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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然剑-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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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何琛此刻无暇想到这些。青梅竹当年失踪一事在京城中闹得沸沸扬扬,此刻他出现的地点与青州如此之近,莫非竟与石太师召他们去青州一事有关?

他并无怀疑江澄看错,因为江澄在军中一路晋升,固然是他武功精湛,深通兵法,却也与他身负一项异能有关——

江澄识人,有过目不忘之能。

“你怎么知道的?”这一边。谢朗也说出同样一句话。只不过这一句疑问却是笑着说出的,并无多少认真发问的意思。

“你在马车上给我的药丸中,有一半与解毒无关,不过是些寻常的镇痛清火药物,甚至连冰糖也混了进去,是为混淆视听。而针灸之时更不准介花弧入内,是怕他知道如何解毒么?”

谢朗笑道:“是啊,是啊,介花弧很通药性的。他都看明白了,我还卖甚么狗皮膏药?”

他慨然承认,倒也在谢苏意料之外。却听谢朗又道:“我倒是奇怪,你——为甚么来江南?”

我,为甚么来江南?

谢朗继续道:“你若不想来,介花弧未必能勉强你。”他看谢苏一眼,似笑非笑,“你不想做的事情,我就想不出甚么人能让你真的做出来。”

谢苏沉默了一下,“目前如此局势,我不能不去。”

谢朗奇道:“这些人,干你甚么事?戎族和你没关系,江南武林一脉和你没关系,介花弧把你弄得一身伤病,石敬成那边你给他做了这么多年打手还不够……”

刚说到这里,谢苏忽然疾声道:“住口!”

谢朗一摊手,“对不住,我忘了你是被他养大的了。”

说是这样说,话语里可没甚么诚意。

他又续道:“别人跑还不及,你是抢着往旋涡里跳,若是我,早走远了。”

谢苏声音很低:“西域十万子民,两国相争,他们又何辜,”

谢朗笑起来,“那是介花弧的子民,甚么时候成了你的子民?”

谢苏不理他玩笑,“现在并非开战时机,贸然出兵,后果难测。”

“开不开战石敬成说的算,甚么时候又变成你说的算?”

谢朗面上还是一派笑意吟吟,话却是尖利非常,一句一句刀子一般。谢苏默然片刻,道:“你所言,亦是正理。”

谢朗笑道:“然而你依然要去?”

谢苏点了点头。

谢朗忽然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很没形象地捶着桌子,也不知他又从那里来的力气。

笑完了,他自躺椅上爬起来,先收拾了银针,再拿起桌上那个包裹,掏摸了半天,这才拿出一个白玉小瓶,从里面倒出一颗朱红药丸递了过去。

谢苏接过药丸,一时沉吟不语。

这种药名为抑云丹,据说是百药门的秘炼药物,极为难得,对恢复伤体,增进内力大有助益。换言之,这是补药而非伤药。

谢朗虽答应为自己治疗毒伤,但也实在犯不上用这么珍贵的药物,谢朗看其神情,已知他心中所想,笑道,“这个药是我自己给你的,和介花弧可没关系。”想了想他又道:“这个药你见过啊,真不容易,全天下一共也没几颗。”

谢苏非但见过,几年前,也有人送过他一颗同样的抑云丹。

那颗抑云丹是朱雀硬塞到他手里的,谢苏起初拒绝,道我隐居于此,要此药何用?

朱雀道:“我看你气色不佳,这药于你正是合用。”

在搬来梅镇时,谢苏确曾偶感风寒,但眼下已经痊愈。何况就算他风寒未愈,拿抑云丹来治也未免小题大做的过了头。

“江湖风云莫测,你身在其中,还是你用它较为适宜。”

但朱雀十分固执,“放在你身边,我放心些。”

其实谢苏武功高超,又不问江湖世事,并无甚么危险可言。但他一味坚持,谢苏也只得先收了下来,心想有机会再还给他也好。

那是发生在他们在寒江江畔遇袭之时的事情,江畔朱雀发现谢苏身份后,二人一同回到谢苏住处,朱雀便把抑云丹赠予了谢苏。

他们在江边遇袭的第二日清晨,朱雀早早便出了门,回来时天还未亮,却沾染了一身水气,谢苏诧异看了他一眼。朱雀却只笑笑的放下手中的荷叶包,道:“我从镇口买的早点,还没凉,快坐下吃吧。”

