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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7年第4期-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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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间泪流满面。他开始正常了。然后他自言自语地说:“就这一点也不给我。它不给我。你不明白,伸出手捏不住一支笔是什么滋味,眼看着就在手边,你捏不住,使出浑身的力气也捏不住,你单单就缺那一个指头,就像缺了半边身子。你找不回来,一辈子都找不回来!”
  那夜里我们差不多坐到了天亮,顾小天说,我听。我安慰不了他,因为我所有的手指都在,我的身体结实、健全。我听到外面的雨声越来越大,鼓乐声消失了,连绵的雨点砸在屋瓦和青苔上。整个村庄被大雨裹起来,清晰的就剩下这间屋子,两个人,一个憋了多少年终于开口说话,一个说了太多无意义的废话现在开始认真倾听。
  一只鸡在雨声里叫,两只鸡在雨声里叫,很多只鸡在雨声里叫。窗外变白。顾小天停下来,问:“你打算怎么办?”
  “你和三象的事你们自己解决。至于三象他爸妈那边,你手头有多少钱?”
  “四百。还没到手呢,派出所让我这两天去拿。”
  我看看他,除了钱,很难找到更合适的解决办法。“好吧,我再想想办法。回去你先用那钱打一针狂犬疫苗,清洗一下伤口。”我站起来想叫门,一拉,门竟然开了。锁早被取下了。


