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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7年第4期-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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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飞飞在点头之前对爷爷奶奶投过的这一眼虽然短促,甚至也许并没有什么含义的,可奶奶看在眼里,却像心头被割了一刀似的,阵阵发痛,人也摇晃起来。眼看淡雪平露出一丝笑容,不慌不忙地向飞飞挪动步子,严瑞英也和颜悦色地对飞飞道:“飞飞,妈妈不是对飞飞说过的吗,晚上到奶奶家里去睡觉。飞飞忘记了吗?”
  严瑞英的口气轻柔,脸色也异常亲切平和,一如往常和孙子说话时的口吻和态度,但她说话的内容却显然是针对外婆的。外婆的脸也随即拉长了下来。淡雪平尖锐地扫视了严瑞英一眼。
  虽然谁也没有说什么,场上的气氛却突然紧张起来。
  诡谲的是,过一个月才三岁的飞飞却好像感受到场上形势那无形的张力,他受了惊吓似的,偷偷看一眼外婆,又看一眼奶奶,却未敢回答奶奶的问题。
  那种孩子式的惊恐和畏惧,令人简直不忍卒睹。
  此刻,站在一旁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孙子的老韩,立时发现了孙子的困境。孩子那种可怜巴巴的神情,搅得他心头翻滚,顿时升起对眼前这两个老女人的愤恨,只想尽快解除孙子的困顿和烦恼。但按照他的做人习惯,既然无法对人家的女人公开表达出自己的愤怒,那么就只能转向妻子发泄了。只见他短促地向妻子怒道:“你又在起名堂!烦死人了!”然后他转向了自己的宝贝孙子,降低了声高,尽可能缓和尽可能随意地说,“你就跟外婆回家吧,啊?”
  爷爷的一句话,令形势马上变得简单轻松起来。孙子的紧张也随之松弛下来。也许他并没有理解爷爷奶奶和外婆之间语言来往的实际意义,只是凭一颗孩童的心,感受到了大人之间的紧张关系,被惊吓了,被困扰了。此刻,他恢复了快乐的童心,对着奶奶和外婆轮流观看着,脸上笑眯眯的。
  不用说,既然老韩缴械投降,孩子当然被淡雪平带走了。
  回家的路上,老韩夫妇一声不吭,埋头赶路。气氛立时显得很僵。虽说老韩主动退让,将孙子拱手交给了外婆,但那主要是怕孙子遭了委屈,他其实是舍不得这个宝贝孙子的。现在孙子真的被外婆领走了,他心里就像塞了一团乱麻似的难受,难以排遣。他平时走路比妻子走得快,因此和她一起走路时,总要注意放慢脚步。但此刻,他似乎忘记了身边妻子的存在,一味大步流星,很快抛开了老妻。他径直回到家中。进门时,手触到裤袋里的钥匙,提示他需要打开大门上的报箱取当天的《新民晚报》。但他并没有停顿,懒得去开报箱,一路上了三层楼,回到家中。
  老韩到家没多久,过了一歇,严瑞英也进了门。她一边换鞋,一边啪的一声,将当天的晚报摔到桌上。
  晚报摔到桌上的声音相当响亮。不用说,这是一个挑衅的信号,显示女主人的心情已经糟糕到极点。一场风暴即将来临。但预期的火山爆发既然来临了,老韩反而放松了,没事人一般,从桌上捡过报纸,就翻了起来。
  还没来得及读报,严瑞英早已趋前一步,一把从他手上夺下报纸,仍扔回桌上,怒气冲冲地道:“你还有心思看报?!”
  老韩冷笑道:“发生什么事了?报纸都不许看。天又没有塌下来!”
  “什么天塌下来没有塌下来,你就只知道胡扯!”
  “我胡扯什么?你才只知道胡扯呢!”
  “呸!”严瑞英大怒,“你就只晓得对我凶!欺负我,气死我。看到人家,吓得屁得不敢放一个,灰溜溜地就逃回家来了。”
  “灰溜溜什么啊。”老韩满不在乎地说,“我一点也没有灰溜溜。我这不是好好地坐着看报吗?就你一个人在那里跳啊跳的。”
  “哼,我在跳?”严瑞英被老韩假装的若无其事气得半死,但情知猛攻未必奏效,突然一改发怒的口气,将语气冷却下来,转为讥讽道:“自己的孙子被人家抱了去,心里不知怎么挖心挖肺地难受呢,还在那里死撑!”
  “放你的狗臭屁!”果然,这句话直触老韩的伤口,一直保持沉着冷静的老韩,这时再也隐忍不住,暴跳起来。“他是我的孙子,不也是你的孙子吗?你在一旁说什么风凉话,你这个混账东西!”
