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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叙离开了,季东来也已经有了退居二线的打算,而孟烟池……也许他终将与自己殊途相远。现在萧眠月的样子,就算是他心中也不免有些唏嘘。
不过,也好。
说不定没了姬氏,他反而能自由自在地做他的萧眠月。
想到这里冯夜枢难得地弯了一下嘴角,转身便要从成凛身边走过,但就在那一瞬间,那一秒钟里,从衣角上传来一个微乎其微的力量。这分力量比三岁的小孩子还要弱,如果不是他方才站定良久,根本不可能注意到——冯夜枢难以置信地回头,发现萧眠月的手捏住了他的上衣下摆,只要再一转身,这片衣襟就会从他的手中抽走。
冯夜枢和成凛二人尚未完全反应过来,只听到萧眠月像是费劲了全部力气从喉咙中挤出一个音节,“……水……”
成凛以超出冯夜枢想象的速度将水捧到萧眠月面前要喂他喝,哪知道萧眠月却紧抿着嘴唇,反而吃力地将手指探入杯中,沾了水就在被面上零星比划。但被面纯白,萧眠月的手又毫无力气,画出来的水渍根本不成形状。成凛见状毫不犹豫地握住萧眠月的手,将冯夜枢的黑色外套一把扯下送上前来。
冯夜枢并不是重视财物之人,却也因成凛这番鲁莽举止皱起了眉头。在有外力辅佐的情况下,萧眠月手下的水渍不再颤抖,落在黑色的衣料上渐渐能看出笔画章法。随着字迹逐渐成形,冯夜枢的脸色却渐渐阴沉,等到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成凛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表情出现在冯夜枢的脸上。
平静而森冷,眼瞳深不见光,竟带着几分杀气的寒意。
字迹写完,萧眠月像是已用尽力气,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来。成凛连忙帮他调整姿势,按下床头的电铃叫医生过来。
当他做完这一切的时候,冯夜枢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间里消失了。
就连外衣都没拿走。
成凛不明就里地看着那件平铺着的黑色外套,上面的水渍已经快要干透,但依稀辨认得出两个七扭八歪的字迹:
程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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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夜枢抽了一支又一支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有好几次因为拿不稳而烫到了手指,但他却像没有知觉一般,脑中各种信息在疯狂叫嚣,卷起埋藏在最深处的回忆,那些昏暗的、甜蜜的、绝望的过去,曾经被他强行封存在心底的时光,被那个名字连根拔起,纠缠着活生生的血肉,每一条因疼痛而抽搐的神经都在发出悲鸣:
程叙,程叙。
鲜血淋漓的萧眠月让他想到了当时的场景。萧眠月拼命也要给他留下程叙的名字,那就说明他早就明白了这次被刺的前因后果。而与程叙扯上关系的唯一一件事……就在多年以前,竟然是自己亲手导致的。
当时冯夜枢才算是从姬氏的培训班中毕业,作为新人,虽然他的条件好,基本功也扎实,但没有太大的知名度,也只能接一些吃力不讨好的活来做,待遇什么的自然和前辈不能相比。好在冯夜枢并不是个特别娇惯的人——倘若如此,也没法从培训班毕业了——而且作为小角色还省了不少应酬的麻烦,冯夜枢自然是乐得清闲。但其中最好的是,程叙一直都在他身边。
那时候的程叙做助理已经有些年头了,虽然还不能和范书晋这种金牌经纪人相提并论,手头上的人脉资源还是有一些,多带几个小明星自然是绰绰有余。但程叙总是笑笑婉拒了其他的工作机会,理由是自己现在带的人刚刚出道,不仅工作量大,而且这新人还是个生活九级残外加情商低到破表,实在没法放心啊……
听闻程叙这么说的人无不露出同情的目光,心想大概是遇到了某个胸大无脑的妹子或者来玩票的富家千金,渐渐也就不给他介绍其他工作。有次冯夜枢外出晨练回来,赶巧正好听到程叙在电话里和同事长吁短叹:
“最近的新人可真不好带……吃苦是一点都吃不得,脾气比什么都大。哎,程叙,听说你手上那个是出了名的难伺候,什么来头啊?”
