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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云松风传-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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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中没有人,留着清粥小菜数碟,洗脸水一盆,银羽琴不见了,她伸手一摸怀中,那封寄自天涯刀客的信笺也不见了。

半个时辰后,赵青娘梳洗完毕,胡乱吃了些东西,走出小舍。夏日暑气渐浓,山中清晨也已不再有凉意,雁回舍前台地之上,有十数个弟子正跪坐于各自琴桌前,互不叨扰、敛袖弹奏。其余之人多入山中步道练习,琴韵漫散山野。

赵青娘慢慢地走过台地,想拉住人询问,却见所有人都并无闲暇。一一辨去,并无子镜的踪影。她转身看着通往云栖舍的小径,心中呯然跳动,只犹豫了一瞬间,就提步而上。

“三指飞云剑”终究还是有剑出鞘时的勇气,虽然走得极慢,但她最终上了云栖,跨过最后一级台阶,站定。她额头上有薄薄一层密汗,但走近那片房舍之前,已经举袖仔细地擦尽。

云栖舍静得出奇,非但没有琴音,连最细小的坐卧响动也没有。可是许多房舍并未关门,显见得有人,而沐远风的那一间,门半掩着,窗是紧闭的。

赵青娘只觉得心脏猛然缩成一团,她倾听了好半晌,一步一步地走近,就在离小舍只有十步之遥时,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是莫三醉。赵青娘眼中立刻流露出疑问与惶恐的神色,莫三醉摇了摇头,示意她敲门进去。

叩门声响。

“进来。”回答她的是一个女子的声音。慕容渊清。

赵青娘极慢极慢地推开小舍半掩的门,逐渐加大的门缝中,露出沐远风房中的那张木桌。桌上放着那封消失的信笺。继而赵青娘看见,沐远风正和慕容馆主隔着木桌坐着,彼此都板着脸,互不对视,房中一片凝固,冷到了极处。

赵青娘伸手扶了一下门,“吱呀”一声,门完全打开了。沐远风转过目光,看见了她,神情没有任何变化。赵青娘将他的眼神接个正着,胸中又是猛烈地一跳。

他坐着,看起来也并不憔悴。

慕容馆主就在这时站起身来,生硬地道:“今日酉时,到馆主阁来。”她是在向沐远风说,然后便像是没有看见赵青娘一般,快步离开了小舍。

沐远风没有回答慕容馆主,连姿势也没有变一下。良久,他才站起来,淡淡地道:“活过来了?”

赵青娘眼中滑下一行泪珠,滚烫滚烫,接着她做了一件一生从未做过的事,直到多年之后想起,还是会脸颊发热。她走了两步,然后跑到沐远风面前,紧紧抱住他。

沐远风吃了一惊,微退了半步,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发:“傻丫头,怎么了?”

赵青娘无法回答,一股汹涌而上的海潮逼得她无法出声。“……我真丢人。”好一会儿,她才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沐远风微微叹息道:“你在我面前还少丢过人么?”

于是赵青娘便放声大哭起来。

直过了一盏茶时分,小舍之中终于平静下来。赵青娘跑出屋去,莫三醉已然不在。她寻到附近的小溪洗了洗脸,再回到屋中时,见沐远风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拿着那张信笺,眉头微凝。

“师父……”赵青娘的脚步慢了下来。

“这就是你如此用功的原因?”沐远风朝她微微一笑,目光柔和。赵青娘惴惴道:“不是全部……我是真心想陪伴你,做你的徒弟。”她低下头。

“这个我知道。”沐远风将信笺放回桌上,“不过,即使没有叶楚楚,我也一向有约必赴。如此而已。”

“可是银羽琴……”赵青娘小心地打量他,“我实在没察觉有人进我的房里,很可能是天涯刀客潜入了落霞山……”

“那不是羽弦。”沐远风转过身来,“你在五音琴阁取琴的时候,弦已经被渊清换过了。”

赵青娘呆在当地。

沐远风看着她的神情,笑了笑:“你虽然总不肯带琴来见我,不过只听你习琴进境,便知那不可能是原本的‘银羽’。再说,除非是当初造弦的吴氏,天下没有人知道,如何将羽弦一断为两。”

好一阵,赵青娘才道:“那你和慕容馆主刚才……”她冰凉的指尖一下子热了起来,压在全身的无形之力也忽然消散。屋外雀鸟鸣叫,叶动疏影。

沐远风眼中的柔和神采却黯淡了下去,他踱了几步,走到窗边:“……我和她大概此生都无法说出一样的话。昔年我带走‘银羽’,是权宜之计,如今再要她冒毁琴之险,让我携‘银羽’去赴天涯刀客之约,恐怕难矣。”

赵青娘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心中翻涌不已。但在她深心之中,却并不怨怪慕容馆主换掉了羽弦,无论是出于何种原因。非但如此,她甚至有些心存感激。

“……可是,到底是谁断的弦呢?天涯刀客么?”