他绯红色的袖口上有几滴淡淡的褐色痕迹,不仔细几乎看不出来,想到昨夜江边那几个水鬼杀手,谢苏一瞬间已想到了他早晨去做了些甚么,但朱雀既然不愿提自己杀人之事,他也不提,只道:“好。”便坐了下来。

朱雀在梅镇住了一个月,一直住在谢苏家里。

这个月,竟是他有生以来过得最为舒服的一个月。他原想谢苏当年看尽繁华,住在这小镇或是情非得已,住下来才发现,大缪不然。

梅镇很安静,这里民风淳朴,居民日出而起,日落而息,月亮升起的时候,他和谢苏经常在江边比剑,江水边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影子。而当他们比剑归来的时候,镇上多半是黑暗一片,但朱雀不在意,他知道走不远,就到了挚友的家,那里他可以点燃一盏属于自己的灯火。

梅镇的景色很美,小镇三面环水,十里杏花如雪,镇上青石为路,疏篱为墙,镇上的房屋多是用一种特殊的白石构筑而成的,夜里看过去,有微微的莹光。

谢苏住的地方也是用这种白石所筑,朱雀曾经好奇地观察了很久,但是没有看出来白石发光的原因,他去问谢苏,谢苏说他也不知道。于是他又去问镇上的老人,可惜没有人能给他一个满意的答案。

梅镇有上好的竹叶青,酿酒的梅家只有夫妇两人,年纪都不小了,尚无子息。朱雀都有点儿为他们着急,那对夫妇却笑着说没关系,邻家的小三很聪明,将来可以把酿酒的手艺传给他。

他和谢苏经常在月下对酌,两个人酒量都不怎么样,朱雀见过谢苏醉的样子,他的酒品很好,醉倒了也不会大嚷大闹,只是安安静静地伏在桌上睡觉,不过睡得很沉。朱雀几次把他扶到床上睡好,待谢苏醒来时骗他说他是自己回到床上去睡的,谢苏居然从来没怀疑过。

谢苏的厨艺很好,两个人去江边钓鱼,钓上来的鱼他负责烤,谢苏负责煮汤,不加甚么其他的配菜,乳白色的鱼汤滋味之鲜美,朱雀每次都几乎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

另外,朱雀学会了烹茶。

离开的那一天,朱雀望着梅镇外平静流淌的江水,心中忽然兴起了念头:若是在这里住上一辈子,也是相当不错的事情啊。

随后他摇了摇头,决然走开。

毕竟,他是朱雀,石太师手下第一位高手,四大铁卫之一。他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做,而且,如今他的心中多了一份牵挂。

若有可能,他希望连梅镇中那个隐居的青衣人影的责任一并担起。

谢苏本以为这一次与朱雀相别,不管怎么说也得半年甚至更久才能见面了,谁曾想,不到一月,他又在家中见到了朱雀——或者说,是一只喝醉了的红鸟。

其实当真喝醉了也没甚么,朱雀在谢苏面前也不是没醉过,他醉时和谢苏差不多,躺下便睡,问题是此刻他似醉非醉,谢苏刚想为他倒杯醒酒茶,却被他一把抓住,手劲大得惊人。

“阿苏……”朱雀有点儿费力地抬起头,一双平素神采飞扬的凤眼直直地看着他。

“若是你发现最尊敬的人完全不是你一直以为的那样,甚至……他做下了你无法理解,更无法原谅的事情,你该怎么办?”

谢苏本想挣脱他的手,闻此一言,竟然怔住了。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朱雀、朱雀,这句话你问谁不可,可是你问我,我却如何答得?

“阿苏,你还记得两年前小潘相遇刺一事么,当时我们一直以为是生死门所为,可是我最近才得知,当年之事,石太师竟然也有参与啊!”

朱雀的眼神中有迷茫,有痛苦,这是在一向洒脱无畏的他的身上从未出现过的东西。

“几年前我初遇太师,相识时间虽短,却觉他实是一等一的公正廉明之人,不愧为当朝太师,国之栋梁,这才投入他门下,这几年奔波江湖之中,亦无悔意。小潘相与他虽然政见向来不合,但亦是当朝名相,为何竟出此手段暗杀于他,更何况是与生死门那等卑劣之人合作!”