“咳咳,也没什么来头……公司比较看好他……所以嘛……”程叙显然没有发现冯夜枢已经回来,略显尴尬地想把这个话题绕过去。
“莫不是现在流行的童颜**型?现在清纯类型的好像不太走俏了啊。”
“这个么……身材是……很不错啦……”程叙抓抓脑袋,不知想到了什么低笑了两声,“其实性格也蛮可*的,虽然生活九级残是很头痛,不过反而让人觉得很有成就感吧……”
玻璃上映出程叙带着苦恼表情的笑脸,看到这个表情,冯夜枢竟然没想抗议他对自己的评价。却不小心在找冷饮的时候弄出了动静,程叙立刻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跳起来,“夜枢!你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走路都没声音!”
“刚回来。”冰箱里早就放好冰镇得恰到好处的果汁,是什么时候连自己的口味都被他知道的?
“不要在我打电话的时候突然进来啊……刚才我在和同事说话……”程叙心虚地看看冯夜枢的神情,像是要确认刚才的对话被他听去了多少。
“根本就没听到。”冯夜枢一边将他纠结的表情收进眼底,一边故作淡定地喝着果汁,“……程叙,我饿了。”
其实冯夜枢的生活能力并不是真如程叙想象得那么低下,他只是喜欢被他照顾,胜过其他任何形式的奢侈。
冯夜枢的行程一向很准时,但偶尔也有晚归的时候。
没有工作的情况下,程叙也会帮他整理一下衣装。以冯夜枢的生活能力,对这些并不很喜欢的衣服从来是不管不顾,但工作需要,还是要好好维护。算算定期清洗保养的时间也差不多了,却没想到,程叙在整理冯夜枢昨天穿的外衣之时,竟然从外衣口袋里摸到了一个硬物,拿出来一看才发现是一枚精致的链表。
这枚链表做得十分精巧,带有浓厚的欧洲古典风格,雕花镂空,镶嵌着细小的宝石颗粒,显得华贵而不庸俗。就连程叙这样对珠宝没什么兴趣的人也忍不住握在手里把玩了几下,无论分量还是形状都十分称手,如果是商品的话,应该价值不菲才对。
可是它为什么会出现在冯夜枢的外衣口袋里?
冯夜枢明明不是热衷于收集这类东西的人,而且对那个平时恨不得用一打T恤+连帽衫就解决所有日常装束的人来说,这个小东西委实有点太格格不入。
程叙忍不住好奇心打开链表的盖子仔细端详,却闻到了一股淡淡的G&A的香水味。
他之所以认得这个味道,还是因为之前帮冯夜枢挑香水而有的经验。
当季推出的限量新品G&A,因为数量有限而没有公开发售,只向特定人群提供。说来姬氏为冯夜枢提供的置装费绝对算得上慷慨,但这一点程叙从来不敢公开,只会成为他人嫉妒的标靶。这一款本来是他看中了作为备选之一,冷冽中带着点柔和,尾香竟然有种诱惑的气味,在他看来和冯夜枢给人的感觉如此相似。
干净、纯质,和内里隐藏的温柔。
但冯夜枢最后还是不肯用,似乎是对这款香水里的某种成分过敏。在深感遗憾的同时,程叙还是记住了这个味道。
所以这不可能是冯夜枢自己用的……如果是商品的话,哪怕偶然沾染上一点香水,金属的材质并不容易吸附气味,也很快就会挥发掉。唯一可能的解释就是它曾经是另外某个人的东西,并且被长时间地佩戴在身边。
不知为何,在想到这点的时候,程叙心里漫上一种不是滋味的感觉。自从认识冯夜枢以来,他的衣食住行无不由自己亲自打点,就连口香糖和巧克力的牌子都了若指掌。如果让程叙建立一个“冯夜枢数据库”,大概也毫无困难,其中涵盖信息之多之广,就算冯夜枢本人见了也要叹为观止。
对于程叙而言,冯夜枢无疑是让自己纠结的最大内容,因为喜欢冯夜枢,所以关心他的所有一切,但是冯夜枢的私生活,对于助理而言,自己并不能干涉。
哪怕是冯夜枢私下要换十个八个男朋友女朋友,自己都只能默默跟在他身后帮他收拾,这就是作为助理的职业道德,程叙有时候在想,如果冯夜枢有朝一日真的有了喜欢的人,自己大概真的会选择辞去助理的职务吧?
