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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我走了。”闻秋低头往门边冲。
“哦。”一向善于迎来送往的沈鸿皓也失了那些客套话,只是僵僵应着。
没想到闻秋又回过头来,不尴不尬地笑,“我回来的事儿,就别告诉阿凌了,省得她闹我。”
“嗯?不准备多呆?”男人总算回神。
“是啊,解决了这事儿就回去,三五天的事儿吧。”
“好。”沈鸿皓终于又露出从容儒雅的笑。
倩影消失,沈鸿皓松开杯子,他的手掌已被冰冷的水冻得通红。麻木。
☆、04 初相见
这一晚闻秋睡得并不踏实。次日清早起来,天才刚刚亮。闻秋掀开丝绒被下床,光着脚踩在冰冰的地板上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她的卧房没怎么变,还保留着两年前她决定离家独立时的样子。
那时候,就算爷爷再气她,心里也仍是心疼她的吧。当初她那一句“我就是不想做商业往来的筹码,我就是想过自由自在的生活!”,是下了多大的决心和勇气说出来的,而当时爷爷迟迟没有落下的颤抖的手掌,又蕴藏多少隐忍与心酸?
闻秋将手指插进头发,世事往往是如此理之不清。她停在房间一角的电子钢琴前,伸出食指,在洁白的琴键上轻轻按下,清脆干净的琴音传出来,余音袅然。
几分钟后,她穿着睡衣下了楼。吕东和吴素华已对坐在客厅那张长条形棕木大桌上吃早餐。
“爷爷,妈,早。”
“睡得还习惯吗?”吴素华放下手里的吐司关心的询问,同时不动声色地瞟了眼女儿的脸颊。还好已经消肿了。
没等闻秋答话,吕老爷子已经抢白,声音硬邦邦,“又不是出国回来,还需要倒时差?”喝完最后一口牛奶,吕东偏头看看已在旁边坐下的孙女,扔下一句,“今天下午我帮你和文世公司的唐杰约好了,你们谈谈合作的事。”
闻秋涂抹果酱的手一僵,没反应过来,看着爷爷问,“什么意思?”
吕东用鼻子出口气,“文世嫌我们公司的活动计划刻板落伍,已在商量着和其他新晋的艺术公司合作。他们一直是我们公司的最大合作方,如果他们都解约了,洐东以后的运转,会岌岌可危。”
闻秋不笨,脑子转了一圈,突然语出惊人,“爷爷是想让我使美人计还是以身相许,就为了拉到这笔生意?”吕东都谈不下来的合作案,需要费这么大心思把她叫回来让她去接洽,这意思,不是明摆着了?
“小秋!”吴素华立刻低声喝止。吕东脸色黑得吓人。
闻秋看着爷爷鬓上的白丝,吐了口气,转身上楼。
“你干什么去?”吕东脸色不好看。
闻秋头也不回,“我去找一身职业装试穿。”
离约定还有十分钟,闻秋出现在约好的咖啡厅的门前。
她照着橱窗,看见玻璃上反射出的一身清爽干练的自己,白色衬衫配着黑色外套,下搭黑色紧身短裙,脚上踩着一双五公分高跟鞋。最普通的黑白搭,却偏被她穿出了既纯真又成熟的女人韵味,尤其那一头披散的柔顺秀发,更给她多添了一丝动人味道。
可这副样子却着实让闻秋懊恼不已,这个样子,真是做作极了。闻秋在心里大大鄙视了镜面中的人一番,然后深吸一口气走进咖啡厅。
并不是吃饭时间,客人不是很多。除了三两的情侣和无事闲坐的老人外,只有一个靠窗的座位上,有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
西装恰到好处的剪裁修出男人挺拔的背影,闻秋打量着这个浑身透着英姿的男人,已不由自主地走过去。看样子像在等人的,年龄和爷爷说得也差不多,闻秋放下心,站在男人面前伸出手,“唐先生你好,我是吕闻秋。”
宋然听到清如玉玦的声音抬起头,看着面前眼神明亮的女子,随即,他深邃的眸光也被带得一亮。
闻秋有些发愣,眼前的男人五官完美得令人有些窒息,尤其幽深的眼睛与红润的薄唇,更是摄人心魄。是杂志上常说的风度不凡英气逼人的男子。却没想到现实中真有这样的人。
闻秋调整了下呼吸,暗觉自己失态。她以为沈鸿皓已是极帅的人,原来一山还比一山高。
闻秋刚刚落座,侍者走过来递上菜单,“小姐点什么?”
