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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痕累累 [美]昆德伦 著-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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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食物时才有的表情。然而,一个幼童对父亲威胁母亲与姨时的恐惧、对母亲青肿流血的脸的害怕和惊叫在罗伯特身上不会发生了,或是被深埋进了心底,你看不见,他自己也感觉不到。可第二天他从夏令营回到家,看见我在阳光下的厨房里,我看见了一个正常孩子会有的那种恐惧与害怕。但只是昙花一现,等问了我是否出了什么事故后,又是一脸的漠然和僵硬。他童年里见到这么多事故,但它们都属谎言。
  那就是我为什么和如何在那个时候离开了家的原因。(LZ)
  佛罗里达的冬夜很漫长,在长风的呼啸与低吟中,我心中想象着博比在爬房顶、站门口、撬窗户。我有的是时间去想象。那是真话。那就是我为什么要离开的原因。你知道,我是个护士,是个天主教徒,是个母亲,是个妻子,而且丈夫却要从她身上吸出灵魂,放进他的口袋。做起自己的事来,我确实笨手笨脚。但为罗伯特,那却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第 十 一 章

  “哦,仁慈的上帝,你一定是贝思。还有罗伯特:”
  辛迪说得对,她母亲又瘦又黑,似乎被太阳晒干了,成了个葡萄干似的女人,而女儿却长着湛蓝的大眼睛,动人的笑脸。她往边上挪了挪,将我们让进屋,手臂伸直,好像我们正受到某种魔力的迎候。
  “圣诞快乐!”克雷格说着从长沙发里站起身,手里拿着一杯蛋奶酒,杯上有雪花图案。
  “圣诞快乐!”迈克?赖尔顿说,他正坐在他的旁边。
  “你好,赖尔顿先生,”罗伯特说,“你怎么在这里?”
  “贝思,到这儿来!”辛迪在厨房里喊。
  年轻时我常在圣诞夜和圣诞日去医院值班,让年龄大些的女人在家过节,让她们与孩子在一起,为亲戚做菜做饭。不过,我们也设法在外科楼层的休息室或急诊室里自己过节,五颜六色的盘里盛满各种肉和奶酪,胡萝卜做成的玫瑰作为装点,还有盛着奶油甜馅煎饼卷和奶油泡夫的碟子,小圣诞树上点缀着一些助手做的油毡纸装饰物,用胶纸做些闪闪发光的铃和星星,上面写上我们每人的名字。后来,我们一一我、博比以及罗伯特一一自己过圣诞节。圣诞夜的晚餐在安?贝尼代托家吃,吃浓味酱海螺肉,吃鱿鱼,吃腌鳕鱼干。然后在布鲁克林的寒夜中,沿着亮如白昼的大街步行回家,一路可见灯火通明的草坪、驯鹿、雪橇和康斯坦茨先生的家。康斯坦茨先生的家每年都上《每日新闻》,因为它用价值五百美元的康爱德果汁装点了整整一个星期。早晨去圣斯坦尼做弥撒,孩子们手抓一年里最喜欢的玩具,尼加海龟、电动巡逻骑兵、战斗兽,晚饭吃得很早。客人离去后,洗碗机嗡嗡作响?罗伯特上床,四周的新玩具堆成了壁垒,空气里充满新塑料和冬青树气味。这时,博比会放他的纳特?金?科尔唱片,听到《栗子在篝火上烧烤》那首歌时,他会挽起我的手臂?与我慢慢地、神情严肃地绕着我们的小客厅跳舞,嘴里用男中音和着唱起来,只是随着年龄的增长,音调变得不那么稳定。如果我闭上眼睛,心里轻轻地哼起那首歌,就能感觉到他,就能闻到他的气息。
  那天早晨起床穿衣时,佛罗里达的天气给我解了围。
