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孽海佛光-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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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仪道:“无锡。”

大汉盯着他猛看了几眼,摇头道:“不像。”

上官仪一怔,道:“什么不像?”

大汉道:“老弟你可不像个南方人。”

上官仪一怔,道:“哪里不像?”

大汉笑道;“除了长相,哪儿也不像。”

上官仪大笑。

他知道,这大概是北方人对一个南方人最高的评价了。

大汉打开纸包,道:“吃菜,吃菜,喏,猪耳朵,猪舌头,这可是军营里最好的下酒菜了。”

上官仪拍起一块猪耳朵,丢进嘴里“嘠吱嘠吱”地嚼着,含混地道:“在我们老家,杀年猪的时候,都管猪耳朵叫顺风’,猪舌头叫‘赚头’。”

大汉笑嘻嘻地喝了一口酒,用手背抹了抹嘴,道:“俺们那里也有人这样说,讨个吉利嘛。老弟,你这一身功夫可真够棒的,老哥我想不佩服都不行啊!”

上官仪这才觉得大汉看上去很有些眼熟,原来他刚才也在演武厅里。

“孙老哥是个什么军职?”上官仪似乎是随口问问,其实他心里已有些后悔没在大汉进门时就问清楚。

大汉闷声闷气地道:“俺是个游击。”

上官仪心中暗惊,又问:”在下是不是给分到你老哥手下来了?”

大汉一摆手,道:“什么手下不手下,大家都是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俺是佩服你功夫好,在都统面前求了半天情,才将你老弟要过来。”

看来,这位老孙果真是个性情耿直,爱交朋友的人。上官仪想了想,索性也不管军阶高低了,端起海碗道:“孙老哥,我敬你。”

大汉一仰脖子,酒已下肚。他满足地拍了拍肚子,笑道:“兄弟,你这样俺才高兴。什么上级下级,说到底,大家还不都是拿性命拼口饭吃。”

大铁壶在飞快地变轻,酒在飞快地变少,孙游击的脸在飞快地变红。

他的话也越来越多。

奇怪的是,他的嗓音却是越来越小。

上官仪替他满上酒,问道:“老哥打过不少仗吧?”

孙游击道:“那是。靖难的第三年,俺当的兵,万岁爷前几次扫北,俺都参加了。”

上官仪道:“那老哥这个游击,完全是从军功上来的喽?”

孙游击叹了口气,道:“俺除了能打仗,能拼命,别的路子一点也没有,嘿嘿,大小一百多仗了,能保住这个吃饭的家伙,还能做上个游击,已经不错了。”

上官仪道:“当今万岁爷不是最看重军功吗?”

孙游击嘿嘿哑笑了几声,凑近上官仪,道:“那也要看是什么人!”

他看了上官仪一眼,往后一仰,又端起了酒碗,咕嘟嘟喝了起来。

上官仪举碗相陪。

孙游击咂了咂嘴,道:“现在的人可比俺们那时候聪明多了。”

上官仪道:“此话怎讲?”

孙游击笑了笑,道:“老弟,你是走哪条路子来的?”

上官仪道:“太医院的于西阁。”

孙游击用力拍了拍他的肩头,道:“好汉子,痛快!你知不知道另外六个人是走什么路子来的?”

上官仪道:“不知道。”

孙游击道:“你要是问他们,他们肯定不会说,其实,大家心里都有数,也不用去问。有四个走的是张公爷的路子,另外两个肯定是托了柳侯爷。”

上官仪道:“他们的功夫都很过硬,要是不走路子的话,难不成凭真本事也挣不上个校尉?”

孙游击不高兴了,斜着眼道;“老弟,你装什么糊涂!”

上官仪忙道:“我真不明白。我的事是靠另外一个朋友帮忙,反正交了钱就稀里糊涂地来了,所以一直在奇怪还要考试。

孙游击道:“考试是为了堵下面人的嘴,其实,十个走门路进来的人中,至少有六个手底下真有几把刷子。这正是他们聪明的地方。现在这个世道,没真本事不行,光有本事没有过硬的后台也不行。你想啊,要是没有后台,就算立了大功,奖赏也落不到你头上吧?”