闻秋没接菜单,下意识地说,“一杯牛奶。”
宋然闻言怔了一下,眼里带了一丝浅淡的笑意。
侍者谦恭地说,“抱歉小姐,本店没有纯牛奶,卡布奇诺怎么样?”
闻秋恍然,这里是咖啡厅,怎么会有牛奶!她看了对面的男人一眼,发现他正浅淡地看着自己,一时更觉窘迫,原本利索的嘴皮子此刻也打了结,“我、我不喝咖啡……我……”
“给她一杯苏打水。”宋然突然开口,声音带着惯性的疏离清冷。
“冰水。”闻秋连忙纠正,对上男人墨深的眼睛,她不好意思地道声抱歉。
冰水上来,闻秋小心地端起啜了一口,并暗暗思量着措辞。对付这种谈判场面她实在是外行,而且这个人看起来自傲孤高,应该也不好说话。
愁恼间,她试探着开口,“唐先生,关于‘洐东’和令公司合作的事……我想说的是,虽然近来市场上新崛起的艺术公司不少,影响和效益也都不错,可是他们不过是打上了潮流的标签,比起我们公司的唯一优势,也只不过是多了时尚多变这一点而已。但唐先生您也知道,潮流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贵公司与其固然可以在短期内获得可观的收益,但若长远看来,只有永恒的文化才能保证永恒的收益,而永恒的文化,只能是以有中国历史积淀与发展的文事物为基础,而不是近年来从欧洲或日韩引进来的外国文化——唐先生你觉得呢。”
宋然挑了下眉。进退有度,酌词恰当,是把谈判好手。他看着女孩期待他肯定却又努力压抑让自己看起来自信沉着的眼神,不由自主轻轻点了下头。那幅度极小,几乎让人看不出来。
闻秋却看到,以为对方想听下文,眉宇间的雀跃又显露几分。“而且贵公司和洐东是合作多年的老朋友了,各方各面总是比较契合与了解的。何况……”闻秋突然转话题,打量了气质沉稳的宋然一番,嘴角勾出淡淡的笑,“想必唐先生这样的人,也不屑那样华而不实的企业文化吧。”
宋然惊讶于闻秋的话,眼中的光芒看不出情绪,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
闻秋也不催促,同样端起冰水喝了一口,静静等待着对方的答案。
可是对方迟迟不说话。闻秋等得急时才想起,至始至终,他除了帮她叫过一杯水外,没说任何其他的词句,甚至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橱窗外的街道车水马龙,咖啡屋内却安静极了。厅内咖啡豆的香气浓郁弥漫,久久不散。闻秋实在看不出面如平湖的宋然是什么想法,只好再问,“唐先生……”
“Riocher,抱歉迟到了!”这时候,一声开朗的女声传过来。一个衣着不俗、面目温雅大气的年轻女子款款走到这一桌前。
闻秋脑袋空了一下,不知所措的站起身。而宋然,则从容地站起身打招呼。在转头前,他的余光不经意扫过闻秋,那里面,有一种勉强可称为揶揄的情绪。
☆、05 错位
闻秋急急起身换了座位,再也不敢往那边望去,心里懊恼得要死。竟然没弄清对象就大放厥词,她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只是,他既然不是唐杰,为什么不辩驳呢,还听着她说一大堆废话?
仰天长叹的功夫,真正的唐杰姗姗来迟。
也是个办事利落的男人,上来就甩出一句,“抱歉,请长话短说。”
这态度,换成平时的吕闻秋,早就不伺候了。如今,为了爷爷的公司,她只好一忍再忍。挤出了僵硬的微笑,耐着性子将刚刚对宋然的话又说了一遍,当然,她没有说“屑不屑”的话,这样的男人,也就配欣赏那样哗众取宠的文化。
这场谈判自然无疾而终。闻秋看着唐杰匆匆离开的背影,忿忿地把杯中水一饮而尽。然后苦兮兮地掏出手机向吕东报告结果。
“爷爷,和亲失败了,人家根本都没正眼瞅我。要我说,这样的人解约就解约了吧,您也忍够了……喂?”闻秋抓抓头发,嘟囔着,“竟然挂了。”
忙着抱怨的她没有注意到旁桌的男人轻笑的声音。
“天呐Riochar,你竟然会笑!”赵曼挑了挑清秀的眉毛,满脸惊奇。
什么话,难道他没有笑神经?宋然敛起本就浅淡的笑容,看回赵曼。
“我是说,你竟然会无缘无故地笑出来,平时想看你笑都难呢。你难道不知你在业界名媛们口中的称号是‘一笑千金’?”
