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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放在几年前的伊琳一定不会看上林峰这样的人,可是现在的她,在无奈中比以前现实了许多。当决心把林峰当成自己的男朋友后,伊琳觉得自己无比包容。每个周末两个人都在一起,吃饭、看电影、偶尔去唱唱歌,林峰是五音不全的,这个项目等于是伊琳的个人演唱会,所以去了一次KTV就不再去了。伊琳提议去打网球,可林峰不会,他说自己缺少运动细胞,这样一来两个人的活动很单调。伊琳感觉和林峰的恋爱生活实在很枯燥,有时甚至是无聊。
林峰倒是乐此不疲,在他的甜言蜜语中,只要是和伊琳在一起,他就很满意了。至于吃什么或做什么,他并不在意。他好像很有空闲,如果伊琳愿意,他甚至可以每天中午都来陪她吃饭。从来没听他说工作忙,也没见他出过差。时间一长,伊琳觉得有些奇怪,于是在一个周日的午饭时间,问起他公司的状况。
“你最近不太忙吧?”
“对啊,公司最近给员工放假,因为有些项目的进度太快,所以要稍微放慢一点。”
“那首席代表也放假吗?”
“是啊,只留两个员工值班就是。”林峰回答得很干脆。
伊琳想起了整天忙碌的明欣,她还没见过哪个外企这么轻松呢。
“工资照发吗?”
“当然。不过我最近想离开公司,快四十岁的人了,整天给别人打工也不是长久之计,再说现在赚钱的机会也很多。”林峰看起来胸有成竹。
“那你打算干什么?”
“我和几个同学已经注册了一个公司。”
伊琳有些吃惊,和林峰交往了一段时间,对于他的话,她总是有些不敢相信。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公司?”
“等等看吧,买好了房子我就从现在的公寓里搬出来,然后辞职。”林峰很从容地说着这番话,可伊琳却听得心惊肉跳。伊琳从没去过林峰的住处,他们的约会从来都是在餐厅或是电影院,所以她不知道这些是真的还是假的。
“你可以边做首代边做自己的生意嘛。”伊琳觉得这么大的事林峰该和她商量。
细心的林峰感觉到了伊琳的情绪:“我不想让你担心,我的事情自己可以解决。放心好了,我们的未来我都打算好了。等买了房子,年底前把你娶过来,我就可以安心地大干一场了。”
伊琳听他这样讲,也不好再说什么。她本不是爱操心的人,要不是因为林峰是从网络上认识来的,她才不会关心那么多的细节。
晚上到家的时候,已经9点多了,伊琳打了个电话给明欣。电话响了半天才听到明欣气喘吁吁的声音,听到是伊琳,她抱怨道:“好不容易打电话给我,偏捡人家出恭的时候。”
伊琳不禁笑了,她叹了口气,“唉……”一时感慨良多。有这样一个朋友真好,不管你多久没见她,听到她的声音都是那种不能形容的亲切和踏实。
听她叹气,明欣说道:“叹什么气嘛?都抱得帅哥归了,还这样。那像我这样儿的该怎么办啊。什么时候结婚,我是不是该准备红包了?”
“我怎么觉得不对劲儿。”伊琳把心中的疑惑和盘托出,然后问道:“你觉得他的工作是不是有问题?”
“不好说,我还没见过哪个外企会因为进度的问题给员工放假,不过小公司也可能吧。”
明欣不想说得太绝对,因为不同的公司可能会有不同的政策,她向来是一个客观的人。“你和他到什么程度了?没同居吧?”她说话永远不会拐弯。
“没有,要是同居你觉得好吗?”
“我没什么感觉,都是成年人的选择。呵呵。你同没同啊?”
“没有,怎么会那么轻率。不过他这回真的要买房子了。”
“好啊,买一个大house吧,这样才算有诚意结婚。还是打算十月份结婚吗?”