沐远风一拂袖,将双手背到身后,没有回答。

赵青娘见他如此,心中疑惑,但不知为何,她此刻并不想继续深究这个问题。她走到沐远风身旁,一声不响地站了许久。

“师父……倘若被断的真是羽弦,该怎么办?”

沐远风叹息了一声,手搭在窗棂,神态飘然似仙,“那又如何?”

赵青娘怔住。

沐远风转过头,与她四目相对:“非不为,不能为也。世上若无‘银羽’,则可安心度日,但若有,便须迎难而上。你明白么?”

赵青娘觉得他眼中有无尽风烟起伏流动,深不见底,但不可磨灭的,却是那一份自相见始不曾褪去的傲骨。她忽然道:“师父……我真是个傻瓜。”

沐远风哈哈一笑。馆舍寂静,山音清泠,过衣无声。

正午之时,赵青娘回到了雁回舍。几日辗转,此时心中甫定,她忽然非常疲倦,伏在桌上,不觉入睡。她本打算交酉之前醒来,与沐远风一同上馆主阁,但这一睡竟又是半日,子镜归来之时已是黄昏,她尚不醒转。

子镜无人可以说话,不觉闷闷不乐。她将手中的琴扔在自己的床铺上,作势想叫醒赵青娘,最后也没有出声。那是此一等级弟子所佩的“雁回琴”,式样与用弦俱无差别,与银羽琴自是不能相比。

舍外有雁回舍弟子叩门,言道前来考校他们的云栖琴师已到。子镜答应了,出去之前,将赵青娘搬到床上,替她盖上了被子。

第三十五章 素馆春秋

花叶翩翩而动,凤凰花树宛如火焰,将馆主阁的清雅素壁染得血红一片。二层小阁之中纱帘垂落、桌几无尘,琴桌亦是极为古旧。这是慕容渊清馆主度过了十余年岁月的地方,白裙的身影在每一处烙下深深的痕迹。

沐远风也有十余年没有来过这里了,但旧景依然。彼时她便是永远穿着最圣洁的白裙,只不过尚有笑颜浅浅,彩笔新题诗句,不问世事。

这是落霞山最寂静之处,一曲《幽兰》于浮云花叶间淡淡飘浮,琴音极缓,却是舒而不绝,待到曲终之时,慕容渊清背对着沐远风,道:“既已来了,怎不坐下?”

沐远风微微一笑:“此处听琴绝佳,坐远了岂不是煞风景?”

慕容渊清没有接话,挥手命门边的仆妇上茶,在她转过身来之时,沐远风却发现她脸上带着深深的惆怅之意。他道:“你从前不是会为曲所感的人,如今好像变了。”

慕容渊清看着他:“我若无感,便坐不得这馆主之位。但我亦不能因有感,而辜负此位。”说着抬手示意他入茶座。

沐远风却没有动:“你这么怕天涯刀客么?”

慕容渊清蹙起了眉,两人迎面对视了片刻,沐远风转开了目光:“你让我来,我就来了,不过,似乎并没有什么好谈的。”

慕容渊清望着他一向有些苍白的脸,待仆妇退下后,才道:“我在你眼中如此可憎么?”

沐远风不由一震。他走到那张古旧的楠木琴桌前,伸手轻轻抚弦:“可憎的是你竟坐在这馆主之位。”

弦音氤氲,一片叹惋,然未及散出,便被慕容渊清俯掌按下。纤指如笋沉于弦上,相触一瞬,阁中希声。

“你信不过赵青娘?”一息之后,沐远风道。

慕容渊清撤回手掌:“任何人,在最危险的情况下,都可能违背本心。”

沐远风摇了摇头:“我说她不会,你也必不相信。只是在你眼中,难道没有任何可以信任的人?”

慕容渊清凝望着他,素来冷漠的眼眸中漾过一丝波澜,她别过脸:“……那天涯刀客以叶楚楚为威胁,表示他非常了解潇湘琴馆。”

沐远风微微一笑:“的确。他谁都不拿,偏拿叶楚楚,不过是因你与她母亲曾有故人之谊。只是他没有想到,对你来说,没有任何故人大得过潇湘琴馆。”

慕容渊清侧了侧身:“当年叶楚楚是被谁送来的,至今没有人知道。她的父母是谁杀死的,也一直没有下文。铁石心肠也好,不念旧情也罢,这个人,我都不想去招惹。”

“你怎知道,此人与天涯刀客就是同一个人?”

