一个故事,我显然隐瞒了我不愿意为外人道的那一部分,对于有些细节,我没有说真话。

见秦知年不再问,我便安心下去。

“看来,你娘或者说你们沈家跟这座岛一定有着某种牵连和关系。”他思索着道,“其实,你早就想把这一些告诉我了,对不对?”

“秦知年,我……”的确,我是故意的,因为除了他,我想不到还有谁有这个智商又能够信任来陪我揭开这一切的谜底。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一定是这世界上最想要弄清出事情真相的人。”

“你愿意陪我回去?”我其实并不愿意沈渝涉及道这件事,毕竟那只是我一个人的事。

“嗯,不让你二哥知道,就我们两个。”

“秦知年,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任性也由着我,你……”

他依然抱着手,笑道,我可是回答过很多遍了,因为我对你一见钟情呀,要娶你做我的小媳妇呀,我的茶花女小姐。“

我也笑了,“我说正经的。”

“很不巧,在下比谁都要正经。”看着秦知年一脸严肃的将这样一句油嘴滑舌的花用如此笃定的说出来,我不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第十一记·囹圄】

脱离二哥的船,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困难。

当然,这主要归功于沈渝并没有像粘皮糖一样无时无刻不黏在我的身边,似乎是意识到再不将我“放风”,我很可能就要炸毛。

这个人总是能恰如其分的掌握我会在什么时候炸毛,就像小时候他喂我吃药,知道我第三口的时候会可能炸毛,绝对不喂我喝第三口,而是塞给我一个蜜枣……然后不动声色的继续喂。

于是他喂完我的粥后,很识趣地暂时离开了我的视线。

我们重新登岸时,已经是后半夜,新月如眉,淡的几乎看不见,照在这一片潮起潮落的沙滩上。

我身上的衣服被潮水打湿了几分,紧紧黏在身上有些难受,“沿着这条山脉一直走,大概就能够绕过村庄,到达那一片曾经的浮生花田。”秦知年眺望远方。

“恩。”我点点头。

“不过……”那个男子却笑了,眼光却慢慢向下走,直到停留在我紧紧贴着身体的衣料上,“你——”我的双颊已烫得吓人,终究是薄脸皮,愠怒瞪了他一眼。

他却绕过我,走到我的身后,将外套套在我的身上,眼神还在不该停留的地方停留,“虽然还是……豆芽菜,但是我的小媳妇怎么可以被人看了去……”

谁是你的小媳妇儿!我刚想要反驳,他却已经走远,“别着凉了,我去捡一些柴来。”

该死的……伪君子。我双脸憋得通红,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在心里腹诽了他一通。

东方已经破晓,潮水拍打着礁石,将所有的痕迹都冲刷掉。

我百无聊赖的蹲在砂石地上画圆圈,不觉晃了神,末了,回过神来发现沙地早已凌乱的画满了我满腹的心事。

我突然心慌意乱起来,用力的划去那些该死的“阮”。

我的心里百感交集,竟然没有注意到几个人正慢慢向我靠近。

“小姑娘,你不该回来的。”为首的那个头发斑白似乎是领袖的老人立在我的面前,叹了一口气。

我被吓了一跳,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慢慢的抬头,看清了对方脸孔,“是你……”

已经是第三天了。

我被这群愤怒的岛民关进这屋子已经第三天。

我依然毫无头绪。

我向来不是很聪明,没有秦知年的智商,没有沈渝的隐忍,唯一能降得住的二哥也是用耍赖打滚的非武力不妥协策略,也不是很勇敢,面对事情的时候也会想到放弃想到妥协,想缩进乌龟壳里,可是我也是不是那么娇气,没有乌龟壳,也会想要挣扎着用自己的方式生活下去。

而今,我觉得我就是离开了壳的蜗牛。

第一日,那一些人坚定的相信这岛上还有我的同党,回来岛上有什么目的,逼问着我供出来。我说没有,他们不信,对我上了刑,直到我的手指都被夹烂了才离开。

第二日,依然如此,只是没了水和食物。

第三日晚上,从墙角的一个小洞里,送进了水和食物,还算干净的素菜,却总是会在食物里放许多薄荷草,那种苦涩的味道几乎让我难以下咽。

恩,我想,这个岛上的人一定很喜欢很喜欢这一种奇怪的食物。

我想他们终于放弃了逼问,或许这可能是最后一顿了。

这并不打紧,一个关着你说不定马上送你上路的还管饭已经是莫大的仁慈了,我实在是饿极了,吃了一碗又一碗。

可能岛上的村民没有想到一个姑娘家家的有这么大的胃口,着实惊着了,开始破罐子破摔,把我当猪养,又送进了一些食物。

终于在我吃完最后一碗米饭的时候,我抹了抹油光光的嘴,我注意到窗子外的人影一直没有离去,“外面的,是你为我送的饭了吧,谢谢你。”