“也许年底吧。我父母还没同意。”
“你可真行,那时候东挑西捡,现在没半年就把自己嫁了。作为朋友,别怪我没提醒你啊,这种微波炉式婚姻有点危险,还是多相处一段时间比较好。”
伊琳幽幽地叹了口气,“我不想再拖了,我觉得好累。”
听她这样讲,明欣迟疑了一下说,“只是,如果选对人还好,如果选错了,你会更累。”
“现在只有祈祷上帝保佑了。”伊琳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
“要是决定了,我就不劝你了。”明欣在外企呆久了,观念上是尊重别人的任何选择。“只要你觉得开心就好。”
“哪天你有空,我们见个面吧,很久没见你了。”伊琳对于这个朋友真的有些想念了。
“周五晚上吧。”明欣很痛快地答应了。
十七
周五伊琳订一家两个人以往常去的云南餐厅。离她单位很近,伊琳下了班就过去等明欣。点了喜欢的菜后,伊琳开始盼着明欣的出现。
明欣比约定的时间晚了15分钟。一坐下来,明欣就开始叹气,“城市的交通可怎么了得?每天下班都被迫看车展,看来看去都没有什么新鲜车型,这可怎么好!”
伊琳望着她笑,“晚就晚了,我又没说你什么。”
明欣笑着眨了眨眼睛,“这就是了。”接着热切地问道,“点了我喜欢的菜了吗?”
“那还用说。”
菜很快上齐,两人边吃边聊。
“你最近忙吗?”伊琳问道。
“忙。我们这些打工的人不忙的话老板就该不愿意了。”明欣比上次见到的时候又瘦了,她一边认真地啃着一只烤排骨一边问,“你真的就这么嫁了吗?”
“当初不是你向我热烈地推荐林峰吗?”
“当初是觉得你们俩条件合适,谁知道他这么复杂。”明欣放下手中的排骨,叹了口气,“别说,你嫁了我还真有些舍不得。”
“真的么?”
“是啊。要是我有个哥哥该多好,决不让肥水流给外人田。”
“我也想呢,可惜可惜。”
两人说说笑笑地吃完了一餐饭,之后跑去星巴克喝咖啡。望着窗外灯火通明的街道和熙熙攘攘的人流,伊琳幽幽地说:“轮到我也要结婚了。”
听到她语气的不甘心,明欣神情认真地问她,“为什么你想结婚?”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明欣说:“真的决定结婚,一定要想清楚,天下可没有后悔药吃。”
“我明白。放心,和林峰在一起我不会陷得太深。”
“随你吧。好的别错过,不好也别将就。其实单身和结婚不过是不同的生活状态而已,用别人的眼光和自己较劲,太不值。”
有道理,伊琳心中叹道。
“好不好其实只在你一念之间,同样的事情,你觉得好就好了,你觉得不好它就有千个理由不好。”明欣了解伊琳的苦衷,但她还是希望伊琳可以接受她的想法。
“是啊,什么时候我能像你那样洒脱呢。”伊琳道,语气中有一些羡慕。
“你也可以的。答应我无论做出什么样的决定,你一定不要委屈了自己。”明欣望着她。
“唉,让你一说我都不知道这个婚该不该结了。”
“坦白讲,我有点担心。”明欣说话很直率。
她的想法,让伊琳心里对那个义无反顾的决定有了一些动摇。但是世俗的牵绊,仍然让她不那么容易放弃林峰。
十八
接下来的周末林峰又开始拉着伊琳去看房子。两个人在一起的谈话很像老夫老妻。房子,位置,价格等等,大部分时间他们都在讨论这些话题。在看房买房的喧嚣中,伊琳渐渐忽略了自己之前的失落和犹疑。
伊琳终于选定了市中心的一套,一万多一平米,南北通透,房子120多平米,总价两百万左右。下定金的前一天,林峰郑重地跟伊琳说:“我认定要和你过一辈子,所以才买这个房子。我没有准备戒指,但是我要先向你求婚。”说着拿起了伊琳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地吻了吻,“要不要我跪下才答应我?”伊琳很感动,虽然没有戒指确实让人有些失望,可是从林峰的眼里她分明看到了爱和诚意,她点了点头轻轻地说:“好,我嫁给你。”
这样简单的求婚放在十年前,伊琳大约不会答应,可如今的她变得现实了许多,她已经没有了热情,也没有了心情去追求那些轰轰烈烈的浪漫了。就这样吧,不然又能怎么样呢。林峰很高兴,立刻叫了瓶红酒来庆祝。
一晚上林峰的话很多,看得出他真的很开心,不胜酒力的他喝了不少,按理说伊琳也应该很开心,终于决定了自己的终身大事,可是不知为什么,她就是觉得心酸,就这样告别单身生活,她有些不舍,她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但是她已经选了,输赢也只有天知道。
两个人都喝了不少,林峰索性在附近的酒店里开了一间房,这一晚他们在一起了。
第二天伊琳很早就醒了过来,因为酒精的作用,她有些头疼。林峰还在一旁酣睡。她悄悄地穿好衣服,拿了东西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天还没全亮,几颗稀稀落落的星星挂在上面。坐进车里,她打开车窗,让清晨的凉意浸入心底。昨晚,她做了什么?她不能再想。她觉得很累。
回到家后的她倒在沙发上立刻就睡了过去。
醒过来的时候已近正午。手机上显示着林峰几条甜蜜的短信,想起昨晚的事情,伊琳的心情悄悄地滑落谷底。没过多久,林峰打了电话过来,“没什么事吧?”