上官仪恍然道:“原来是这样。”

孙游击道:“要俺说,今天来的六个人里,肯定你老弟升得最快。”

上官仪笑道:“不会吧?就算于御医是我的后台,他也大不过柳候爷、张公爷啊。”

孙游击大笑道:“你真糊涂!柳侯爷、张公爷再厉害,总有个生病的时候吧?他们会不给于御医面子?”

上官仪一怔,也大笑起来。

孙游击忽然叹了口气,低声道:“要是在十年前,像老弟你这样的人就用不着走什么门路了。”

上官仪奇怪道;“十年前有什么不一样吗?”

孙游击的声音更低;“那时候,杨浦杨大人在御营之外又组建了一个健儿营,那可真是只凭本事,不认关系!”

上官仪道:“你说的是圣火教教主严子乔那些人?”

孙游击忙摇了摇手,道:“小点声,这个名字现在可不敢乱提了。”

上官仪道:“那杨浦杨大人呢?”

孙游击道:“你没听说?他早就下了大狱了。说起来,他真是个好人,对万岁爷也真忠心耿耿,可到头来…··老弟,虽然你已经找到了靠山,俺劝你还得多长几个心眼,说到底,又有几个人是靠得住的。”

上官仪道:“老哥的话,我不会忘记的。”

孙游击谈兴甚浓,酒兴也更浓,可一拎起铁壶才发现,壶已经空了。

他晃了晃空空的铁壶,笑道:“老弟,你真是好酒量。”

上官仪也笑道:“比起老哥你可差多了。”

孙游击四下里看了看,道:“这间屋子好长时间没住人了,下午校场操练你就不要去了,我叫几个人来,替你归置归置屋子。”

上官仪道:“孙老哥,咱们晚上接着喝,兄弟请客。”

孙游击笑道:“酒有你喝的,不过今天晚上轮不上你请客,羽林卫的佟大人已经传下话来了,他要替羽林卫和我们虎贲卫新来的校尉们接风洗尘。”

上官仪道:“佟大人?是不是佟武大人?”

孙游击道:“对对,就是他!他可是个好人,功夫好,又爱交朋友,一点臭架子都没有,兄弟,你歇着,下了操俺来叫你。”

一直到这位铁塔般的孙游击拐过营房不见了,上官仪才掩上门。

回想着孙游击刚才说的一些话,他不禁又苦笑起来。

看来官场中的事,比江湖上更为复杂,更为阴暗。至少,在江湖上是绝对能靠真功夫吃饭的。

这些年来的宦海生涯,一定够佟武受的。

上官仪原本没打算这样快去找佟武,直到现在,他才知道以自己现在的身份,要想见到佟武已是一件并不太难的事。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于西间可谓帮了他一个大忙了。

*** *** ***

夜已深。

宵禁早已开始,黑漆漆的大街上除了上官仪外,已没有一个行人。

直到现在,上官仪才觉得那一千两银子花得一点也不冤了。因为他已经体会到禁军校尉这个身份带给他的方便实在是太多了。

至少,宵禁令对他来说,根本就是一纸空文。

从醉仙楼到这里,要经过两条大街,一路上他遇见过三队巡夜的兵丁,却没有任何麻烦找上他。

不仅没麻烦,兵丁们一看见他,就会停下来,恭恭敬敬地等他走过他们身边,才继续他们的巡察。

自那天逃离总舵到现在,他已有一个多月没有享受过这种礼遇了。

上官仪倚在街边的一处墙角里,紧盯着街对面那两扇大门。

因为宵禁,门楣上几盏灯笼都没有点亮,所以他看不清门框上方的招牌上到底是几个什么字。

其实,用不着这块招牌,只要听听自灯火通明的院内传出来的阵阵浪笑和熏人的酒气,就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

上官仪知道,至多再等上半个时辰,他的目标就会带着满身酒气和胭脂花粉刨花油呛人的香气从那扇门里出来。

他要做的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内制住那个人,将他带到一个安静的地方,逼出他想要的消息。

逼供的地点已经选好了。

在他身后一条小胡同的尽头,有一处很大的花园。他已经进去查看过,园内一个人也没有。

他伸手揉了揉已经开始发酸的眼皮,忽然察觉自己的手心竟然又热又湿,沾满了汗水。

然后,他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心跳比平时快了一倍。

——我竟然会紧张。

——我怎么会紧张呢?

