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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 2010年第2期-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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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荔打了金伟一拳;“关你三年;我怎么办哪?” 
  金伟说:“你可以去看我呀!” 
  金伟的神态不像开始那么沮丧了;完全恢复到原来的模样。他说:“徒弟;我为什么想花钱平事儿;我不是怕坐牢;我是可惜我这个工作。” 
  警察被判刑;将自动被开除。 
  金伟说:“现在;我想开了。工作没就没吧。当警察不就是为吃口饭吗?要是把钱都花光了;我连饭都吃不上了。” 
  陈文想想也是。 
  但王荔仍然眼泪不停地流着;“你不当警察;那些坏人还不得把你打死!” 
  金伟说:“笑话;我不当警察了;我徒弟还不当警察啊!只要我徒弟在……” 
  陈文对王荔激动地说:“你放心吧;我陈文即便不当警察了;我师傅也决不会挨欺负的。谁敢动我师傅一根毫毛;我整死他。嫂子;你现在别太悲观了;刚才咱们说的这些都是最坏的情况;现在我们局长正在和检察院、法院的领导沟通;争取不判实体刑!” 
  王荔说:“什么意思?” 
  金伟说:“就是缓刑。把我判了;我也不用进监狱。只是工作没了。” 
  王荔说:“工作没就没吧;只要不进监狱;我们就烧高香了。” 
   
  14 
  陈文把胡建伟、丁玉贵让进了刑警队的小会议室。他买来好烟好酒好茶殷勤地伺候着。丁玉贵坐在沙发里发了一通感慨;“两年前;我们三个人就在这里讨论如何收拾罪犯;现在呢;我们来讨论如何收拾警察了。” 
  胡建伟说:“别整没用的了;你赶紧说正事儿吧!” 
  丁玉贵说:“我能有什么正事儿?现在正事儿都在你们检察院呢!哎;这次你们打算抓多少警察啊?” 
  胡建伟说:“你以为我们愿意抓啊?” 
  丁玉贵说:“当然愿意抓了;这是你们的工作成绩啊!” 
  胡建伟把一个纸团扔向丁玉贵;“你个老鸡巴灯;少他妈的放屁!” 
  丁玉贵捡起纸团又扔向胡建伟。胡建伟没防备;纸团打在了他的眼睛上。胡建伟起身奔向丁玉贵。 
  陈文急忙抱住胡建伟:“算了算了。” 
  胡建伟说:“你起来;我他妈的得好好收拾收拾他。” 
  陈文说:“大爷;你就收拾我吧!” 
  陈文说得满脸悲伤;胡建伟平静下来;他拍了拍陈文的肩膀;“别紧张;我们刘检都已经给我指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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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金伟的案子不归公安局;陈文没有话语权。他只是不停挨个点烟;挨个倒着茶水。 
  丁玉贵说:“你不用忙乎了;你坐下吧!” 
  陈文说:“不用;我站着行。” 
  丁玉贵说:“你来回走;整得我直眼晕。” 
  陈文坐下来;听着他们俩讨论。 
  丁玉贵的态度开始很明朗;“反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儿;到时候;我就判缓刑了。” 
  胡建伟皱起了眉头;“要不少判点儿不缓刑怎么样?” 
  陈文急了;“不是说好缓刑吗!” 
  胡建伟说:“现在情况有了变化;何涛和我说;如果只判缓;他们会向省里写举报信。” 
  陈文说:“写就写呗!” 
  胡建伟说:“那样的话;省里可能会派督导组。实话告诉你;省里对我们的工作不是很满意;你自己算一算吧;我们一共才抓了几个人?刑警队到目前;就只有金伟一个人。” 
  丁玉贵也感到了为难;“省里对我们法院其实也有想法。” 
  陈文再次分别给丁玉贵和胡建伟点烟;他们俩手里的烟其实还没抽完;但见陈文的手哆哆嗦嗦的样子;就把手里的烟掐灭;重新点燃了。 
  丁玉贵说:“何涛这次在背后没少使劲儿啊!” 
  胡建伟说:“我要是不压着;这小子早就捅到省里了。他妈的;你看他长得像个人似的;这个逼养的最坏。金伟这个事儿全是他在背后捅的。” 
  丁玉贵埋怨陈文;“当时你们要是听我的;把何涛毙了;哪还有这么多乱子。” 
  陈文说:“毙了何涛;弄不好还得有刘涛、王涛。何涛和老六说;他们与我们是两个阶级。都阶级仇恨了;毙得过来吗?也怪;他们怎么不恨你们法院、检察院呢?” 