眼前这块怀表显然不是冯夜枢惯用的东西,但是显然会把手表这样的东西送给冯夜枢的,必然不是普通关系,可是作为助理,程叙并没有权力多问,所以,他只能选择最冠冕堂皇的理由。
“夜枢,作为艺人……唔,虽然朋友交往什么的都是很正常的,但是有些事情可能还是要克制一些好,毕竟你现在还……还是……所以,记者要是抓到了,难免会说些七七八八的。”
程叙说完这句话,都想把自己打一拳,后面添加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修养内容都是程叙当年上专业课时候学的,多亏了好记忆力,还能七零八落背下来。
说到后面,程叙甚至都觉得自己的猥亵想法都被冯夜枢那双纯黑的眸子看穿了——这真是最狼狈不过的事情。
冯夜枢的脸上难得出现名为“困惑”的表情,看着程叙磕磕巴巴语无伦次地说着“演员的自我修养和道德规范”。不得不说,程叙还真不适合扮演说教这一角色,但一向口齿伶俐的程助理竟然会有语无伦次的时候,紧张的样子莫名地有些可*,让冯夜枢忍不住想去摸一把他的头。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冯夜枢耐心听完了程叙的长篇大论,还难得贴心地递给他一杯柠檬水。
在那双眼睛面前,程叙又一次败下阵来。他挠了挠自己的脑袋,瞥了一眼怀表,再看看冯夜枢的表情,在演艺圈,自己说这种话其实已经过界,更何况自己论相貌没有相貌,论性格更是普通,连点让冯夜枢留恋的东西都没有。要是冯夜枢生气要辞退自己,那要怎么办?
程叙简直是后悔极了。可是自己那点阴暗的嫉妒心,依然在发作着。
他拿起桌面的杯子,一口气喝了几口水,这才有了勇气看冯夜枢,等他说话,那点阴暗的嫉妒心,完美的隐藏起来了——但之前话已经说出口,也没有后悔的余地,只能赌一赌冯夜枢还对自己这个助理有那么点情分吧。
没想到,冯夜枢的嘴角竟然泛起一丝轻微的弧度,虽然十分清浅,但又怎能逃得过程叙的眼睛。“那是一个同事不小心落在我这里的,本来想还给他,但是他本人说不用了。这东西我自己也用不着,你喜欢的话就送你好了。”
冯夜枢语气平静,不带半点作伪,程叙怎么也听不出一丝破绽来。更何况这圈子里的人多的是出手阔绰,一件饰品对他们来说确实算不得什么。面对冯夜枢这样坦荡的态度,程叙微微有点高兴,但他并没有答应下来,毕竟这东西是别人的,“这恐怕不太好,毕竟是相当昂贵的东西,还是夜枢留着吧?”
“如果不收的话就替我保管着吧。”冯夜枢提起精致的表链掂了掂,最后让它从指间滑落,稳稳地落在程叙手中。
表面上还稍微残留着冯夜枢手心的温度。程叙也不知冯夜枢是神经足够粗还是对他足够信任,大凡一些他不知道怎么处理的东西,比如片方或者应酬得来的礼品,都是看也不看就交给他处置,就差没把银行账号也交给他管。但不得不说,他在心里无数次暗暗享受这样的感觉。
自己和其他人并不相同,宛如为自己最衷心所*,打理他所有的一切,不动声色,侵蚀他的点滴生活,直到有一日他会恍然发现,若没有自己,他似乎缺少了什么——这是自己的最小的一点自私,渴望被神成全。
这个东西,自然也会被存放在那个他专门为冯夜枢开设的地方,除了自己以外,没有人会想到。
只有那个东西而已。
不知第几根烟的烟灰掉落,整件事情的轮廓渐渐在脑中成型。那天的晚归,还有外衣里的链表,都是因为萧眠月——如果不是他受伤的时候竟然找到自己临时的居所避难,也不会因此知道姬氏不为人知的内幕,也不会莫名其妙地留下那只链表,更不会一时轻率,把它随便留在了程叙那里……
如果程叙的死真的是自己一手造成,就算融尸为水、焚骨成灰,都抵销不了他的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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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见了!?开什么玩笑!”
