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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闷闷地吃着,场面上的气氛有点沉闷。
韩枫像充军似的,对满桌的菜肴看也不看一眼,匆匆吃下去一碗饭,又到厨房去添。可是走进厨房,立刻看到了自己刚刚要求店家添上了“庆祝韩飞三岁生日”字样的蛋糕,心头顿时大受刺激,将手中的碗“砰”地放到小圆桌上,回到客厅,就开始换衣服。
妈妈叫她:“小枫,你做啥?”
她一声不响,很快将衣服换毕,虽然穿上细羊毛套裙婀娜多姿,十分漂亮,但她面孔铁板,成了个冷美人。听母亲发问,她简单地回了一句:“我有点事出去一下。”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韩枫夺门而去,这里众人的晚饭吃得更加心神不宁,两个女婿刚才喝着啤酒,随意聊天,谈到哪只股票有些什么内幕,哪只股票升势凌厉,哪只股票跌势不停,正开始入港,韩枫突然走了出去,吓得他们也不敢说话了。少顷,听得严瑞英一声长叹,道:“这个韩枫啊,我就知道她不肯罢休的。”
韩朵也站了起来,说:“姆妈,要么我也去看看。”
“你不要再去了。”严瑞英说,但口气不那么坚决,带点犹豫。对于二女儿,她是比较放心的。
“姆妈,我去看看,不会有什么事的。”韩朵说着,也去换了衣服,出门去了。
大半个钟头之后,韩枫、韩朵姐妹一起回来了。听她们在楼道的脚步声,十分自如放松,而且夹杂着说笑声,严瑞英心里一块巨石落了地。果然,几秒钟后,韩枫的笑声便首先传了进来,夹杂着大声的呼唤:“姆妈!快来看啊,谁回来啦!”
老韩和严瑞英早已一起奔出去。严瑞英在前面用手肘顶住老韩,嚷道:“现在你跑得个快啦,刚才呢,刚才你怎么像只缩头乌龟,屁也不敢放一个!”
老韩也不理她,管自走出去。这时,只见韩枫喜笑颜开地抱着飞飞,韩朵在一旁护卫着,转过楼梯转角向家走来。飞飞被包上了一副斗篷,显得十分巨大。
韩枫格格地笑着对妈妈说:“姆妈,快点,快点切蛋糕,点蜡烛,叫飞飞吹蜡烛!”
严瑞英正欢天喜地迎上来,听了女儿的关照,也连声呼应道:“对对对,快,快,快切蛋糕!”
已经走到跟前的老韩,听到这母女的吩咐,满心欢喜地调头走回厨房,嘴里大声说:“你们都去坐着。我来切蛋糕!”
此时,韩枫顿成主角。大概刚才心急外加走得急,初冬天气,她的额头竟然汗涔涔的,几根刘海沾在上面。她抱着飞飞站在那里,任由老公为她解了鞋带,换了拖鞋,走进房去。一边又大声吩咐老公:“你们快收拾一下桌子,蛋糕就要摆上来了。可惜的是……”她瞬间转换话题,有点扫兴地说,“飞飞在外婆家已经吃过一点蛋糕了。”
厨房里传来老韩兴致勃勃的赞叹声:“韩枫,你去哪里叫人写的字啊,字写得不错,蛋糕也一点没有碰坏啊!”