那个身影震动了一下,似乎吃了一惊,终究还是转过身去离开。

后来的几日……皆是如此。他每次送完饭,就在极小的窗子里看我,有时候是一会儿,有时候时间长些,可一旦被我发现,就会毫不犹豫的离开。

虽然我从来没有看清那个身影,可我知道那人是谁。

确然,从第一次他看见我的眼神就很奇怪。

似乎有着和普通岛民一样的愤怒,可在眼神深处又有一股看不透的悲悯和难以置信,他每一次看我,似乎都想要从我的眼睛里找寻一个答案,可似乎从来没有找到过。

我身陷囹圄的第五日,我觉得自己不能坐以待毙,我不知道这座岛上的人把我关在这里,而不是驱逐出海,究竟要干什么,可是总归未知的恐惧才是更加恐怖了,我不知道二哥发现我不见会不会到处找我,或者他早已经离开了,回到了沈家,没有了沈乔的沈家,他是否称心如意了呢?

于是我下了一个决定。

那一日我想往常一样吃着送进来的饭菜,那人像往常一样看着我吃饭,我甚至能够感觉到他心满意足的表情。

忽然,那人眼神暗了暗,看着眼前还好好的忽然倒下抽搐不已的身体,终究还是打开了笨重的牢门,扶起我似乎痉挛的身体。

“小姑娘,你还好吧……”

我假寐的眼慢慢睁开,他甚至都来不及吃惊就已经被我反手扑倒,我的手筋还没有恢复,擒住他的脖子也十分吃力,低声道,“伯伯,对不起……可是,请你带我出去。”

那人简直不敢相信,却忽然笑了,仿佛见了十分好笑的事情,“小姑娘,你觉得凭你这个样子能够逃出去……或者,你又怎么能够肯定我能带你出去!”

“我信。”我扣着他脖子的手慢慢松开,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困难地挤出笑来,“其实伯伯不想要我死吧。”

“你凭什么这么认为?”他挑了眉,等着我的解释。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知道,可是我看到伯伯看我的眼神,就知道,虽然跟其他人一样有着愤怒,可是却又跟其他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不知道。”我老实回答。

沉默了许久,那个老人眼里满是我看不懂的情绪,又仿佛没有任何波澜,他叹了一口气,“你像极了我的女儿,我第一眼见到你时,还以为她回来了……”

“什么?”我万没有想到他会说这样一句。

“你吃饭的样子很像我的女儿,两个腮帮鼓鼓的,她也最爱吃薄荷叶了。”他仿佛自言自语。

我心里暗道,谁爱吃薄荷叶,那是你逼得好么?我心里嘀咕着,却不敢还嘴。

“我可不是你的女儿……”我道。

“你自然不是,我的女儿早在二十多年前就没了……”那人语气淡淡的,丝毫听不出半点情绪;我心中怅然,“怎么会?”

“伯伯……”我的心中悲恸,极其小心的唤了一声。

那老人却正了神色,“可是……为了纳笙,即使我是族长,依旧不能放你出去。”

我笑眼眯眯,“既然伯伯不能放我出去,伯伯讲讲你女儿的故事,总是可以的么?”

“这是一个很长也很乏味的故事,小姑娘你当真愿意听……”

“洗耳恭听。”我弯了弯眉眼。

【第十二记·黄鸟】

我见到这个老人时,见到最多地便是叹气,可我不曾知晓,这个老人曾是怎样一个坚毅强大的存在。

那个老人轻轻叹了一口气,说,“这段往事,也已经过去三十多年了……人哪,总是会遇上一些事一些人,而这些人和事,会改变命定的轨道,躲不开,逃不掉。”

“阿伯……”我心中凛然。

“我的女儿像你这样大时,哦……不,比你还要小一些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温柔良善的小姑娘……”

“然后呢?”

“她是我最骄傲的女儿,温柔娴静,像岛上皎白的月牙儿那么美,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傻孩子,为了一个诺言,躲避一场命定的姻缘违背族规,妄图出岛,遇上了海上的风浪,尸骨无存……”

我哑然无言,看着这个平日里威严的老人竟已经是满目凄楚,原来每一个父母伤心的时候都是一样的。

我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这样简单的一个故事,被埋葬在浩瀚的太平洋里,没有人知道那汹涌的海水下面永远地躺着这样一个勇敢和痴心的女孩儿。

我突然握住了老人的衣角,甚至手颤抖着,不知是因为刚受了刑,还是惶恐到了极点。“阿伯,你放我出去,好不好?您也有女儿,你也知道家人牵挂的滋味,我的二哥也这样的,我不见了,他也是这样牵挂着我……阿伯,我真的无心闯入这个岛,也绝对没有恶意……”