  7

  整个村庄还没醒来,街巷里汪了一地的水。我冒雨跑回三奶奶家,进灵堂时两只鞋子呱叽呱叽响,灌满了水。堂叔和堂兄倚着墙东倒西歪地睡着了,扑克牌还散在蒲团上,我放下的钱不见了。堂兄先醒,睁了一半边眼问我:
  “几点了?”
  “天快亮了。”
  他吧嗒两下嘴歪歪头又要睡过去,突然想起来似的,梗着脖子问我:“半夜三更的,你去哪儿了?等你一夜呢。那局还没完。”
  “有点小事,耽搁了。”
  “天该亮了吧?”一个堂叔也醒了,抹抹嘴说,“侄子,看你这一身水,快回去换件衣裳。”顺手把另一个堂叔推醒:“今夜我们守灵的四个人,不用抬棺材下地吧?”
  后醒来的堂叔说:“照说不用,哪还有力气抬?”
  因为守灵马上结束,他们让我回家就别过来了,换身干爽衣服好好睡一觉。我就回去了。这一夜,把我折腾得不轻。回到家用热水简单洗了洗爬上床,倒睡不着了,大脑清醒得如同清冷的早晨。顾小天、三象、三奶奶、叔叔、堂叔连同整个村庄的人在头脑里井然有序地走来走去,他们的背景是老的街巷、旧的房屋,是无边无际的荒凉干枯的大野地。我看见一个光屁股的小孩从田地之间的土路上往前跑,光脚,身后浮尘飞扬,脸上抹着汗水、鼻涕、眼泪和泥土,像只花脸的小狼,跑着跑着他就大起来,穿上了衣服和鞋,头发蓬乱,嘴唇上生出一溜毛绒绒的小胡子,那个人当然是我,他朝着我的方向跑,但却离我越来越远,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镜头暗中调换了焦距,他在向前跑的过程中不断后退,直到退成一个点,混同在尘埃里,变成大地本身消失了。然后睡眠悠悠地来到。
  上午九点半我被叫醒。来人说,棺材停在后河桥上过不去了,人手不够,让我赶紧过去帮一把。等那人说完,我妈说,八点钟左右有人打电话找我,北京单位的,让我起来就给他们回电话。我让那人先走,马上就到。我边穿衣服边给单位打电话,办公室电话没人接,又打领导和同事的手机,关机。大概在开会。我想算了,回来再说吧。我妈让我干脆把手机带上,免得再打又找不到人。
  雨还在下,我穿了雨衣和高筒水靴往后河桥跑。后河桥已经没了,我只是往它过去在的地方跑。出了巷子就看见一大群人挤在那里,唢呐声在雨中胶滞不前,只隐隐高高低低听见不成调的曲子。到了跟前,棺材正停在地上,准确地说,停在叔叔昨天刚让推土机整出来的路上。这新路只是松土的堆积,遇水到处下陷,有地方一脚下去直往上冒水。这条路蓄了半个夜和半个上午的雨。
  为了不让棺材进水,棺盖上蒙一张巨大的塑料布,底下嵌了四五根滚木。抬棺材的几个年轻人此刻双脚深陷进泥水里,拔出双脚都要花好大的力气,更别说再把那口漆黑沉实的棺材抬着往前走了。他们把粗壮的扁担拿在手里,一头插进泥水中。小头和祥鹿的鼓乐班子已经到了河对岸,抱着唢呐仰天长啸,就等着起棺继续上路。
  我数了一下,抬棺的人手的确有限,也就八个。在过去,大晴天硬梆梆的路上也要十二到十六个人。我问了一下旁边的堂弟,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说没办法,本家里的小辈倒不少,这两年都出门打工挣钱了,剩下的能扛扁担的也就这几个,接着就骂道:
  “要不是这破路,我们八个人抬着一路小跑都没问题。吃饱了撑的,没事填什么河啊!”
  后河填了半截子,到处是坑坑洼洼,这儿一堆泥,那儿一汪水,一片狼藉。又趁上这送葬的队伍和冰冷的雨天,凄凉进了人的骨头里。
  雨打在棺盖上噼噼啪啪响。为了看清脚底下的路,抬棺的人都把雨帽摘下来,一头一脸的水。都着急,送葬的至亲披麻戴孝站在后头更急,哪有半路上把死人扔下不动的。三奶奶的儿子和孙子都打算放下哭丧棒,重孝在身过来抬了。大家都觉得这不合适,让他们再等等。他们只好站在雨里大放悲声。
  好容易又来了两个堂兄堂弟,另外的几条扁担和绳子也找齐了。加上我,还缺一个人,正好叔叔打着伞往这边跑。有人说了一句:“村长来了,他填的好河,修的好路,让他抬!”
  好几个声音呼应:“该他抬!”
  我叔叔个头不高,身体也一般,跟强壮几乎沾不上边,但他当时是无论如何也逃不掉的。他把伞扔到一边,自觉地抓了根扁担,说:“给三婶儿抬棺,应该的。”雨水很快从他稀疏的头发上往下流。我把雨衣脱下来给他,他不要,硬被我套上了。我接过了一个大斗笠戴上,场面杂乱,谁递给我的都没看清。
  扁担上肩,各就各位。有人大喊一声:“一二三,起!”
  我们跟着浑厚地吼一声,十二个弯下的腰慢慢挺起来。一,二,三。一,二,三。每一个节奏都很慢,因为我们每个人都得先把脚从泥水里拔出来,然后才能步调一致往前走。我已经很多年没碰过扁担了,它在我肩上碾来碾去如同一块烧红的铁。雨水及时地钻进衣服,我似乎听见了红铁淬火发出的咝啦啦的声音。叔叔走在我前面,才走几步水靴就丢了一只,鞋没拔出来,脚先出来了。根本没时间去找,我们喊着整齐的号子往前走,谁也没法停留。叔叔就穿着袜子继续走,然后另一只水靴也不见了,跟着是两只袜子,最后出入泥水的是两只光脚。他的身体每走一步都打颤。可是停不下来。
  快到河对岸时,忽然哪里响起了一阵模糊的和弦的音乐,我听着非常耳熟。再听,想起来是《步步高》,我手机来电的提示音乐。真他妈会赶时候。我腾出右手,摸索半天才从裤兜里找出手机,是领导的电话。领导在电话里说:
  “马上回来,有急事!务必!”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最前面的两个人已经踏上河对岸了。后面拿滚木的人从我身边经过,他们要摆好支架让棺材着地,让我们停下来休息。一个人的胳膊肘蹭了我的手,手机掉到了泥水里,跟着一只脚沉重地踩上去。我就看不到了。我得继续往前走。我能想像我的诺基亚手机此刻正待在叔叔新开辟的道路的某个地方,泥水淹没了它,或者接受更多的脚踩,然后一遍一遍地被淹没。
  三奶奶的骨殖躺在一个小盒子里,小盒子又躺进一个更大的盒子里。十二个人把它抬到了河对岸,正揉着肩膀喘粗气。他们在想,累死了,好家伙,沉!我却在想,从墓地回来就得赶快收拾,必须坐上傍晚回京的那趟火车。傍晚五点三十六分离开故乡,明天早上八点二十三分到达北京。


  责任编辑 石一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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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伍瑜:女,20世纪70年代出生。昆士兰大学MBA。外企工作十年。2005年出版《外企白领成长笔记》一书。