朱雀一口气说完上述言语,竟是异常地清晰,想必这番话已在他脑中萦绕了许久,只是如今醉了,才说出口。

谢苏甚么都没有说,朱雀醉了,他却似也醉了,整个人一动也不动。

银白色的月光透过格子窗照进来,朱雀伏倒在桌上,谢苏安静地坐在他身旁。

次日朱雀醒来,模糊记得自己昨晚在镇上喝了酒,然后闯到谢苏家里,对谢苏似乎还说了一堆有的没的,心中大是惶恐。

换成他清醒时,他绝不会对谢苏提一字半句石太师之事,只因他亦明了,谢苏当年失踪之事必与石太师有关,那是他的伤,他不会提起。

问题是,他现在实在记不起他昨晚究竟和谢苏说过些甚么。

谢苏的面上看不出甚么特殊神情,但朱雀深知谢苏是那种有事绝不说出的性格,故而并不放心。一个上午,他便跟在谢苏身后,心中揣揣,又不能直接问一句“我昨天和你提石太师的事了么?”

朱雀何等洒脱干脆的一个人,也只为了挚友之事,方会如此犹豫。

谢苏不是不知他心里想的是甚么,被他跟了半天,自己倒先忍不住了,转身便问:“钟兄,你若想说甚么就说吧。”

朱雀都没料到他直接来问自己,下意识便道:“阿苏,我也退隐好了,我们一起住在梅镇,岂不甚好!”

谢苏万万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一句,“甚么?”

连朱雀自己都没想到,可是这一句说出,心里竟觉说不出的畅快,是啊,江湖风波盛,官场世路艰,素来尊敬的明师亦是令自己失望到了极点,那么,何不与挚友隐居于此,这才是人生乐事啊。

一时间,他胸中郁气消解了大半。大有云开月明之感。他深吸一口气,笑道:“我想好了,和你一起住在梅镇,再不理外面事了。”

朱雀是笑着说着这番话的,没想到却遭到了谢苏的激烈反对,“不行!”

“你……怎么可以也离开?”

朱雀决心已下,那就不是甚么人可以轻易改变的了,他看着谢苏,俊美面容上又露出了惯常的又骄傲又洒落的笑意。

“我这次来江南,是为了除去生死门的月天子,这次事情一了,我便与你一同隐居于此,再不出江湖。”

…… ……

“喂,喂!”谢朗连喊了几声,谢苏这才猛然醒悟。

“抑云丹要掉了!丢了我哪里找第二颗给你?”

谢苏一怔,下意识紧紧把那颗抑云丹握在手里。

这种药天下间统共十颗不到,前有朱雀慨然相赠,后有谢朗笑语送出。谢朗虽欠介花弧一个人情,但医好他毒伤即可,实不必动用到抑云丹的。

谢朗见他沉思神情,笑问道:“你在想甚么,脸上开了朵花儿似的。”

“没有。”谢苏不愿多说。

谢朗他看看谢苏神情,居然果真不再问甚么,只整理好桌上那个大大的包裹,背上它开始向外走。

但那个包裹实在太大,谢朗刚才耗费的体力又太多,出门时被地毯绊了一交,一双手又使不上力,一时竟然爬不起来。

谢苏见他情形,也下了床想去扶他,却忘了自己毒伤未愈,手上也使不出力,两下一合,两个人竟然一同倒在了地上。

谢苏手撑了几下地,自己起来倒还可以,却没法连着谢朗一同带起来,而谢朗自己自然无法起身,这幅场景看起来实在是有点滑稽。二人对视了一眼,忽然间,一起笑了出来。

谢苏笑得很淡,谢朗则是毫无形象地大笑,眼泪几乎迸出来,“没想到,你我……你我还有今天……”

笑完了,他若有所思地看了谢苏一眼,“我倒罢了,虽然完全治好你要三个月,但是不用七天,我至少会让你行动如常。”

谢朗果然说到做到,只三天时间,他气力已经恢复了泰半。

而在这三天里,介花弧一行人已经赶到了青州。

青州是江南重镇,不似明月城那般雅致风流,反倒多了一分北方城镇的凝重。城中却不知为何多了许多江湖人物,有些虽然身着便装,却可明白看出是官场中人。青州虽大,城中客栈却也被塞得满满。

但介花弧并不愁住处,不知他如何安排,在青州城内最大一座客栈中居然包下了一个院落,这一处与上次住宿的云起客栈不同,面上寻常,内里却是门户幽深,且是十分的舒适华贵。打理的如此精细,那绝非一朝一夕之事。

介花弧,他究竟筹划了多久?

在青州,他们一住又是三天,谢朗带的包裹虽大,这些天下来也空了一半。

这一日,谢朗道:“我带来的药有几味不够了,且去药铺走走。”

介花弧笑道:“要不要刀剑双卫与你同行?”

谢朗笑道:“不敢当,何况我想出去走走,还是和朋友一起的好。”他转向谢苏,微微一笑:“今日天气晴好,正宜出游,一起出去如何?”