  天气暖和得像四月的纽约,很难相信雪地会有驯鹿或滑雪橇。就连罗伯特也感觉到了,“穿着短袖衬衫去过圣诞节,真不可思议。”他一边给电子游戏机换新电池,一边说,“不可思议”是他新学的词。“到别人家去过圣诞节,不可思议,”后来吃麦片时他说,“没有大一点的圣诞树,太不可思议了。”他含糊不清地说,把碗放进水池。
  “我只买得起这么大的树。”我说,声音在发抖。“我只买得起那样的礼物。我只能让你过这样的圣诞节。”
  “只是觉得不可思议。”罗伯特说,他的声音也在颤抖,我紧紧地抱住了他。
  “不可思议不能与你爸在一起,”我说,“还有你格雷斯姨,还有奶奶。在圣诞节不能与你所爱的人在一起,是世上最残酷的事。”
  “但有我跟你在一起。”他说。说得很甜,他有时会说这样的甜话,就跟他父亲一样带有双重性,一面是怨天尤人,另一面却又逆来顺受。当我开始那一天时,心里曾转过这么个念头,不知博比是不是也在做同样的事,甚至端着杯红葡萄酒坐着对一位同事说,“啊,谢天谢地。”而同事的妻子却在看火腿是不是可以浇糖浆了,孩子们正在为他们的新玩具而争吵。我低头看看罗伯特发亮的头发,心里明白,无论我多么需要这样的日子,都已不可能有了。“我的儿子。”
  博比常这么喊他。“我的孩子。”一副私有的口气。我的妻子。我的姑娘。他永远不会放过我们。我知道他在某个地方听圣诞歌,内心极度苦恼。罗伯特去了勒尔巴克家楼上,帮查德搭他的新多普勒积木,我进厨房把卒迪的焙粉饼干放到面包片上。
  “妈妈,亲爱的,你去坐吧。”看到海伦?曼福德跟着我进厨房,辛迪说。海伦正无聊地拉小圣诞老人胸针上的绳子,使圣诞老人的眼睛红亮起来,有点像魔鬼。
  “我小时候也有过这样的胸针。”我说,“有一年我有过一件红色的圣诞节大衣,胸针就别在胸前。”
  曼福德太太笑笑。不管干不干农活,脏不脏,她依然有一种美,她的那身筋骨以及身架永远能够经得起烈日的暴晒以及漫长艰辛的劳作。她女儿在她身旁,嘴唇闪亮,头发拳曲,看上去像是匆忙拼凑的仿真品。 
  “说下去,讲给她听听。”辛迪说,呷了一点白葡萄酒,给我倒了一杯。男人们在客厅里说话,声音像打雷。
  “得到那枚胸针时我还是个姑娘,好像只有十四岁。我很喜欢,简直是爱不释手。当它不再红亮时,我甚至让公路边的珠宝商给想办法配个新电池。”
  “我七八岁时,”辛迪说,“天刮起了飓风,他们把我们疏散到中学去。妈妈跑来跑去,到农场上去拿相册、录音带、账单和发票之类的东西。她突然大喊一声,跑回她的房间,出来时握着拳头。‘哦,可怜的,海伦。’我父亲说,一定是因为那枚圣诞老人。”
  “当你拥有他时,你最好悉心保护。”
  “哦,可怜的妈妈,你会长命百岁的。”辛迪将后炉火关小,果酱已煮开。“我要让大家这顿饭吃得饱饱的。”
  “圣诞节我不想听到任何有关胆固醇的话。”曼福德太太说,“现在胆固醇太多。辛迪?李,你一边喝酒一边烧饭可不好。你会在火炉上烧伤自己的。”
  “这是葡萄酒,妈妈。想来一杯吗?”
  “不要,太太。”曼福德太太说。
  “把这些椒盐山核桃拿去放在桌上,让那些男人咬咬吃。”辛迪说,递给她母亲一只碗。
  “嗯,闻起来很香。”曼福德太太迟疑地说,拿着东西进了隔壁房间。
  “客厅里有一个客人你没跟我说起过。”我对辛迪说。
  “哦,你们是朋友,我想就不必跟你说了。”辛迪说,“拿着火锅。”她将奶油洋葱倒进去,然后让我到桌边去,递给我一只银盖。
  “你就想说这个?”
  “哦,天哪。那个可怜的人,明天他妈和两个妹妹要带孩子们来。他告诉帕特里尼太太,今天他要呆在家里整理整理。她准备带他去她家,给他吃羊肉和那些她向我描述过的豆制品。你自己该邀请他。”
  “我们准备上这儿来!”
  “瞧,我免去了你的麻烦。”
  “你本该告诉我。”
  “正巧你穿得很漂亮,穿绿色很好看。不像大多数的金发女人,她们穿绿色脸色就惨淡。”她眯着眼看了我一下?“等等。等等。我没喝晕,我注意到你没戴眼镜。你终于买了隐形眼镜?”