正在忙碌着解开飞飞斗篷的韩枫,还来不及回答老爸的问题,突然叫道:“哎哟,大事不好了。”
她这一叫不要紧,吓得满屋子的人,除了在厨房切蛋糕有点耳背的老韩外,大惊失色。严瑞英几乎跌倒,惊问:“怎么啦?”她的声音颤抖,语不成声,仿佛心脏病要发作一样。
“喔哟,你怎么想到邪路上去啦?”韩枫惊讶地看着母亲如此强烈的反应,赶紧说,“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出了什么吓人倒怪的事。你说可能吗,我和韩朵两个人把飞飞抱回来,会出什么事,把他闷死了?我是说,这小瘪三睡着了,吃不成我们的蛋糕了。”
“阿弥陀佛。”严瑞英拍着自己的胸膛念佛道,“我是再惊吓不起的啦。”
九
飞飞的生日总算过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老韩夫妇对于亲家母的意见开始越来越大。他们从心底里认为飞飞是他们韩家的孙子,和你们柳家的关系并不大,为什么你淡雪平要表现得这般热情,不间断地和他们上演一场争夺孩子的战争呢?虽然淡雪平说这是柳厂长的意思,是柳厂长想念外孙,老韩夫妇,尤其是严瑞英,却认为是淡雪平搞的鬼,不让飞飞回到他们家。
负面的情感一旦积累起来,就会不断发酵。最早的时候,他们曾经一度认为,柳厂长和淡雪平喜欢飞飞,当然是好事。孩子多一个人爱,总比少一个人爱要好。但是,随着每天是否能接到飞飞都是一个未知数,他们开始失去耐性。他们感觉到自己的生活被搞得一片混乱。他们太爱飞飞,或者说,飞飞在他们生活中的分量实在太重,因此有关飞飞的任何不确定性,都在他们心中引起巨大的波澜。他们对于外婆随时随地、无缘无故地都会接走飞飞,感到越来越难以接受。
不过,虽然他们生了给儿子去信把这事说说的想法,但却一直拖着没有实行。主要是怕儿子刚去加拿大念书,学业和生活紧张,应付各方面的挑战还来不及,做父母的倒还要为他添乱,实在不应该。犹豫之间,虽然信件往返不断,却多是报平安。
生日事件的发生令老两口着实有些生气,他们觉得事情这样持续下去,是他们所接受不了的。老韩斟酌再三,又在严瑞英的再三催促下,终于在给儿子韩平的信中,委婉地写到了接飞飞的不稳定性,指出这样对孩子的成长也不利,希望他们夫妇有个说法。
他们将信投出以后,就开始盼望儿子的回信,但回信却迟迟未至。天气则越来越冷,严冬来临了。不久,又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天气很冷。上海的冬天,是一年当中最难过的季节。由于室内没有暖气,外面冰冰冷,里面冷冰冰,远比北方难过。那一晚,飞飞被外婆接去了。老韩和严瑞英无事可做,只得围着一台电子取暖器看电视。
突然,听到有人在敲他们家的门。敲门声不大,有点犹犹豫豫的。老韩一听,立刻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马上站起来去开门。
开门一看,是柳厂长家的小阿姨。她一见老韩,就急匆匆地道:“飞飞病了,发高烧,已经送到医院去了。外婆叫你们快去。”
老韩一听,大惊失色,对小阿姨道:“你快回去吧。告诉他外婆,我们马上就到。”
两口子紧急行动。顶着寒风,出了门。在杨树浦路上没走几步,看到一辆强生的出租车,立刻挥停了它。出租车迅疾将他们载到新华医院。
急诊室里倒相当暖和。他们急着问了几个人,很快找到了儿科急诊间,看到淡雪平正守在飞飞的病床边上东张西望,立刻走了进去。老韩跟她打招呼:“喂,淡医生,怎么啦?”
“啊呀,”淡雪平见到他们,松了口气,“急死我了,这孩子高烧四十度啊。我本来准备叫救护车的,后来柳厂长说,就叫出租车吧。”
“怎么会这么高的热度,你下午接他的时候,情况怎么样,有什么异常吗?”严瑞英在一旁也关心地问。
“当时就发现他人有点萎,精神不大好,话也很少。我就没敢喂他吃晚饭,只让他喝水,可是后来我一摸他的额头,滚烫滚烫。”
严瑞英摸了摸飞飞的头,已经不那么烫了。淡雪平介绍说,医生已经看过,也打了针,热度已经开始下降了。
说完这些,三人一时无话,面面相觑。场面有些尴尬起来。
这样过了一歇,淡雪平苦笑了一下,低声说:“唉,以后我也不来接飞飞了,或者我们讲定,以你们为主,隔几天也让我接一次。现在这样接来接去,孩子生活没有规律,对他的健康也没有好处。”
她这么一做自我批评,严瑞英也有点感动并且激动起来,平素累积着的对淡雪平的意见顿时烟消云散,倒反过来为她开脱:“你们也是欢喜小人呀,没有办法的事情啊!”
老韩对淡雪平说:“是啊,今后好商量。今天既然我们已经来了,你就快回去吧,柳厂长还在家里等着你呢。”
淡雪平也不过分客气,便离去了。
医院的病房还干净,也暖和。观察室里闹哄哄的,共有八张病床,其中四张床已经占用了,进出的人川流不息。外婆一走,这里就只剩下他们祖孙三人了。老韩露出温和的微笑,和飞飞逗趣:“怎么啦,今天神气不起来了啊?”