那个老人紧紧蹙着的眉微微颤动了一下,却终究是背过身去,用极低的声音道,“其实她出嫁那一天,她本是走不了的,可是我看着穿着大红嫁衣却麻绳捆着的她,终究是不忍心,换成了柔软的布条,我害怕她离开,又潜意识里希望她能够逃离……孩子呀,父母就是这样矛盾,总是盼着自己的儿女快乐,又怕他们入了岐道,走了弯路……”

我心中一动,忽然想到那一日我和秦知年从船上逃离的时候,搞不好沈渝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要离开,所以在看我喝完那碗粥以后才故意避开的,我甚至能够想象,也许他就站在船的某处,默默看着我离开。

他明知道我要离开,却还是……

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不可自拔,那个老人却开了口,“可是,姑娘,我还是不能放你出去。”他说完这句话,却是背过了身,锁上了牢门。

我望着关闭许久的铁门怔了好一阵儿,才意识到人已经走远。

恩,我想经我这么一折腾,大概伯伯再也回来了吧。

当夜从睡梦里醒来,我的喉咙干得难受,额头也烫的厉害,大概是因为夹伤的手指发了炎,起了烧。

夜里地面潮湿而冰冷,我的脸火烫,贴着地面却没有感到一丝丝舒适,反而身体一阵冷一阵热,更加难受了。

既然睡不着,索性坐起来,月光从铁栅栏的铁窗里射进来,恰好照在我的脚前,我伸出手,暴露再光纤中,手指尖上的有些肉已经腐烂,在亮堂堂的月光显得有些森然可怖。

我微微动了动,合拢有些吃力。

岛上静得没有一丝声音,窗外的树枝微微颤动着,带来了海风的气息。这片土地这样平静而安详,却见证了一个民族的兴盛与衰败,据阿嫘婆婆说,他们从两百多年前,因为一个不为外人道的原因,全族迁徙,从故土出发,来到这个陌生的岛屿,繁衍而居住。

她说,那时初初在这个岛屿生存的时候分外艰难,好多老弱妇孺因为水土不服,食物的匮乏都没有活下来,只有少数的青壮年生存了下来。讲到这里,婆婆的语气有些难过,那时她没有马上告诉我最重要的原因,这一个故事却因为这一个缺角永远不能自圆其说。

许久,她才继续道,“其实,除了那些原因,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因为岛上资源的匮乏,人们无法适宜此岛,那时的人来到岛上以后普遍染上了一种类似于软骨病的病症,起初全身瘫软,四肢无力,最初发病的那些人并没有引起注意,可是病情很快就恶化,患病的人肌肉开始萎缩,不能正常的行走,甚至站立都困难,虽然不至于死亡,可是肌肉的痉挛却在不断发作,患上这种病的人,就等于失去了劳动能力。更为可疑的是,后来,患者的皮肤上都出现类似于鱼鳞的癣斑。

“这一切都是海神的诅咒,是海神对于误入岛屿的不速之客的警告!”婆婆的情绪十分激动,我甚至可以看到婆婆的脸上的青筋暴起。

起初村民并没有对这种疾病很引起注意,只是以为过一阵子,疾病大概就会平息下来,可是直到那一天,有随行的教书先生突然痉挛而死,他死在海滩上,死相狰狞,两眼死死的盯着环顾四周的鸟群。而那些盘旋在岛屿上空的黄色鸟类叫声一声比一声凄厉,仿似悼亡之曲。

他的眼里写满了恐怖和怨恨,手里紧紧攥着《诗经》的一页残页。

交交黄鸟,止于棘。谁从穆公?子车奄息。

维此奄息,百夫之特。临其穴,惴惴其栗。

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正是《秦风·黄鸟》这一篇。

黄鸟交交而鸣,古来便是不祥之兆。

村民们开始恐慌,黄鸟历来是悼亡之物,几乎每一次死人,都会有黄鸟徘徊流连,三日不肯离去。

那是两百多年前的一场灾难,虽然过了这么久,婆婆向我讲述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几乎还可以看见婆婆眼底的慌张与悲痛。

“那个老先生是我娘的祖父,我娘当时才4岁,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她说她甚至可以还清楚的记得鸟群围绕着尸体的场景。她说到这里时却没有再说下去,虽然我知道故事还没有结束,虽然我隐约感觉到婆婆隐瞒了故事的一部分真相。

这个夜里,我又重新回想起这段往事,是因为我又重新听到了那个声音。

——黄鸟之鸣。

月光下的声音凄厉而仓皇,虽然我并不知晓它究竟暗示什么,可是我忽然感觉到,该来的,终于还是要来的,那些不为外人道的往事就像海浪一样一波波袭来,即将席卷整座岛屿,而这一切,都会因为这不祥而诡异的叫声变得不一样。

而这些,或许都只是开始。

我开始觉察到,从我们上岛那一刻开始,一切诡异事情的发生都是有关联的,而这些关联,我始终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我想了一阵,终究还是没有想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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