伊琳不想说话,昨晚的酒和事让她很不舒服,“没事。”
“你要喝点蜂蜜水,还有……”
没等林峰讲完,伊琳打断他,“不用担心,我会照顾自己的。”
“要不要我过去看你?”林峰热情不减。
“不用,我没事,你也休息吧。”伊琳的声音里强忍着不耐。
“好吧,那我晚上再打给你。”林峰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
林峰这一点让伊琳很烦。她看不上男人太粘人。她需要有自己的空间,要是别人太琐碎太关心,她就觉得很烦。昨天才答应嫁给他,今天就开始烦他了,伊琳自己也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之后的日子林峰开始以伊琳的老公自居,常常缠着她要求住在一起,
伊琳已经上了贼船,想下已经下不来了。
十九
房子最终没有买。
交定金的那天,伊琳才发现按揭和一次付款的差额有十几万。即使不用她的钱,无端端的多付银行那么多钱伊琳也觉得亏得很。林峰嘴上说无所谓,但也并不坚持。他说自己的资金大部分在美国,如果要一次性付清的话无论如何都要回去一趟把钱转过来。伊琳觉得既然如此,多等些时候也无所谓,反正又不急着住进去。
决定了以后,两个人终于从无聊的看房中解脱出来,又回到以往常规的约会活动中。
很快到了8月下旬,林峰告诉伊琳他准备回美国了。临行前一天,两人一起吃晚饭。
“回去后有很多事情要办,可能没太多时间跟你联络。”林峰温存地望着伊琳,“我们用MSN联络,好吗?”
“还是发邮件吧。”伊琳打断他,换了话题,“你去多久?”
“不好说,看情况吧。应该不超过一个月吧。我另外有些资金让朋友帮我打理,很久都没过问了。这次要好好理一理。”
“哦,那有什么事打电话吧。明天几点的飞机?要不要我去送你?”伊琳觉得送他好像是自己的责任。
“不用了,我订了车。再说我最怕分别的场面。”
“那好吧,你一路小心。”伊琳也乐得省事。
分手的时候,林峰拥抱了伊琳。他似乎有些恋恋不舍,“我会想你的。”伊琳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只是轻轻地说了声,“保重。”
在伊琳的坚持下,这次林峰打车先走,望着他离开的背影,伊琳心里涌上些说不清楚的感觉。
二十
又是一个周末的晚上,林峰离开整整两周了,这期间没有任何消息。明欣担心这个人就此消失,而伊琳很奇怪地发现自己立刻就习惯了没有林峰的日子,甚至对他没有任何思念,即使如明欣所料她大概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她甚至有些后悔那天轻率地答应了林峰的求婚。
晚饭她做了意大利面条给自己,放在露台上的玻璃小桌上,选了一盘CD送进音响,又倒了杯红酒,一边听着悠扬的音乐,一边坐在露台的摇椅里品酒吃面。单身的伊琳很享受这种惬意舒服的感觉。
晚餐后她躺在摇椅里望着天边的晚霞,开始若有所思。耳边飘来了一首好听的歌:
“得失只在一线之间,爱恨的边缘;
不到终点无法预言,谁会在身边;
忽然间才发现失去的人早已不再惦念;
终点也许又是起点,就算风景一如从前;
总有个人在下一站等着你出现,等待陪着你到终点。”
很好听的旋律,很对情绪的歌词。是啊,不管未来怎样,总会有人在下一站等你出现,不到人生的最后,怎么可以放弃希望?