怎么感觉像卖笑的?宋然蹙眉,收回不必要的关注,“刚刚你说的企划书……”宋然一边啜着咖啡,一边与赵曼聚精会神地谈论着。但是在那个女孩出门经过橱窗时,他仍微微偏了头。柔暖的阳光打在她柔软的发上,她的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晚上闻秋把白天这事儿跟沈鸿皓说了,被他嘲笑了半天。
“让你找个人都能出错。得亏你是在外面呆了几年,这要是在公司里,哈哈,你家的公司非倒闭不可。”沈鸿皓弯起的眼中笑意正浓。
“嗯、嗯,这话有空你跟我爷爷说说。”闻秋竟大为同意,满脸认真的表情,仿佛避自家公司而不及。
沈鸿皓忽然没头没脑地问,“那个男人真比我还帅?”眼中闪着狡黠。
“嗯?”闻秋眨眨眼,回想起宋然棱角分明的脸,再看看眼前沈鸿皓温和俊秀的脸,用力点点头。
“靠。”沈鸿皓受挫,不信地摸着下巴,自恋了一把,“怎么可能?”闻秋被他逗得咯咯笑着,声音在喧嚣的背影音乐中婉还流转。
沈鸿皓也笑,看了眼时间,示意调酒师调了一杯花花绿绿的鸡尾酒。
“欸,我可不喝!”闻秋面露惊恐。
“不是给你调的。”沈鸿皓笑着看闻秋一眼。
闻秋皱眉,“阿皓你何时品位变这么低了。”
沈鸿皓绝倒,“也不是我喝。阿凌一会儿过来。”
闻秋心有余悸的闭了嘴,要是被阿凌听到自己说她品位低,还不知她要如何遭殃呢。“你叫她过来的?”
“是啊,你不是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了嘛。”沈鸿皓眨眨眼。
“你倒真会幸灾乐祸。”
闻秋说完,沈鸿皓站起身,拍拍她的肩向酒吧中央的小舞台走去。在音响旁边弹得大汗淋漓的贝斯手会意,抬臂将冰蓝色的电贝斯丢过去,沈鸿皓甩手接住。
然后,他站在麦克前面,随意拨弄两个弦适应感觉,然后一曲疯狂的吉他音响彻厅子。沈鸿皓闭着眼,甩着头发,一边用运动鞋精准地打着拍子一边灵活地拨动手指,俊秀的脸因着这层野性的流露变得更加性感。现在的他好像完全属于音乐,而忘记了自己。
听着满堂喝彩,闻秋静静笑了。蓝色灯光下的沈鸿皓好像变了一个人,疯狂、野性,总之和平时的温和完全不搭边。也许他灵魂深处的狂躁与嚣张,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表现与发泄。
“脱缰的野兽。”身后突然响起一个甜柔的声音。
☆、06 旧友重逢
不用回头就知道做出这样描述的人会是谁。闻秋叹口气,“野兽可不套缰绳。”
后颈突然被柔软的手掐住,随之传来质问声音,“好哇小阿秋,在外面混了几年长本事了是吧,把我们这帮兄弟都忘了是吧!”
闻秋笑着讨饶,转过身和周美凌拥抱了一下。分开后闻秋不可思议地问,“阿凌,你二次发育了?”
周美凌眨眨眼,故作娇羞地说,“讨厌,明明是你的变小了。”与闻秋相识这么久,若还不懂如何还击,还真对不起她们的情谊。
闻秋果然吃瘪,讪讪伸出大拇指。
阿凌得意,顺手拿起吧台上的鸡尾酒美滋滋地品起来。
“过得怎样?”闻秋真心问一句。心生感慨,真的好久没见了,这些老朋友。当初高考她力排众议地报到外省,家里没少闹腾,唯独阿皓和阿凌力挺她到底。而这一走,就是六年。
十八岁离开,二十四岁回来。六年最美的光阴,都与她的家乡、家人、朋友无关。漫长的成长过程,混进血液的钝痛,仿若一个轮回。
“挺好,”周美凌没怎么变,笑嘻嘻的凑过来把玩闻秋的头发。她的脸蛋依旧娇美,身材依旧火辣,声音依旧甜美,话语里也依旧带着玩世不恭,“在证券公司当翻译员挺无聊的,但是容易掌握股市的第一手行情啊,嘿嘿,最近倒是新开了个网店,生意兴隆。”
“卖什么?”
“成人用品。”沈鸿皓不知何时走下来,额角裹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顺过闻秋手里的玻璃杯,自然地喝了一口。
闻秋看着发丝漉漉的男子一愣,神思很快又被阿凌的声音换回来。“讨厌,是化妆品啦!阿皓你不正经!”