慕容渊清凝眉道:“叶楚楚之事我交代得极为隐秘,除非那个人自己宣扬,否则不会有人知道。他能杀得了叶听涛,未必就杀不了你。”

沐远风不由笑起来,他走了几步,跨下琴席:“你收回银羽琴,我也还是会去赴约,只是那个人见不到琴,一定不会再留下叶楚楚。你信不过赵青娘,也同样就是信不过我。渊清,你说话如此迂回,真是叫人糊涂。”

慕容渊清沉默了一会儿,道:“你们都是隐逸之人,可以遵从自己心意行事,想走便走,可是谁又想过我的处境?”

沐远风停下脚步。山顶清寒,茶已微凉。

慕容渊清看着他的背影:“……我不是信不过你。我知道你不会妥协,‘清渊临风’那四个字,足以令我尊敬你一辈子。”

沐远风不答,蓦然如同冰封一般。

慕容渊清走下琴席,来到他背后:“……对不起。我真的,只是无可奈何。老馆主希望你不要和她作对,但我没有想到,她竟会逼我用这种方法来诱惑你。”

沐远风的背影微微一动,像是叹息,也像是在笑:“这等雅士计谋,只可惜无人为之一书,可叹也。”

慕容渊清道:“……你说我迂回,你又何尝不是这样?”

沐远风慢慢地走入了茶座,始终没有回过身来。茶座旁便是琐窗半开,窗外凤凰花影重重,似火焰抖动。清风忽紧,窗前纱帘飘拂而起,如同山顶云雾,遮掩着花中动静。那一角绿衫,若不细看,便只作风散叶落。

沐远风的眉梢极轻微地一动,慕容渊清走近,背对着窗,正要坐下。她想是出了神,竟丝毫没有察觉背后声响。

倾杯一线,赤色茶水穿过慕容渊清的袖底,似羽箭激射,直入凤凰花叶。沐远风于座中未动,“哧”的一声,水箭与硬如刀刃之物相击,那人倒退几步正待逃走,慕容渊清掀起面前茶盖平平推向琴席,那茶盖极快地与桐琴七弦一一摩挲而过,混沌琴音四散。

这是潇湘馆主出手一击,世上无人比她更深谙“琴武之道”,浑厚琴音之中,阁外传来“啊”的一声惊呼,那绿衫之人摔出花叶遮掩,倒在地上。

两名仆妇放下来人,退出阁外。那人迷迷糊糊,只觉脑中似有千万人同时絮语不停,睁开眼来,看见的是慕容馆主的一身白衣。

“你是……雁回舍的弟子?”慕容馆主道。

那人双手支撑在地,低头不答。

慕容馆主正待再问,沐远风走上前,道:“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她是和赵青娘同住一舍的,前几日还见过。”

慕容馆主目光一动,看着那人:“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低着头:“馆主见了我好几回了,从来没问过。今天倒想知道?”

慕容馆主冷冷地道:“你若一向庸碌,我自然不需要知道你的名字。未得我召唤,任何人不许踏入馆主阁,你难道不知?”

那人低低地一笑:“我当然知道,但这里的凤凰花开得太好看了,赵青娘又一直睡不醒,只好自己上来看了。”

慕容馆主道:“扯谎也该编圆一些,为什么不抬头?不敢看我么?”

那人朱红的嘴唇勾起一丝笑意:“馆主这么美,又会扯天底下最秀气的谎,连大名鼎鼎的琴师也拜倒在你裙下,怎么会有人不敢看呢?”

慕容馆主脸色顿时一变,方待说话,那人却忽然抬起头来。随着她的脸一同闪入视线的,是一道锋刃般的白光。

这一刺已不知酝酿了多久,顺起身之势,准狠凌厉、不容一丝情面,划破了慕容馆主的浅袖,血肉刺穿,慕容馆主退后一步,嘴唇微张,却只吐出一个不成字的音。她的脸倏然霜白,|Qī|shu|ωang|一掌推出,那人直摔出几步,扑倒在地。

只是一支银钗,但钗尾尖利无比,刺穿了沐远风挡在慕容馆主身前的右掌,被他的手紧紧握住。地上那人呕出一口鲜血,两道极为愤恨的目光直射向慕容渊清。门外仆妇听得响动入内,齐齐而上,将她按倒在地。

半盏茶时分后,慕容馆主从内室出来,沐远风跟在她身后,右手缠着丝绢,几缕血色透出。他的神情还是淡淡的,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子镜被捆绑于地,仆妇狠狠打了她两个耳光,打得她两边脸颊都高高肿起。慕容馆主并没有阻止,走到子镜面前,冷厉地道:“为何行刺我?”