  一

  5月12日是伊琳的生日。这一天她33岁,尚待字闺中。不要以为她的条件差所以才孑然一身。实际上她长得不错,有一份体面的工作,有一套城市边缘的欧式大house,还有一辆车,唯一的缺憾是在这个年龄没有一位爱她和她爱的男朋友。
  这一天她向单位请了假,这是她的习惯,她希望在每一个新的年龄都有一份轻松惬意的心情。父母一早打电话叫她回去吃晚饭,她说有事拒绝了。33岁的生日,她想一个人过。
  因为保持体形,她平时对自己的饮食很有节制,但这一天例外。她给自己准备了很丰盛的生日午餐,做了最爱吃的烤羊排、蔬菜沙拉,加上奶油蘑菇汤,又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红酒,听着舒缓的音乐,她对自己说,生日快乐。
  想到自己这个年纪还一事无成,连家也没有一个,不禁有些黯然。
  回到房里,电话响了起来,是明欣打来的,祝她生日快乐,问她要不要人陪。伊琳拒绝了,她打定主意这个生日要一个人过。
  明欣是伊琳的大学同学,也是单身,在外企工作,一个月在北京的时间不过十来天,总是很忙很忙满世界飞,她们的沟通大多是用电话,有时候半年也不一定见面,但这丝毫不影响她们的友情。
  晚上的时候,在长长的餐桌前,伊琳在蛋糕上点了三根蜡烛,然后许了愿,愿早日找到有缘人吧,她心里想。然后一口气把蜡烛吹灭了。她用手拿了一小块蛋糕放入嘴里,走到窗前,小区里的路灯已经亮了,偶尔看到一对对情侣或是夫妻牵手走过,伊琳觉得怅然若失,她不知道如果这样等下去,她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够遇到她的真命天子,什么时候才能有一个自己的家。
  伊琳觉得要做点什么来改变现状。单位里虽然男同事不少,可要么已经结婚,要么有了女朋友,未婚又没女朋友的也没有伊琳看得上的人,再说她也不想在单位里找,两个人在一个单位工作,很没意思。若是等人介绍,又不知何时才能碰到合适的人,伊琳不想再等待。
  她想到了网络,对她而言,这大概是一个最简单最有效的方法了。


  二

  伊琳开始在网上找寻合适的征婚网站,终于发现一个叫做“情缘”网站还不错,页面干净整洁,大部分会员都有照片,而且从登记内容来看,会员的素质也不错。决定了以后,伊琳先注册了一个“冰清”的名字,而后挑选了一张既模糊又能让人看到淑女轮廓的照片传了上去。
  伊琳舒了口气,现在只能看老天爷给安排什么样的缘分吧。
  当天,她的留言簿里有了第一条留言:
  “冰清,喜欢你的名字,喜欢照片上你的样子,希望见面,会员天明。”
  伊琳随即打开天明的资料,照片里的天明看上去敦厚有风度,登记的资料上写明49岁的他,离异有一子。若是以往别人介绍这样条件的人给她,伊琳根本连想都不用想就会拒绝,更别提和他见面了。可这是第一个留言给她的人,她不忍心放弃,于是回复了天明的留言:“有人喜欢就是快乐,也许我们可以见面。”
  当晚天明就回复了她的留言:
  “这个周五晚7点,在建国路的日本餐厅,我的样子请参考照片。”
  伊琳觉得他很细心,因为在会员资料里登记就餐口味时,她写了喜欢日本菜,没想到天明会注意到。这个约会没理由拒绝,伊琳简单的回复了四个字:“不见不散。”
  两个人来来往往的留言中没有说到手机号码,连私人邮件也没告诉对方,这让伊琳很舒服。若是见了面,双方没有兴趣,出了门就可以形同陌路了,伊琳这样想,她猜天明也是一样的想法。
  在伊琳和天明约会确定了的时候,第二条留言出现了:“冰清,碰巧看到你的照片,就想给你写几句话,我不算优秀却也并不平庸,我相信可以给另一半好的生活,在孤独的夜晚让我给你温暖。林峰。”伊琳有些动心,仅仅是为了“温暖”二字。是啊,自从三年前结束了上一段恋情后,她就一直没再恋爱过。她真的需要爱的温暖了。
  从照片上看,林峰很年轻,38岁,未婚,IT行业工作,若是像萝卜白菜一样配对的话,对于伊琳来讲他倒是从各方面都合适。伊琳很快回复了林峰的留言:
  “也许你可以多讲一点,让我们相互了解。”
  第二天伊琳收到了林峰的留言:“文字不如相见,若是第一眼我就不在你的眼界里,写再多又有何用?见面吧,让我们知道等了30多年的那个另一半是不是对方?星期六下午建外星巴克。我的手机号是1380xxx1039。”
  伊琳觉得这个人好自信,他就没想过伊琳可能会拒绝他吗?不过他也够真诚,先把手机号给了伊琳,于是伊琳写了两个字回复他:“好吧。”
  往常寂寞的周末现在有两个约会在等待她,伊琳对自己的魅力忽然间有了信心。
  第三条留言的出现,彻底填满了伊琳的周末。
  “看到你的照片让我想到久远的学生时代。我很普通,但很真诚,如果你是我梦想中的人,我会爱你如己。希望周末见面。竹凡。”
  这个时代的人很奇怪,在生活中怎么也遇不到你想要的人,为什么上了网倒好像遍地都是呢?伊琳打开竹凡的会员档案,35岁,未婚,照片上的他很精神,自营公司。伊琳周日还空着,不如就见见他吧。于是回复:“周日可以。”
  很快得到他的回复:“中午12点复兴路的韩餐馆。”
  伊琳想知道他为什么选择韩餐,于是去看他的会员档案,果不其然他写明了就餐喜欢韩式料理。这个人看来更重视自己的口味。这个细节,让伊琳对他的印象已经打了折扣。
  还有一天就是周五,伊琳对这个周末充满期待。