秋天来了,风吹过来已经有了些凉意,想起三四个月前,过生日时的寂寥心情,伊琳不由得叹了口气。这些日子发生的改变,仿佛像梦一样浮现在眼前。
现在的她依然觉得寂寞,但却并不慌张,她甚至隐隐地希望林峰不再出现。因为她知道自己心底里依然渴望一份真挚的爱情,她并不情愿成为那平淡生活的主角。
明欣说得对,生活的目的不是工作不是婚姻,而是实实在在的快乐。
如果是这样,她为何要把婚姻当做任务匆匆出嫁?年轻时对爱的执着又怎么可以轻言放弃?周边并没有人勉强她。所谓压力,也不过是自寻烦恼,连父母也并不急着她嫁出去,她又何必为那些无谓的压力所困扰呢?
想到这里,她起身回到房间,打开已经落了些灰尘的琴盖,手指划过键盘,悠扬的乐声流淌出来,她的心也跟着欢快了起来。
皎洁的月光洒进琴房,伊琳心底的希望也渐渐地升了起来。
责任编辑 洪清波
火车!火车! 肖 铁
肖铁:1979年8月生,2002年7月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现就读于美国芝加哥大学研究生院东亚语言文学系。出版有长篇小说《转校生》、散文小说集《成长的感觉》、《红房子》、《坚硬的早春》,并有作品翻译成德文介绍到国外。曾获第八届冰心图书奖、北京大学“创新奖”等。
这一次,何大伟没有犹豫,赶在街角的浊风卷着阴沟里的烟屁迎面吹来之前,收紧大衣,沿着标有红色箭头的台阶,小跑着潜入了地下。潜入,难道不是一切快感的源头吗?这一次,大伟已经不需要再说服自己了。他跺了跺脚,礼节性地磕掉皮靴上的泥雪,推门走进了“蓝丝绒”。
还是那个不苟言笑的墨西哥人,点了下头后,一言不发地弯腰从下面的抽屉里双手举出一大本厚重的黑羊皮夹子,轻轻地放在巨大的写字台中心。皮革和冰冷的深棕色桌面接粘在一起的时候,大伟刚好走到桌前。他有些尴尬,不知是否应该立刻接过皮夹,还是该先坐下来,像个真的驾轻就熟的常客,身体向后靠,一条腿顽皮地搭在另一条上,然后边摸着兜里的香烟,边若无其事地翘着手指掀开皮夹的第一页,就像掀开谁的裙摆。他喜欢被娇嗔地打在手背上的感觉,喜欢那些言不由衷的责怪,喜欢不带悬念的意外。而这一切,那个和桌面一样颜色的墨西哥人都不能给他,他只是通向那些活生生的何大伟的目的地的一道程序而已,他只是那些台阶和皮夹的一个立体的延伸,他只是一个在大幕升起群灯悄熄的时候,靠掌中手电的光束领着何大伟找到座位的引座员,这些大伟都知道。而写字台两侧的这两个人也都知道,这个冒着风雪赶来的人已经从里面烂掉了,这个曾经惊吓过自己的事实,现在基本上被何大伟以不置可否的态度接受了下来。
他还记得上一次翻开这本相簿时自己惊鸟一般的心跳。那是两个月前,第一场雪还没有下。他胡乱翻开一页,斑斓的相片中斑斓的笑容像带着斑斓的阳光一样,晃得他眯着眼睛,手指僵硬地按住最近的一个黑色披肩发,结结巴巴地说,“就是她吧。”他诚惶诚恐的匆忙弄得满脸严肃的墨西哥人都咧开嘴笑了,“不急,您可以再好好挑挑。”并示意他请坐。何大伟尴尬地站着没动,手指仍像涂了胶水一样粘在相片中姑娘的脸颊上。磕磕绊绊地走出来时,才发觉,除了一头黑发,那个姑娘长什么样子自己一点都没记住。
何大伟决定这次“好好挑挑”。那两片油腻肉头的黑色羊皮难道是他家乡肥沃的黑土地吗?要不,怎么里面的每一个姑娘都如同蹿起来的麦子一样黄灿灿地鲜艳呢?自己的目光是轻飘的风吗?否则,为什么每一下吹拂都会引起麦苗的浪动、露齿的艳笑?他体会到了或许只有身处异地的外国人才有的那种事不关己后轻松的浪荡。几年来,大伟一直兢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