  “什么,你骂人?你骂人?”严瑞英暴怒起来,放弃文攻,扑了上来,拿起桌子上的晚报,就向老韩头上砸去。
  这场令韩氏夫妇俩都猝不及防的内战,本来还不知要打成什么样子。可巧大女儿韩枫那夜回家,总算及时制止了事态的扩大。韩枫是惦记着爸爸妈妈这些天开始接送飞飞,不晓得他们吃不吃得消,特地回家看看。这时才意外地得知,爸爸妈妈的宝贝孙子原来并不是如早先商量好的那样,每晚都被接到家里来的,而常有被外婆中途劫持了去的情形。韩枫是个急性子,听母亲诉说了这等情形,立时怒火中烧,但看到父母亲都已经气成这样,自己再火上浇油,更加不妥,只得勉强压制了自己,反过来劝两位老人。

  外婆的所作所为,使得老韩夫妇俩的如意算盘落空。不要说每天和孙子在一起度过,有时每隔一天也做不到。因为外婆兴之所至,会一连两天将飞飞接走,老韩夫妇也无可奈何。有时星期五她把孩子接去,连上周末两天,那就等于把孩子带去三天了。
  而且,爷爷奶奶如今即使顺利接到飞飞,也不敢带他在幼儿园的小操场上玩,生怕外婆突然出现,要把他带走,总是急匆匆地逃跑也似的逃回来。
  老两口不禁对眼前的局面感到困惑和失望。他们弄不明白,淡雪平自己身体欠佳,又担负着照顾瘫痪丈夫的重任,怎么还有时间和精力,来接送、照料孩子呢?虽然她家有一个小阿姨在帮忙,但主意还要靠她来拿,她怎么倒还能分身啊!老两口感到委屈的是,接送孙子本来是儿媳妇安排给他们的任务,亲家母如果有意见,完全可以对女儿提出要求她修正的啊。退一步说,就是请儿媳妇再拟定一张轮流接送的时间表,也比现在这样打突袭战要好。
  不过,虽然他们心里有牢骚,但不过互相交流,谁也没有想到真的向儿子或者儿媳妇诉苦。
  时间就在这样的混乱中不经意地流走了。他们在不满之中,仍兢兢业业地守着能够接到孙子的每一天。只要有希望,就有向往,生活就过得有滋味。老韩夫妇就处在这样的状况中。只是冰箱里的食物藏得越发丰盛起来。什么鸡肉啦,海虾啦,带鱼啦,台湾肉松、韩国牛肉干啦,光明牌牛奶、喜乐、健力宝啦,这些东西,老两口平日都舍不得吃,专备着供奉孙子的,可是孩子本来吃得不多,现在隔天,甚至隔两天来一次,吃得就更少了。冰箱的存货有增无减,实在太满,都闷出异味来了。


  六

  转眼到了韩飞的三岁生日前夕。宝贝孙子三周岁的生日,对于韩家老夫妻来说,是一个何等盛大的节日啊!一个月前,老夫妇俩就开始盘算起如何为孙子做生日。
  细算下来,飞飞生日的正日,是在十一月下旬的一个星期三。根据老韩夫妇家乡的习俗,是过早不过晚,那么他们可以在飞飞生日正日的前一个周末为他庆祝。但是,问题马上来了。按照淡雪平的做派,她是也一定要给外孙做生日的。那么只有一个周末,两家人怎么庆祝呢?
  老韩夫妇想来想去,还要一个办法。那就是一家在周末做,另一家在周三的正日做。那不就创造了两个机会吗?
  那么究竟哪一家做周末,哪一家做正日呢?还得和淡雪平商量。
  那一天在街头相遇,严瑞英主动趋前跟她打过招呼,开门见山地说道:“哎,过几天就是飞飞的生日了。飞飞的生日是星期三,我们可以分别在前一个周末和星期三当天,分头为他吃个面。你看怎么样?”
  “行啊。”淡雪平答应得相当爽快,也很友好很合作,她面露笑容地问道:“你们打算是要前一个周末呢,还是星期三当天?”