闻秋看着两人吃吃笑。
三个发小好不容易齐聚,自然有许多话要聊。尤其阿凌,一直兴致勃勃地说自己,说阿皓,问闻秋,闻秋和沈鸿皓则一脸长辈的表情宠溺地配合着这个野丫头,有问必答,也偶尔联合起来开几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酒过三巡,外面的天色已黑透。闻秋恋恋不舍地起身,无限留恋地拍拍两人肩膀,“我家有门禁,先回了。”
沈鸿皓深明大义,点头放人。阿凌却意犹未尽,拉着闻秋的袖子企图找出最后一个话题,“阿秋你知道么,星期六那天有一场商业酒会,好像是腾云集团入主美国市场。哎,我这种小平民就进不去了,阿秋你去不去啊?”
闻秋不以为然地摆手,“你知道我一向不感兴趣。”
阿凌突然两眼冒桃心,“不是啊,听说那天出席的是……”
“该走了。”闻秋轻而易举掐断了阿凌的漾动春心。换得这小妮子瞪着那道悠闲的背影大骂,“你个没良心的!”
沈鸿皓送闻秋到门口。闻秋站在人行道的石沿上,盯着被路灯照得昏谲的路面问,“你没告诉她我家里的事?”
“嗯,能少一个人担心就少一个人吧。”
闻秋默默点头。她也只想看到她的朋友无忧无虑的样子。
开车回家的路上,闻秋才猛然想起,既然这件事公司之外鲜有人知,那么最初,阿皓又是如何得到消息的呢?
车头灯在漆黑的马路上打出两道平行的光柱,暖黄的光晕包裹着五月的飞虫。微风从敞开的车窗吹进来,闻秋恍惚地想起了曾经的事。
高二那年一个课间,满怀书本的她撞上了那人的肩,书本落地的声音还似近在耳边;两个人一起在食堂吃一样的饭菜,菜肴的香味还似近在鼻间;两个人在暑假一起跑到海边,碧蓝的水天还似近在眼前……然后,她的日记被收拾房间的妈妈无意发现,然后,不知谁找他谈了什么,然后分手,依旧是朋友。
依旧是朋友。和沈鸿皓。
是不是还漏掉了什么,在这段往事中?闻秋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滩血般的鲜红,却模糊得追寻不到源头。她想着这些的时候,竟然不会心痛,只是叹惋。记忆那么脆弱稀薄,她大可无视开始直跳到结局,并忽略一切过程。
一声刹车,跑车停在铁门前。闻秋关掉车里CD箱流淌的钢琴曲,在一片黑暗里抬头望向自家城堡中明亮而又温暖的灯光。
她忽然想到一个奇怪、或说愚蠢的问题:爱情到底是什么?她追逐的,和逃避的,其实会不会是同一样东西?
“酒会?”宋然在书房歪头夹着手机,忙着整理散乱文件的双手一顿,用右手拿过手机,沉默良久,苦笑,“您都把消息发布出去了,如今也只是来命令而不是商量吧。”
“哎,”电话那头的女声爽朗麻利,“这对你对公司都好嘛。”
“是、是。”宋然淡淡应着,对于家母的要求他向来顺从,或说纵容。“这个周六上午十点博宇大厅?我记住了,妈,没事儿我挂了。”
手机却迟迟没能挂断。宋然把手机从耳朵旁拿开一点,从扩音筒中能清晰听到母亲语重心长的话,“我说小然呀,你都三十岁的人了,怎么还不急结婚?”
英俊的脸上浮出一丝苦笑,“妈,我记得我下个月才过28岁生日。”
电话那端不依不饶,“行,那么二十七岁的宋然先生,你是否准备找个女朋友?”
“当然。”宋先生从善如流,给了句口头承诺后,迅疾地挂下了电话。
那边宋然的母亲杨慈挂下电话,如以往一样叹了口气。她瞪了一眼沙发上悠闲看报纸,品龙井的宋天恩,低斥了一句,“你也不管管你儿子,老大不小的了,条件也不差,就是不着急找女朋友。这事儿也都怪你,把偌大的公司都丢给他,现在好了吧,忙得找不到女朋友了。”
“嗯、嗯。”想是习以为常了,宋天恩随意应了一声,老花镜下的眼睛眯了眯,不以为意地将晚报翻过一版继续看。
“当初我怎么跟了你!”杨慈是个厉害角儿,从前是业内闻名的女强人,现在退休了更是处处管制老伴,且乐此不疲。
宋天恩到也乐在其中,抬头看着妻子。杨慈的皮肤本身就好,再加上精于保养,脸上无斑无皱,一头秀发黝黑发亮,一点看不出是个年过五十的人。宋天恩笑了一声,“你已经有一个孙子了,还急些什么。儿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