  两个人被陈文说得面面相觑。 
  胡建伟说:“老弟;别有这么多感慨了;反正;我和法院就是这个意见了。不缓刑;少判点儿!” 
  陈文不高兴了;“你们都有这个意见了;还找我商量什么呀?” 
  胡建伟说:“你得要做好金伟的思想工作;好好配合我们;千万别像你们治安科那些人;到了检察院还跟我们拍桌子!” 
  陈文说:“你们这个意见;我们罗局知道吗?” 
  胡建伟说:“应该是知道了。” 
  陈文说:“他同意了吗?” 
  胡建伟苦笑了一下;“老弟;现在不是严打了。他同不同意;都得按照我们的意见来。” 
  陈文说:“是啊;我忘了你们现在已经是祖宗了!” 
   
  15 
  金伟上楼梯时摔倒了。他的枪从腰里掉了出来。按理说;不应该。他的枪平时别在枪库里。枪库是王荔用鹿皮手工缝制的;既结实又漂亮。金伟怕把枪库没收;就提前送给了陈文。他只把枪别了在腰里。 
  金伟佩带的还是罗浩然送给陈文的那把七七式手枪。七七式手枪有个特点;搂一下扳机前面的铁环;子弹能够自动上膛。这样的设计为的是在突发情况时;一只手就可以完成全部击发动作。这是很先进的;但这种先进有个潜在的危险;就是容易走火。当然;事先给枪支推上保险;就不会走火了。可在那个年代的林河市;随时都可能面对罪犯的枪口;所以;一线警察都有枪支不推保险的习惯。换成其他枪支;只要子弹没在膛里;也没什么事儿;但七七枪能够自动上膛就很容易出事儿了。 
  枪落在地上时真的走火了! 
  子弹射入了金伟的肚子里;疼得金伟趴在地上大声地喊叫。 
  金伟被送到第一人民医院。开始公安局想把他送往省里;但大夫说车上这么颠簸很容易死在路上;不如先做手术把子弹取出来。 
  枪口在肚脐的左下方;拍X光片已经看到了弹头所在位置;可大夫打开金伟的腹腔;找了半天竟然没找到;最后只好又匆匆缝上。 
  这么一折腾;金伟差点死在手术台上。 
  金伟苏醒过来之后;陈文安慰他说:“等你的病情稳定些;马上送你到省里的医院。” 
  金伟说:“算了吧!” 
  陈文说:“都联系好了;到了省城你就没事儿了。” 
  金伟说:“要是没事儿不就好了吗?” 
  陈文说:“师傅;别乱想了。你这个样子;检察院现在不会抓你了。” 
  金伟说:“现在不抓;不等于永远不抓啊。徒弟呀;如果我要是就这么死了;我觉得;也挺不错啊!” 
  陈文的眼泪出来了;“师傅;你可不能这么想啊!” 
  金伟说:“你看你这个熊样;怎么还哭了。徒弟;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其实已经死过一回了。他们给我做手术的时候;我的大脑有一阵子很清醒;我能感到;我已经奔向死亡了。那时;我吓坏了;我心想;这下不拉鸡巴倒了吧!但奇怪的是;我很快就不那么害怕了;我的身体突然变得非常非常舒服。我感觉像是走进了一条大道上;大道直直地通向很远很远的蓝天。那之前;我怕得要死;但当我来到这条大道时;我一点都不害怕了!真的;我没有了痛苦;没有了恐惧。我沿着大道开始是慢慢地走;后来;我就开始跑;我跑啊;越跑越快!但是他妈的;正当我就要跑进那片蓝天里时;这帮逼大夫又把我拉回来了!” 
  金伟说这番话的时候;神态有点像庙里的菩萨。 
  陈文说:“师傅;子弹是不是打进你的大脑里了;我怎么感觉你的精神有问题呢?” 
  金伟说:“我的精神一点问题都没有。相信我;这辈子我都没有现在这么清醒。不要再救我了。把我救过来;还得送我进监狱;何苦呢!你师傅我在社会上是有头有脸的;操他妈的;我不能让那帮流氓瞧不起呀!徒弟;我现在要是死了;我的人生也算是完美谢幕了……” 
  陈文说:“师傅;别说了;休息会儿吧!” 
  金伟伸出手抓住陈文的胳膊;“老弟;我万一死了;你得帮我去反映反映。我有两个要求:第一;让我上一回报纸!第二;把我的骨灰盒放进烈士陵园里……我这些要求太过分了是不是?徒弟;求求你;向组织为我争取一下吧。不行;你就跟组织说;我是少数民族!党对少数民族是有政策的!” 