  三

  周五终于到来,伊琳本想准时赴约,可是周末的拥堵让她不得不迟到了15分钟。下了车,她一眼认出了站在门口的天明,和照片上并没有太大的分别。天明也认出她来,向她招了招手,好像老熟人一般。伊琳本来以为自己会有些紧张,可是看到天明以后,反倒觉得很踏实。两个人点了自己喜欢的菜,然后开始闲聊。天明很坦白地讲起他的状况。他是一个律师,在美国呆了10几年,去年回国,因为妻子不愿意回来,所以离了婚,儿子已经6岁了,他想让孩子在国内接受教育,他说受不了美国的香蕉孩,黄皮肤下完全被西化,他可不想让自己的儿子连中国话都不会说,孩子在美国上幼儿园时,平常就不爱讲中国话,他觉得这样不行,所以就带他回来了。
  妻子其实不愿意离婚,她在美国没有工作,是全职的家庭主妇,天明回国她不愿意,可是她又没有能力养活自己,所以离婚后,常常会给天明打电话要钱,看在多年夫妻的分上,天明时常会给她一些生活费。
  说到他的婚姻,天明叹了口气,“有时候婚姻就像赌博,赌赢了你可以一生无忧,赌输了就会让你血本无归,伤心欲绝。”
  伊琳说:“好在你已经结束了噩梦。”
  “谁知道是不是彻底地结束了,”天明说,“我的条件其实不太好,可是看到你的照片我又忍不住觉得这是我想找的那一个,我不想放弃机会。”
  “其实你是个好人。”伊琳说,她觉得天明说的都是真心话,在网络上能够碰到一个说真话的人也不容易,连自己都没有把真实的名字告诉天明。
  这顿饭吃得很愉快,天明说了很多他的现状,对于伊琳他什么也没问,连名字也没问,结账的时候,伊琳说我们AA吧,天明说,“那怎么行?我约你出来,当然是我结账。”出了门,天明递给伊琳一张小纸片,上面有他的电话,“我的情况你都知道了,如果愿意,下周五之前打电话给我,我带你去另一家日本餐馆。”他帮伊琳打开车门,看着她走远才离开。
  开车回家的路上,伊琳很难说清楚自己心里的感觉。天明是一个绅士,诚实周到,有自己的事业,离婚也就算了,可是做一个6岁孩子的后妈,对于伊琳来讲,还真的没有思想准备。况且天明已经49岁了,两个人相差16岁,这就意味着,天明和她的好时光不过是十年的时间,之后她就会担当起照顾天明的任务,她,行吗?
  犹豫,左思右想都是犹豫,好在天明把抉择的权利放在了她手上,如果她不愿意,她可以下周不打电话给他,之后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伊琳发现,这个年纪遇到的人,十全十美是不可能的。其实,这也许和年纪没有关系,因为世界上本来就没有十全十美的人。
  好在还有周六的约会可以期待,伊琳开始重新收拾心情。
  周六下午,伊琳准时到了约会地点。在星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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