  “给我些安宁吧,让我干些什么。”我说。
  “你早就知道他要来。”辛迪格格地笑着,我用一块洗碗布去打她。
  辛迪的圣诞节里有葡萄干酱烧火腿、甜薯带着药属葵糖浆浇面、奶油洋葱与嫩豌豆,客厅间的壁炉上有纸折的天使,一一棵银白色的人造树上有红色的灯和各种点缀物。“我懂,我懂,这看上去俗气。”她说,我碰巧见她买罐装冬青香水,“可我受不了在地毯上挑松针这种细活。”
  克雷格在给壁炉生火,其实室外温度有华氏七十度,室内还开着空调。他、迈克,还有他岳父在谈论橄榄球排名表、职业、大学、本地中学什么的。还有,拉卡塔市长究竟是骗子,还是出色的政治家,或者两者兼而有之。辛迪父亲埃德前倾着身子说得最多。他个子很矮,像只消防栓,而克雷格却高大精瘦,不爱说话,淡褐色头发又浓又密,他的笑像肌肉在抽搐,他对此既不加克制也不鼓励。他与辛迪在同一间房里时让人觉得他们的婚姻很和谐。辛迪主管着孩子们与室内装饰,起着调节家庭气氛和社交的作用。“他是我的磐石。”她喜欢这么说克雷格,他这人有点像石头,遇事无动于衷,化石一般,才四十就显得过于老成。但我却有点喜欢他,因为他任辛迪在他身边打扫,任她就瓶盖、纽扣这样的小事骂他,似乎世界上最让人高兴或最合理的事就是挨骂。那晚他更讨人喜欢,他在晃动的铜质枝形装饰灯下起身,裹在一串无边际的仿真枝叶和红色绸带里,裤腰带上塞着一块洗碗布,举起一杯白葡萄酒,气喘吁吁地说:“祝大家圣诞快乐。”迈克、贝思和罗伯特,谢谢你们与我们一起欢度节日。”
  “谢谢你。”我说。
  “小姐,先别说话。”埃德。曼福德说,一边埋头吃碟子里的东西。“你还没尝尝这个呢。也许你不知道我家姑娘是个小有名气的厨师吧。”他说着大笑起来,笑声短促,咔咔咔的,小个子男人常这么笑,听上去并非真的快活。“我可不是在说朱利?查尔德①。”
  “大家吃吧。”辛迪轻轻地说。
  “你是护士,或护士助手什么的,对不对?你有没有遇到过尸毒病例?”咔咔?咔咔。“克雷格,蛋白胨在浴室里,是吧?”
  “埃德,又来了。”海伦。曼福德说,同时用叉子翻着甜薯,像是在找底下藏的宝贝儿。
  “她没跟你说过第一次烧饭的情况?”埃德。曼福德又说道,向我探过身子,结实的上臂差点碰到我侧胸,我尽量往椅子里坐。“鸡烤得真馋人,又黄又脆,跟烹饪书里的照片一样。就一个小问题。”又是咔咔声,这次不无讽刺味儿。
  “她没解冻。鸡肚里鲜血淋淋,是生的。好在我们的冰盒里还有大香肠。”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爸爸。”辛迪说。
  “去年足球赛时她做了一次野餐,”迈克说,“那可是我吃到过的最味美的炸鸡。还有你带来的那个巧克力蛋糕,也非常好。”
  “海伦,还记得小姑娘三岁生日时的那顿烧烤吗?”曼福德说,似乎迈克并没开口说过话。“我一晚上呆在卫生间。
  一直没明白是土豆沙拉还是小排。”
  …
  ① 朱利?查尔德,美国电视上讲授烹调课的主持人。

  “别人都没事。”辛迪说,但他没理她。“你的火腿怎么样,海伦?”他问道,“熟了吗?”
  “好极了,”克雷格?勒尔巴克说,“一切都很好。就像往常一样。”
  “是这样。好极了,辛迪。菜太好了。”迈克说。
  “教书挣钱不多吧?”曼福德先生说。
  “不多,”迈克说,“你得爱这一行。”他朝我笑笑。“还得有幽默感才行。”
  “调羹。调羹。调羹。调羹。”查德在屋子一头的儿童桌那儿喊。
  “轻点声,小家伙。”埃德?曼福德说,同时将食物大口地往嘴里送。
  “调羹!”查德又一次快活地喊道:
  “做个乖孩子。”海伦说。
  “别管他,妈妈,”辛迪说,“今天是圣诞节。”儿童桌旁的罗伯特正在跟查德说悄悄话,给他喂甜薯,教他聚会时的拿手把戏是乖乖的,安安静静的。教他等大人们说话的嗓门变大时,要设法不引入注意。
  饭后我们在客厅喝咖啡,石头壁炉里闪着蓝色的火苗,曼福德先生在躺椅里睡着了,辛迪和她母亲饭后服了阿司匹林。切尔西用假日巴比娃娃在打查德,因为他弄乱了巴比的头发。后来她被送回房间,就穿着红边假日裙趴在床上睡着了。“妈,你不可以在圣诞节这么坏。”上楼时她哭着说,巴比的头砰砰砰地撞在踏板上。听到查德时不时在楼上喊“鱼!”我才知道罗伯特在给他讲“一条鱼,两条鱼。”