飞飞不响,他看起来很疲倦。刚才护士来打了针,寒热开始退下去了,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散着热气,嘴唇却干裂着。
蹊跷的是,他的眼睛扑扇扑扇地看着严瑞英。严瑞英心痛孙子,就轻轻对他说:“飞飞,快睡吧。爷爷奶奶在这里陪着你,你放心睡觉吧。”
飞飞听话地闭上了眼睛,随即又不甘心地睁了开来,看着奶奶。
严瑞英心觉有异,低下头来,愈加温柔地对飞飞说:“飞飞,你有什么心事吗?”问出了这句话,教她自己也觉得有点荒唐,这么小的人,会有什么心事?可是孩子的表情却让她这么想。
没想到,飞飞点了点头。
严瑞英简直有些骇然了,慌忙说道:“那你就快说出来吧。”
飞飞轻声地问:“爸爸妈妈不要我了吗?”
“什么?”严瑞英几乎要跳了起来,“谁说的?”她的声音高亢,引得周围几户人家都转过来看她。“爸爸妈妈欢喜你还来不及,怎么会不要你呢?”
飞飞没有吱声。严瑞英简直不知道如何进一步说服孙子,只好再强调说:“爸爸妈妈、外公外婆,爷爷奶奶,都非常非常地喜欢你。”
她搜肠刮肚,想找出最有说服力的话来安孙子的心,末了说出的话连自己都觉得空洞无力。她顿了顿,又打算说,爸爸妈妈在加拿大读书,很辛苦,等生活安定了,就要来接宝宝的。如今在上海,外婆和奶奶这样争着来接他,把他接回家去,难道不也是太喜欢他、太想念他了吗?
但是,当她低下头来看时,飞飞已经睡着了。
十
光阴荏苒。一眨眼,飞飞离开上海,跟着妈妈飞赴加拿大已经五年了
五年时间可长可短。对老韩夫妇和柳厂长夫妇而言,生活之流平稳。五年来他们的额头上又增添了几条皱纹,更多白发取代了黑发,腿脚愈加感觉不灵便,而对自己海外亲人们的思念又加重了几许。
但对于韩平、柳叶红这个小家庭来说,变化就堪称翻天覆地。韩平硕士毕业,在多伦多申请到一份工作,全家不久成为加拿大永久居民。接下来,他们又陆续贷款买了房、买了车,不知不觉间已经跻身本地中产阶层。
而令双方老人日夜思念、无限牵挂的孙子(外孙)飞飞,五年来也是日长夜大,如今已经进入本地小学念一年级,背起书包上了洋学堂。
这五年当中,一度濒临剑拔弩张境地的韩、柳两家的关系,也逐步获得了改善。从最初的互相冷淡戒备,到慢慢地接近起来,马路上碰到也开始点头和打招呼。毕竟是亲家,又是多年的老同事了。事情早已过去,矛盾的焦点也已经转移到了太平洋的彼岸,双方的矛盾没有理由不淡化下去。
一年之后的春节,他们就恢复来往了。
但是最近,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使得双方的关系再次紧张起来。
那天,严瑞英在附近的长阳公园锻炼身体,听到边上有人说:“哎哟,你们知道吗,柳厂长的老婆,要到加拿大去探亲了。是她的女儿、女婿请她去的。你们讲,她的福气好不好呀?”
“真的啊?介好事体啊?”“淡雪平几世里修出这样的好福气啊!”正在呼吸新鲜空气、锻炼身体的中老年的女人们,被这样的新闻刺激,都停止了各自的动作,一下拥到消息发布人的周围,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还有人从其它角度发出感慨:“侬看,养女儿多少好啊,女儿最孝顺了……”也许是看到了严瑞英,说话者的声量骤然降低。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从这一波议论刚刚发起,就把新闻发布者和议论者们的每一句话都听进去的严瑞英,听到人家突然降低音量时,终于坚持不住了。她刚才一直保持着打太极拳的姿态,就是要向外界显示她对这则意外的新闻具备足够的心理抵抗能力。但是,此刻她实在无力挺住自己了,不得已陡然停顿了下来,立刻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她赶紧用手把住边上的一棵大树。
淡雪平要去加拿大探亲?女儿女婿邀请的?怎么自己一点也不知道呢?
还隐约听到人家在说:“……她带外孙辛苦了……”
严瑞英的火气更大了。她带外孙辛苦,自己带孙子难道不辛苦吗?
这时,几个跟她熟悉的老姐妹们,也凑过来问:“咦,怎么没有听你说起过这桩事啊?”