  “随便。”一旦开诚布公,淡雪平竟然这般好说话,令严瑞英心情愉快,当然也变得非常好商量,“你先挑好了。”
  两人又推托客气了一番。最后说定,柳家做前一个,韩家做正日。


  七

  老韩夫妻为飞飞庆祝生日的准备工作,在紧张热烈的气氛中进行着。买鸡,买鸭,买青鱼,买河鲫鱼,买蟮丝,
  买活虾,买各种蔬菜水果,买生日蜡烛,发香菇、黑木耳,泡金针菜,订购鲜奶、水果、蛋糕,准备生日礼物,为飞飞买新衣服,打扫和整理房间等等,忙得不亦乐乎,忙得心情舒畅。
  由于父母嘴上的不断唠叨,韩家的两个女儿韩枫、韩朵(二女儿原名韩多,到上小学的时候,老韩自觉不妥,更名为韩朵)对侄子的生日和父母准备隆重庆祝的打算,也早已了解得一清二楚。其实,她们从小就知道弟弟在这个家的重要性,也非常关心和爱护弟弟;现在弟弟生了儿子,弟弟夫妇又出了国,她们对弟弟的儿子当然格外疼爱,况且又深知弟弟的儿子在父母心中和家庭中的地位,因此对这个生日晚会自然予以高度重视。
  严瑞英对于两个女儿,也够体贴,鉴于她们都已有了家庭,孩子也还幼小,严瑞英倒没有交代给她们什么太多的任务,只是希望周三的庆祝活动她们全家都一定要到场。到时候再帮一把手,也就可以了。
  两个女儿谨遵母命,对自己和丈夫们的日程也都进行了一番安排,该请假的请假,该调休的调休,保证到时一定回娘家。
  到了飞飞生日的那天下午,韩枫一家首先提着大包小包为飞飞准备的礼物到达。他们夫妇俩都在工厂的科室工作,当天各自做了调度,提早两个小时下班,因此一切顺利。韩枫的儿子已经五岁,外公对他的热情一向不大高涨,虽然也有玩笑逗乐的时候,但总带着那么一点心不在焉,和他对飞飞的全身心的关注,形成巨大反差。不过,韩家迄今尚没有人空闲到去做这样的比较。外婆则向来一视同仁。
  韩枫这一年三十出头,鹅蛋脸白里透红,瞳仁漆黑,身体曲线则凸凹有致,活脱一个迷人少妇的形象。她是个爱做主的人,既然把她请回家来了,她就要当家做主的,而且即刻对母亲的权威形成了尖锐的挑战。
  她一回到家,便换衣服,将身上的一套湖绿色的细羊毛套裙脱了下来,仔细地挂好,然后穿上结婚时留在家里的中学时代式样早已过时的彩花罩衫,便利索干练地来到厨房,在摆满各式冷盘、菜肴,以及准备好待用的食品如香菇、黑木耳、腐竹等的小圆桌和煤气灶上,细细检索,就像个决战前的将军,巡视战场。她马上发现了问题。
  “姆妈!”韩枫大叫,“怎么蛋糕上没有名字啊?”
  严瑞英近日忙碌异常,筹划各类事体,苦不堪言;现在眼看一切都准备得差不多、即将进入决战阶段了,便觉得头疼、腰酸,体力不支起来,此刻正歪在床上,打算忙里偷闲,眯上几分钟,被韩枫一叫,只得强撑起了身子,尽可能简短地应道:“人家忘了写上去了。”
  “什么?忘记写了,怎么可以?”听得出,韩枫的火气瞬间开始积聚,“这不是开玩笑的事情啊,蛋糕上一定要有‘庆祝韩飞三周岁生日’的字,人家都是这样的!我不是关照过你的吗?”
  严瑞英听女儿这样说时,不由心头一急。女儿前些天的确跟她说过,订蛋糕的时候必须跟店家说,写上飞飞的名字。她在订蛋糕的时候也的确跟店家讲过的。问题是,店家忘记了。她今天去取的时候,蛋糕面上,就只有“生日快乐”四个字。店家的师傅讲,再加上去是可以的,但是不保证蛋糕不被碰坏,而且还需要等待。严瑞英这一天安排了太多的事情,所以蛋糕上没有飞飞的名字,也就只好作罢,便取了回家来了。现在见女儿这般上心,虽然心头焦虑,也没有办法,只得委婉地说:“有没有飞飞的名字问题不大,不是一样有‘生日快乐’四个字吗?”
  “根本不一样的,“韩枫顶撞说,“‘生日快乐’四个字一般蛋糕上都有,有什么稀奇。要韩飞三岁生日快乐,那才有意思。”
  “这么重要的事情,人家店里怎么会忘记了。”严瑞英无奈地说。
  “店里的人是看你年纪大了,故意欺负你。”韩枫一针见血道,“你不应该就这样把蛋糕拿回来的。”
  严瑞英被女儿顶得无话可说,一口气吞入肚中,吐不出来,稍顿,用气恼的口气道:“哎哟,我的血压升上来了,头晕死了,人实在吃不消了,你不要和我搞了好不好?”