  “我跟他说,只要他好好睡,我明天就跟他踢球。”罗伯特后来下楼时说。
  “谢谢你,亲爱的。”辛迪说,头在丈夫的臂弯里侧了一下。楼上隐约有“球!球!”的声音,我们听了都笑了,只有曼福德先生与太太没笑,一个在打呼噜,一个在整理厨房,辛迪劝过她三四次,让她别洗。
  迈克理所当然开车送我们回家。我们没来前辛迪就已吩咐过他。带状的灯光像雾中的装饰灯,所有停车场都空荡荡的,这是我们到莱克普拉塔后第一次、也是一年里仅有一次才能见到的情形,似乎大家不约而同地决定这一天不吃廉价汉堡包,不用省劳力的器具,而相聚在各家的客厅里。我们路过普瑞斯俱乐部仓库后面的活动房子,路过煤渣块砌成的小屋,这种小屋没一个超过两间房的。我相信,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圣诞节风俗,也许既不像那晚我们在辛迪家所经历的,也不同于我们希望经历的。我不禁想起了辛迪曾经与那个想在农场上安家落户的杰克逊?伊斯林顿恋爱的事,不禁想起了埃德?曼福德粗短的手,他的手上隐约可见黑泥土花斑,这些花斑深深地刻进了他的肌肤,无论怎么擦洗都不会消失。他把他盘里的东西一扫而空后,再弄了一盘。
  “如此讨厌的人怎么能生出像辛迪这样可爱的人来?”
  回头看了看后面,确知罗伯特正沉浸在他的新电子游戏里时,我轻轻地说。
  “问得好。”迈克说,“我们常见有些孩子很可爱,而父母却很糟糕,而有些很不错的父母生的却是些粗野的孩子。”
  “你再看辛迪和克雷格,好像很正常,可切尔西却见什么怕什么。辛迪不敢用电动刀切火腿,因为电动刀让切尔西产生幻觉。我一向不喜欢用电动刀,老式刀切东西一样方便。辛迪说,切尔西一听到嗡嗡声就以为有人切断了手。”
  “我觉得这种恐惧心理与辛迪的姐姐有关。看得出,辛迪父母跟她不怎么亲也就是这原因。别看你觉得他们该感谢辛迪,可他们眼中看的是辛迪,心中想的却是凯西。”
  “辛迪没姐姐。”
  “有过。她没告诉过你?”他摇了摇头。“不可思议。每个城市都有这样众所周知的故事。她知道迟早肯定会有人跟你说。辛迪是双胞胎。生双胞胎的人家,主要是生姐妹双胞胎的人家常将双胞胎打扮成鬈发、穿玛丽?简女鞋和相同的衣服。据我所知,曼福德太太也是这样做的。我听说的是,她们的母亲有天派凯西到玉米地里喊她们的父亲回来吃晚饭。他正开着一辆大拖拉机,此地用的是那种轮子很大的约翰?迪尔牌拖拉机,人坐在上面远远高出地面。显然他压根儿就没看见她过来。有人对我说,他当时以为撞上了一块石头。”
  “天哪!”我说。
  “是啊。要是我是那个父亲,那还不如让我去死。但我也会这么想,我要更加珍惜剩下的那一个。”
  “真难相信,辛迪从没告诉过我。”
  “也许谈这样的事对她来说太难了。”他说,同时将车在房前停下。“到了。”
  后座上的罗伯特已经睡着了,手里的游戏机仍在嗡嗡响。迈克抱他进去,放在长沙发上,转身要走。我们的客厅有棵小树,种在一个湿沙桶里,上面有我在削价店里买的玻璃球、纸苹果,树下有几个包裹?我给了他一个。“圣诞快乐!”我说,“我今晚没带,我不知道你也会去。”
  “我也不知道你会来。”
  他从盒里拿出绿色的外套,在眼前举了起来,似乎以前从没见过外套似的,不知该怎样穿戴,也不知它是何物。长沙发上的罗伯特动了一下,然后坐起来。“很好看的外套。”
  罗伯特轻轻地说。
  “如果你已经有一件……”我说。
  “没有:”迈克说,“谢谢,我正需要。”他笑了。“明天我把礼物送来。我没带,因为我不一一你明白。”
  “圣诞快乐,赖尔顿先生。”罗伯特说。
  “赖尔顿先生觉得给他的礼物很不可思议。”后来当我给罗伯特掖被子时,他对我说。
  “我想他并不喜欢,只是不想失礼。”我说。
  “我喜欢所有的礼物。”罗伯特说。
  “我也是。”我说,“我爱你,宝贝儿。”我抱了他一会儿,意识到让我搂着,他很不自在,身子很僵硬,不再那么柔软。
  眼泪从我脸颊上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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