严瑞英无言以对,脸色一片苍白,只觉得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得很重。
回到家里,她立刻将听到的传言告诉了老韩。老韩没有响,过了一歇,说:“让她先去吧,我们以后去。”
“什么?”严瑞英满腔的怒火这时找到了一个发泄口,但仍勉强保持平静地问,“我们哪点对不起他们,他们要这样对待我们?”
“这不关对得起、对不起的事情,”老韩明白妻子已经濒临爆发的边缘,但他自己心里也不大好受,因此没有理会她,仍用那种无关痛痒的口吻说道,“早去晚去,一样都可以去嘛。”
“放你的狗屁!”严瑞英终于大发雷霆了,虽然这事其实和老韩毫无干系,但满腔怒火仍然奔他而来,谁叫他一贯的卖国主义投降主义、内战内行外战外行呢,“凭什么我们要晚去啊?”
老韩没有回答。
严瑞英刹车不住,滔滔地吐起苦水来:“他们说,外婆带飞飞辛苦了。你讲,这叫什么话?难道我没有带飞飞,我们带飞飞就不辛苦了?可是你倒好,还一天到晚帮柳家说好话。”
到了这天晚上,意外地接到韩平从加拿大打来的长途。严瑞英一听到儿子的声音,止不住就抽搭起来,倒叫电话那一头的韩平吓了一跳,忙问家里发生了什么事。严瑞英起先还不打算告诉他,架不住儿子着急,才吞吞吐吐地问他,最近准备做什么事?韩平先还一头雾水似的弄不清母亲的意思,随即就明白了过来,赶紧承认,说是丈母娘要来。
严瑞英一听,火就大了起来,眼泪也干了,大声责问儿子:“为什么?为什么办丈母娘这么保密?为什么连自己的亲妈也不告诉一声?难道真的是讨了老婆忘了娘吗?”
韩平解释不迭。原来,这件事是通过伊妹儿来往商量办妥的。柳厂长家早就装备了电脑,而老韩则对新技术抗拒得很,虽然韩平也建议过老韩买电脑,但被他一口拒绝了。这样韩平他们和丈母娘家的联系就比和自己家的联系要快捷得多。结果呢,去探亲也就让丈母娘占了先。
按照韩平的说法,他们的确打算分两批将老人接过去探亲。按现在的顺序,自然是丈母娘先去,亲娘老子后去。严瑞英伤心啊!她一口咬定这是柳叶红的主意。韩平越解释,她的疑心越重,最后说:“如果不是她的主意,难道是你的主意吗?”这话言重了,韩平有些害怕。他最后说:“那么你们就一起来吧,我们这里也住得下。”
两个月以后的一天,老韩夫妇从上海启程,总共飞行十六个小时,途经温哥华,终于飞抵多伦多皮尔逊国际机场。他们比亲家淡雪平只晚到了一天。
几乎当飞机刚从虹桥机场起飞的瞬间,严瑞英就开始后悔了。她猛然想到,自己马上要和淡雪平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了,而飞飞只有一个,争夺战不是随时都要打响了吗?她被自己的想法惊呆了,后悔不迭,觉得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赌这口气,要和淡雪平一起来加拿大。
飞机在云端中飞行。五年前和淡雪平争夺飞飞的岁月又在严瑞英的眼前鲜活起来,所有的斗争,包括一切细节,过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在她脑海中掠过。难道又要重新来一次吗?
悔恨的波浪汹涌澎湃地拍打着她的心岸。自己真是昏了头了。在儿子寄来担保材料、准备签证的日子里,自己一点也没有想到这个。一门心思是要越快越好,最好是自己领先一步、超过淡雪平,降落到多伦多。
如今,飞机已经飞到太平洋上空,再懊悔也来不及了。
是儿子来接的机。柳叶红不在场,一家三口很放松。简短问候以后,韩平就开动了汽车。汽车开到家,已经半夜。三人进去。柳叶红在等着他们。互相见过,稍叙了几句,韩平就带他们去了他们的房间。老韩夫妇睡下,只是未见淡雪平的踪影,也没看到飞飞。
睡到床上,严瑞英辗转反侧,虽然旅途奔波,人已极度疲惫,但就是无法入睡,不禁叹了口气道:“怎么没见飞飞?跟他外婆一起睡了吗?”
第二天早晨,朦胧中的严瑞英听到房间外的声音,其中仿佛夹着一个男孩的童音,像是飞飞!她猛地惊醒了。推门出来,却一眼瞥见淡雪平正从他们的门前经过。严瑞英缺乏思想准备,脸面一时有点尴尬,不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