   
  16 
  金伟不是少数民族;陈文早就知道;但金伟的妻子王荔是;陈文在金伟死后准备火化时才知道。 
  王荔这个民族有个迷信说法;人死后身上不能有金属。她让陈文帮着把子弹从金伟的身体里取出来。 
  陈文找到了刘长水。刘长水不想在金伟的身上动刀。陈文反复恳求;刘长水才勉强答应。他让陈文跟着一起忙乎。 
  在法医室的解剖台上;金伟的尸体刚摆好;陈文就受不了了。刘长水把金伟的肚子打开后;各种器官裸露出来;陈文看不下去了;偷偷地闭上了眼睛。 
  刘长水只好说:“你出去在走廊里等着吧!” 
  陈文在走廊里不停地来回走动着。他的脑海里仍然是金伟肚子里的器官。 
  为了不再想这些器官;陈文就回忆金伟活着时的种种往事。可想着想着;他就想到了金伟身上的那颗子弹。想起子弹;就想起了发射子弹的枪。想起了枪;陈文心里更难受了。 
  抓马刚时;金伟让陈文开枪打马刚的腿;但陈文却一枪打了金伟的腿。 
  陈文有了七七式手枪;金伟要换着带几天。几天之后;金伟还给陈文时;陈文却大度地说:“你是我师傅;你就带着吧!” 
  万万没想到;正是从这支枪射出的子弹要了金伟的命! 
  陈文一边踱着步;一边叹着气;“师傅啊师傅;你怎么这么倒霉呢!” 
  刘长水费了半天劲儿;总算找到了那枚弹头。他拿出来;让陈文看。弹头已经变形了。 
  刘长水说:“怪不怪;我在骨盆里找到的。” 
  陈文心里咯噔一下;当初他把马刚打死;弹头也射进了骨盆。 
  陈文把弹头握在手里;身体不停地颤抖。 
  刘长水推了陈文一下;“走吧;咱们出去吃点儿饭!” 
  刘长水每次解剖完尸体都愿意吃点儿下水。在饭店里;陈文替刘长水点了肚丝、炒肺片和熘肝尖。上次;解剖完马刚;陈文记得刘长水就点了这些菜。 
  陈文点完菜;刘长水问他;“这些你能吃下去吗?” 
  陈文说:“我是给你点的;我吃不下去。” 
  刘长水说:“我也吃不下去。” 
  刘长水只点了个炸花生米。 
  陈文给刘长水的杯子里倒满了酒。 
  刘长水把第一杯酒倒在了地上。他嘴里小声地念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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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伟;我的好兄弟;你的胃你的肝我都看过了;还都挺好的;没问题;你到那边之后;还可以接着喝。过去咱们爷们每次喝;你都得把我喝吐拉倒。今天呢;虽然你不陪我了;你放心;我保证还是一直喝到吐。” 
  刘长水有点酒量;喝到吐的话至少都得半斤以上。但这次半两不到;他就不行了。陈文扶着刘长水站在饭店外的围墙下;哇哇地吐着。刘长水没吐完;陈文也跟着吐了起来。 
  两个人吐得满墙都是。他们俩一天都没吃什么东西;吐的都是胃里的酸水。最后;他们俩吐得一点劲儿没有了;先后坐在了地上。 
  夜风吹来;他们的头发一根一根地竖立起来。饭店门上的四个幌随着风不停摇曳着;就像坟头上的小花圈。 
   
  17 
  林河市的烈士陵园最初是为苏联红军建立的。日本投降后;林河市有不少日本人已经跑进山里准备与红军打游击战。他们躲进了一个山洞里。红军派出了代表进入洞里告诉他们;天皇已经宣布投降了;你们出来缴枪吧;我们送你们回去。日本人把代表杀了;撇出了洞口。进到了山里围剿的红军没有重武器;只能硬往里冲。洞里的一百多日本人死了;红军最后也死了将近二百人。 
  为了纪念这些苏联红军;林河市政府修了一座烈士陵园;把他们的遗体埋进了陵园里。后来;中国烈士的遗体也埋了进去。 
  在陵园西北角有一个专为警察烈士设立的区域。前些年;由于林河市特殊的治安状况;每年都有警察牺牲成为烈士。 
  过去的烈士埋的是尸体;警察的烈士是安放的骨灰。 
  周围是连绵不断的群山;山上是高大挺拔的松树;能长眠于此;人生也算是有了满意的归宿。 
  陈文把金伟的骨灰盒放在了一个显眼的位置上。来的时候;他带来了两瓶酒。陈文掏出酒准备放在骨灰盒的旁边时;郭玺对陈文说:“有点不严肃。咱俩还是把酒喝了吧!” 