谢苏倒不知自己甚么时候又成了他的朋友,听了却也并不反感。一旁介花弧只道:“青州城中人物繁杂,谢先生小心。”

谢苏点点头,自回房中去更衣不提。

这边谢朗见他走远了,笑道:“只叫他小心城中人物——不怕我带了他走?”

介花弧还之一笑:“谢大夫若自信做得到,不妨一试。”

谢朗叹口气,“这话不是白问?我自然做不到。”正要再说些甚么,却见谢苏换了件长衫,已经走了出来,便不再多说,只笑迎过去。

此刻正是夏末秋初之际,天高云淡,风中传来淡淡的木兰花气息。若除去大街上随处可见的江湖人物,青州倒也是个不错的所在。

谢朗笑道:“方家排场倒大,不过娶个女子回家罢了,弄得惊天动地一样。”

谢苏本是低眉敛目,与他并肩而行,此刻微微抬首,问道:“方玉平?”

谢朗笑道:“正是他娶亲,你和那孩子不是相识么。”

谢苏默默点了点头。

去年冬日,谢苏在为畹城中与介花弧初遇,城外与方玉平结识,雪夜中与月天子对峙,这些事情回想起来,一时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那个做事鲁莽,却有着侠义之心的方家年轻少主的面容,在这回忆中似乎也模糊起来,只是他当日与谢苏临别时说的那句话,却依然清晰。

“谢先生,你得闲了,一定要来江南,好不好?”

那之后发生了多少事情,但那年轻人话语真挚,却一直铭刻在谢苏心中。

谢朗又笑道:“新娘子那边的排场也不小,那女孩子是百药门掌门白千岁的义女,江湖上有名的美人。白千岁又向来与石敬成交好……”说到这里,他又笑了笑,却不再多说。

也不必多说了,难怪青州城内一夕之间多了如许人物。

如今天下,朝廷中自小潘相遇刺后,静王不理世事,新进官员资历尚浅,石太师几成独揽大局之势;而江湖上御剑门在江南名声虽大,但崛起未久,唯有罗天堡雄据西域近百年,根基极厚。借这次婚礼之机,当世的两大势力初次聚首,难怪诺大一个青州城,已是风起云涌。

谢苏默默思索,不觉中却已到了药铺,买药却不需要多少时间,片刻之间,谢朗已买好所需药材。他抱了一堆捆扎好的包裹出门,见街上的江湖人物实在太多,拥挤不堪,一皱眉头,“真正头疼。”

他四下里看了一遭,见到小巷深处一家小店,牌匾上隐约可见“金石轩”三个字,一笑拉过谢苏,“去那家店里看看印章。”

金石轩在巷子尽头,走近了才发现,原来并没有开门,谢朗失望叹口气,他刚要转身出去,一个白影忽然从巷外冲进来,速度太快,一头几乎撞到谢朗身上。

谢朗反应很快,他看到那白影甚至在谢苏之前,无奈看到是一回事,能不能躲开又是一回事,就在那人影就要撞到他身上之时,身边青衿忽出,一挥一带,连消带打解去大半劲力。同时一手扶住了谢朗。

出手这人自然是谢苏,谢朗被他扶住,笑眯眯地正要说些甚么,却听那冲过来的白影颤声道:“两位公子,救……救命!”

声音娇嫩,那人抬起头来,二人见她眉眼清秀,却是个少年女子。

恰在此时,小巷外也传来了吆喝声音,随即几个江湖汉子冲了进来,各人装束不同,但相同之处是每人均背着一把长刀,刀柄上垂下一把金色丝绦。

谢朗站直了身子,微微一笑,笑容极是可亲,一伸手先扶住了那女子,“这位姑娘,不必担心,便是你不说出口,我们也会帮忙的。”

本来男女有别,但那女子惊惶之下,被谢朗这一扶反觉安心,她起初匆忙奔入巷中,此刻方有时间抬头看一眼谢朗面容,这一眼看过来,却见他散发披肩,眉眼俊秀可喜,斯文中又有一种挥洒之气,脸上不由便是一红。

谢朗被那女子看过来,面上笑意不减,口中道:“姑娘生得好俊,不知芳名为何?”

其实那女子论到相貌,也不过中上之姿,但哪一个女子不爱称赞自己容颜言语,她脸上又是一红,低低吐出两个字:“小怜”。

谢朗笑道:“湾头见小怜,请上琵琶弦。破得春风恨,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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