子镜吃吃而笑:“馆主,你不是一直命人暗中监视弟子,找那个斫琴吴氏的后人么?他的后人千方百计地一次次混进落霞山,你们每次都捉个正着,这次怎么不灵了?”

沐远风微微惊异:“你是造羽弦的吴氏后人?”

子镜瞧着他,目光一如往常的灵活狡狯:“大琴师,你的徒弟待人真诚得很,我断了几根假弦,让她病了这么多天,真是挺过意不去的。”

沐远风一怔,慕容馆主冷哼一声:“找你这么久,今天终于现身了。你知道断的是假弦,就上来找真弦?你吴氏可当真是执迷不悟,造此名弦,非但不留下制法,还不断地妄想将之毁去。你既然知道如何断弦,也一定知道如何制弦吧?”

子镜笑道:“馆主啊,你琴馆已经赔上了这么多琴师的命,还想要多少副羽弦?当年的吴氏离开时早就把制法烧掉了,我们子孙愿意替他完成断弦心愿的就入落霞山,不愿意的就逍遥人间,快活得很,我劝你也不要再执着了,潇湘琴馆已经有这么大名声了,还图什么呢?”

慕容馆主充耳不闻,看了一眼那两名仆妇,道:“将她关入暗室,和之前关着的人一起,关到说为止。”

两名仆妇答应了,想去拉子镜,子镜却突然道:“之前关着的人?……你没有杀了他们?”

慕容馆主道:“不说出羽弦的秘密,你们吴氏一族谁也别想离开落霞山。”说着,她极为严厉地看着子镜,“上个月,有个被关了十多年的人病死了。你也许认识他。想不想和他一样的下场,自己考虑清楚。”

子镜呆呆地望着她,突然尖叫起来:“是我爹?”

慕容馆主一挥手,仆妇拉起子镜朝门外拖去。子镜没有再叫,她只是蓦地回过头,直直地瞪着慕容馆主,直到消失在阁外。

那般的目光恐怕任何人看了,都会夜不安枕。但慕容馆主竟无所动,径自转过身:“……手怎样了?”

沐远风本凝望着她,这时却看向了别处:“没事。”

慕容馆主看见了他这一瞬间的神情,愠道:“我很可恶么?”

沐远风看着别处,轻声道:“你方才问过,我的回答还是跟刚才一样。”

慕容馆主不言,走过去慢慢拉起他受伤的手。那只手没有动,沐远风垂下目光,漆黑的眼瞳之中,却藏着异样的悲伤神情。

“潇湘琴馆要想保得‘琴道之宗’的地位,一定要有一个人能征服羽弦。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慕容渊清将他的手放在自己掌心,两只手都彻骨冰凉,“你应该明白的,我不能冒险。你让赵青娘来见我吧,如果她能从那些吴氏后人口中套出羽弦制法,我就把那副羽弦给她。”

沐远风闭上双眼:“倘若不能呢?”

慕容渊清的手掌收紧,收得沐远风掌心沁出丝丝鲜血:“那么……我就只能对不起叶楚楚的母亲了。”

就在她话若飞霜之时,沐远风看见了她背后的那扇锁窗。他连掌心的疼痛也忘却了,怔怔地注视着那素淡的窗纸。上有四字,看上去是不久前才题的。

天涯归鸿。

归来,似一句咒语,惑人心神,一如往昔。

第三十六章 知己者彼

入夜时分,夜风吹进小舍的窗,赵青娘冷醒了过来。

她看见朦胧的月色之中,有一个人站在她的床边。那副景象美得如梦一般,在那一瞬间清晰地印入了她的脑海。

“师父。”赵青娘急忙坐起来,四顾,却不见子镜。

“不用找她了。”沐远风道。宽袖飘动,淡而熟稔的清洁气息被风送到她的鼻端。

赵青娘觉得他的声音有些异样,在那种惯常的淡薄之中,糅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起伏:“她怎么了?师父,你去过馆主阁了么?”

沐远风依旧站在那儿:“青娘,你多久没练剑了?”

赵青娘一怔:“……快一个月了吧,怎么了?”

沐远风道:“你想练剑么?”

赵青娘一下子跳下床来:“师父,你是不是……”

“不,不是。”月光之下,沐远风清瘦的脸有些模糊不清,他伸出左手,轻轻拍了拍赵青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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