自打认识季东来以来;孟烟池还没见他如此失态过。顶着一头乱发对着手机大喊大叫什么的……在这之前让他如何想象都想不出素来整洁的季东来会以这个形象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
大早上的,大部分人还没完全清醒过来。孟烟池的房间正好离季东来很近;被这么一喊就再也睡不着了。住宿的地方隔音并不是很好,加上早晨特别宁静;一下子好多人都被这动静惊醒。
能让季东来这么失态的……除了冯夜枢的事情,不作他想。
孟烟池听到那个不见了的时候,心里顿时抽了一下;冯夜枢并不是一个会闹失踪的人,换句话说,他是一个非常宅的人;在他前世作为冯夜枢的助理,冯夜枢大部分时间都是窝在房间里;玩IPAD,看书,或者是对着电脑发呆,乃至于自己有时候都不得不抽打他去外面走走——每每这个时间,都是程叙最享受的时候,就像养着一只温驯的大犬,带着他去外面遛遛,主人的自豪感满满。
以冯夜枢敬业的性格,在拍《刺藤》这么重要的剧的时候,他失踪了……这就说明,他真的是失踪了。
孟烟池深深呼了一口气,看着手机里存着的冯夜枢无数张的照片,一张一张,那个人……如果失踪,会跑到哪里去?会因为什么事情,放下这么重要的剧?
在这时候,他才发现,哪怕自己自诩冯夜枢百科辞典,也依然看不透他的心。
那之后事情就开始往戏剧化的方向发展,在确证了冯夜枢是姬氏的人之后,萧眠月的最后一根神经终于松了下来——本来以他的伤势,能撑到这里已属勉强。为了确保挟持成功,还在别墅里潜伏了几个小时,都在大量透支他的体力。原本是想装扮成这倒霉的威尔森先生之后杀人灭口,但冯夜枢的反应超出他的预料,最后竟然莫名地失手在一个外行手上……
“你知道了这么多不该知道的事情,今后可就没法离开姬氏了。”
看着冯夜枢找来医药箱,用纱布为他裹好伤口,虽然一直冷着脸不说话,但手指的动作却意外谨慎,萧眠月并没有感到新手因生疏造成的疼痛。
如果那个人也有这么温柔就好了——萧眠月看着那张相似到极点的脸,露出一个恶质的笑容,“你是吓傻了,还是以为我在开玩笑?以安陵的作风,应该会给你不少好处,然后掌握你的弱点,哪怕你死了也爬不出姬氏的门……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其实那时候萧眠月到底说了什么,冯夜枢的记忆已经不是非常清晰。如果说从头到尾他有一点恐惧的话,大概就是当刀刃架在脖子上的那一瞬间,他想到如果再也不能回去见到那个笑得温柔又无奈,还啰里啰嗦的人,那家伙一定会像失去主人的忠犬一样找遍所有的地方……
更何况每次都承诺过他,一定会平安回来。
萧眠月走得神不知鬼不觉,只留下了带血的衣服和桌面上那只怀表。衣服容易销毁,而那只怀表冯夜枢并不确定萧眠月是有意为之还是疏忽落下,便随手揣进了口袋里。被程叙发现那就是后来的事了。
后来再次与萧眠月见面的时候,对方显然是一副初次见到他的样子,但从那之后就再也无法完全摆脱这个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偶然,从那之后冯夜枢接到的机会就越来越多,以至于程叙一个人根本应付不过来,不得不另外请别的助理。接着就是频繁的工作,出国……再之后就……
所有人都说程叙死于意外,但冯夜枢在内心深处隐约听到有个声音在告诉他哪里不对,可当他回到国内的时候,关于程叙的所有一切都已经被处理得干干净净,而冯夜枢在此时才发现,自己并没有任何身份介入关于程叙的一切。
那段时间里,冯夜枢用成倍的工作量挤满所有空闲时间。不知情的人只道是姬氏培养了新人在拼业绩,季东来看着他迅速消瘦,终于没忍住向公子凭打了小报告。最后还是姬氏强制他停工,能推掉的项目全部推掉,这才给外界留下个高贵冷艳的印象,直到接下了龙骑卫的档期才算作罢。
可叹阴差阳错,在劫难逃,这一部龙骑卫偏偏成了他遇到孟烟池的契机。那道只是勉强弥合的称之为程叙的伤口再度渗出新鲜的血液,程叙的笑容、声音,原来从不曾淡出过记忆,一遍遍在噩梦中重现,好像要告诉他深埋在地底的真相。
姬氏摇摇欲坠,萧眠月遇刺……而萧眠月和程叙唯一的联系,只有当时,冯夜枢无意间留在程叙手上的那只怀表。
它就像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