  这是她的杀手锏,通常,只要她这么一说,从老头子,到儿女们,就都立刻封口,不敢再回嘴。但是急性子的韩枫有时却是例外。
  今天就是这样。虽然母亲已经说自己血压升高,人吃不消了,她却丝毫不为所动,相反,火气更大,高声道:“今天蛋糕上没有字是肯定过不了关的!”
  “你究竟要干什么?”严瑞英真的气恼起来,声音也随之拔高了,“你今天回家难道是来收我的命的吗?”
  老韩听到这母女之间马上就要闹起来了,赶紧插上来,对大女儿说:“算了,算了,你在这里瞎指挥什么,听你妈的吧。蛋糕上有没有‘韩飞两岁生日’几个字,没多大关系啊。”
  “不行。”韩枫坚定地说,并不打算和老爸啰嗦,“我现在就去要他们加上。”
  她一屁股坐到门口的小板凳上,匆忙退下拖鞋,拔上了来时穿的皮鞋,立起身来,端着蛋糕,拔腿就往外走。
  “喂,你就穿身上的衣服出门去?不要被人家笑死啊!”她的先生正逗着儿子玩,看她奔出门去,赶紧提醒她。
  “那你快把我的衣服拿来。”韩枫板着脸急急地说,毫无开玩笑的意思。“西餐店马上就要下班打烊了。”

  听到女儿清脆的皮鞋声迅即走远,躺在床上的严瑞英不由肚子里暗暗叫苦。她将手臂支着身子,慢慢地坐了起来。时间不早了,该去接飞飞了。这是一天当中她最担心的事情。虽然今天他们为飞飞做生日是淡雪平早已答应了的,理应没有问题,但一早醒来,她仍然心头紧张,而且莫名其妙地有些模模糊糊的不良的预感,感到傍晚接飞飞的时候,不会那么顺利。不过她自己也竭力否定这个预感,因为实在太没有道理。双方都说好了的。而且柳家也在上个周末为飞飞过了生日,今天轮到他们家了,完全是理所当然、理直气壮的事情,会生什么枝节呢。她想,只要下午早点把飞飞接回来,那就万事大吉了。
  本来,想到韩枫今天要来,使得严瑞英比较安心。她知道韩枫的厉害。下午如果自己和韩枫一起去接飞飞,那就将有十分的把握,即使淡雪平出花头,韩枫也会把她顶回去。但是和嘴硬骨头酥的老头子一起去,她就完全没有把握。他的卖国主义、投降主义的立场和无能,严瑞英是一而再、再而三领教过的。没想到,韩枫一来,还没来得及分配任务给她,她却已经发现问题,夺门而出,拉也拉不住她。
  现在时间已紧,不能再拖下去,也不知韩枫去西餐店写字什么时候回来。她想自己也许神经过敏了。便起身,叫了老韩,一起出门,来蔚文幼儿园接孙子。
  进了幼儿园,一片静悄悄的。进了飞飞的教室,一眼看到今天的小寿星正睁着一对大眼睛,骨碌碌地四周观望着呢。严瑞英心头的一块大石头落地,顿时对孙子绽放出一朵灿烂的笑容。
  少顷,老夫妇俩接了孙子,走出教室,来到小操场上。虽然已是初冬的天气,但是这一日,阳光暖融融的,天气出奇地和暖。严瑞英摸着孙子的小手,有点热,又摸摸他的额头,汗津津的,就给他脱下了外面罩的细呢外套,剩下身上那件咖啡色的羊毛套衫。飞飞脱去外套,人活络了,便挣开奶奶握着他的手,跑向滑梯。老韩夫妇赶紧跟着他,祖孙三人一路跑到滑梯前,小家伙就爬上了扶梯。
  放在往常,碰到这样的局面,严瑞英是要阻止住他,然后不由分说,抱了他就走的。但是今天不知怎么了。一则她有点不在状态,也许是连日劳累和紧张,到了关键时刻反而松懈。再则,她看看四周,空荡荡的,什么人也没有;而且接人也如此顺当,因此就把那一颗常生常有的警惕之心,扔到脑后去了,看着眼前活泼可爱玩兴正浓的孙子,想到今天又是他的生日,便不忍再逆拂他,决定满足一次他的要求,让他痛痛快快地玩一玩滑梯。
  爷爷在滑梯的前头接应,奶奶在扶梯边护着,飞飞滑了一趟又一趟,跑过来,跑过去,兴致不断高涨,竟至热汗淋漓,欲罢不能。他滑下来时,咯咯笑着,从爷爷拦他的空档里望外钻去。爷爷虚站在那里,其实完全不是为了拦他的,只是无限慈爱地看着他和防止他下滑时速度太快可能发生的意外。所以他一钻而过。可是来到奶奶面前,奶奶就真的拦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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