  陈文和郭玺坐在台阶上;慢慢地喝着。每次喝之前;都先把酒倒在金伟的照片前。郭玺、陈文谁都没说话;他们只是默默地喝着。 
  把骨灰安放在陵园里应该是很隆重的;过去都要举行仪式;但金伟的烈士称号现在还没批下来;他们只能先偷偷地把骨灰盒放在这儿。 
  郭玺问陈文:“称号能批下来吧?” 
  陈文说:“没问题。胡波把材料都报上去了。” 
  陈文没说实话;这件事儿;他还没和胡波说呢。过去林河市死的那些警察大都评为了烈士;陈文以为金伟也没问题。 
  申报烈士过程挺复杂;不像陈文想的那么简单。 
  陈文找到胡波说这件事儿的时候;胡波火了;“你们已经把金伟的骨灰盒放进了烈士陵园里?” 
  陈文说:“早了点是不是?” 
  胡波说:“什么早了点呀;金伟根本就进不去。” 
  陈文说:“金伟是少数民族;不是应该照顾吗!” 
  胡波都被陈文说乐了;“他都已经死了;你还帮他装少数民族。他的档案我早就看过了。他不是!” 
  陈文说:“不能吧!” 
  胡波说:“什么不能;你赶紧去把他的骨灰盒拿出来。” 
  陈文说:“先往上报一报呗。市里我找人去做工作。” 
  胡波说:“你个老外;烈士不是市里批;是省里批的。” 
  陈文说:“那我到省里……” 
  胡波说:“行了;行了。陈文;你别磨叽了;如果有可能的话;局里早就做工作了。金伟死之前都要抓他了;他能评上烈士吗!另外;你知道吗;检察院对他的死有看法。” 
  陈文说:“什么看法?” 
  胡波说:“怀疑他是自杀!” 
  陈文愣住了。 
  胡波说:“哪怕金伟是在追捕罪犯的途中;不小心卡倒摔死了;他都够烈士;现在他是自杀……” 
  陈文火了;“他不是自杀!技术科都出结论了;是枪支走火。弹口的位置你知道在哪儿吗?” 
  陈文用手着急地比划着;“自杀的话;根本就打不到。纯粹是意外。” 
  胡波说:“上次你一枪把马刚打死了;就说意外;这次还是意外;哪来那么多意外?” 
  陈文说:“本来就是意外嘛!” 
  胡波说:“咱们是警察;老出意外;别人根本就不信。这件事儿;罗局已经交代了;金伟死在了工作岗位上;按照规定可以给他定个工伤。但现在你要是老乱整;很可能他连工伤都定不上。老弟;听我一句话;现在是多事之秋;我们当警察的一定要小心!” 
   
  18 
  金伟死之前有两个心愿;一是进烈士陵园;二是上报纸。进烈士陵园没戏了;陈文就打算把金伟弄上报纸。但胡波让他小心;他又怕上了报纸给金伟添麻烦。金伟如果真的连工伤都定不上;这一辈子警察当的就太失败了。可是;不上报纸;陈文心里又堵得慌。他找到了赵克敬商量这件事儿。 
  赵克敬说:“你师傅要求必须上哪个版面吗?” 
  陈文说:“没有。只要能上报纸就行。” 
  赵克敬说:“这就好办了。咱们不写通讯;这样的文章就没人来审查了。” 
  陈文说:“不写通讯那写什么呀?” 
  赵克敬说:“写散文哪!散文属于文学;我给你登在报纸的副刊上;无论谁看了都不会有想法的。这样吧;你抓紧时间写一篇怀念金伟的散文。” 
  陈文说:“我不会写啊!” 
  赵克敬说:“没关系。你先写;到时候;我帮你改。” 
  陈文回去绞尽脑汁地写了好几天也没写出来。起初;他是想模仿书上的散文;写风怎么刮;雨怎么下。但模仿之后;那些美丽的形容词;他一个也用不上。赵克敬着急了;打电话问他写得怎么样了。陈文只好实话实说。赵克敬说:“你只管写具体事儿;其他的;我来给你写。” 
  具体的事儿就好写了。 
  陈文用了一个晚上;写了篇名为《我的师傅》的文章。 
  赵克敬看完之后;说:“你看你一点都没写你师傅工作上的事儿!” 
  陈文说:“我师傅不是有问题吗?我不敢直接写。” 
  赵克敬说:“你不直接写就对了!陈文;你很有文学天赋啊!” 
  赵克敬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眶竟然湿润了。 
  陈文糊涂了。 
  赵克敬又看了一遍;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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