除了初入江湖的第一战之前他曾经紧张过之外,这些年来,他几乎已忘了紧张是个什么滋味了。

他自墙角向外走了两步,迎着清冽的夜风,深深吸了几大口气。

——必须让自己紧张的心情尽快平静。

他知道自己之所以紧张是因为即将开始的这次行动太重要了。

对于他来说,这次行动的确意义重大。

因为这是他反击的第一刀。

所以他决不能紧张。

紧张往往意味着失败,尤其是在面对一位超一流剑手的时候。

正是这位超一流剑手,在二十二天前那场屠杀中,在他的背上留下了一道几乎致命的创口。

这个人就是李至。

虽然上官仪早已想到追杀他的人会设法与佟武联系,但傍晚时分他跟在孙游击身后走上醉仙楼二楼的雅座时,还是吃了一惊。

他在佟武身边看见了两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杨思古和李至竟然也变成了禁军里的校尉,而且和他在同一天,实在很让他意外。

这个意外情况一下将他原定的计划打乱了。

现在,他已不能直接去找佟武,因为他无法判断佟武到底是变节了,还是被那些人控制住了。

上官仪一愁莫展。

酒在半酣时,他终于看到了一线希望。

希望来自他对杨、李二人的充分了解。

他不仅了解他们的性格,武功,也了解他们最大的弱点——杨思古好赌,李至好色。

禁军的大爷们在酒楼喝酒,当然不能没有女人助兴,显然佟大人是很能体贴下情的,所以酒宴刚开不久,楼上就多出了十几名自附近几个颇有名气的青楼中请来的红倌人。

听着矫声软语,看着明眸柔唇,搂着软玉温香,军爷们自是酒兴大增,结果是刚交亥时,楼上的二三十位大爷已躺下了一半。

红倌人们都是很忙的,陆陆续续地去赴别的应酬去了。

于是佟大人提议,干脆大伙儿一起去他那里,推上儿庄。

还没喝醉的十几个人中,却只有一半的人响应,这些人中,就有杨思古。

另外几个人明明没醉,却都推说自己喝多了,要早点睡觉,李至就是其中之一,上官仪当然也在其中。

其他人是不是真的想早点休息,上官仪不敢肯定,但他知道,李至铁定是另有安排。

整个晚上,李至一直死死地盯着坐在他身边的一位红倌人,那女人离开前,还附在李至耳边说了好一会子悄悄话。

出了酒楼,上官仪便远远地跟在李至身后,一直跟着他来到这家妓院门前,看着他进了那扇门。

一个多时辰里,那扇门开了三次,出来的四个人全都是一身军官打扮。

上官仪慢慢调均了呼吸。

看时间,李至就快出来了。

“吱喽”一声,那两扇紧闭的大门第四次打开了一道窄缝,一个人影闪了出来。

自门缝里露出的晕黄的灯光正照在他的脸颊上。

上官仪深深吸了口气,全身的肌肉立刻绷紧。

那人正是李至。

门很快又关上了。

李至在门前停了一停,似乎很有些意犹未尽,然后就顺着街边,慢慢往前走。

他的身影有些摇晃,脚下似乎也有些发软,看来,他进了妓院后,又喝了不少酒。

上官仪奋力自墙角里一跃而出,飞快地扑向李至的背影,就像一只捕食的猎豹。

但立刻,他发现自己错了。

他低估了李至。

就在他跃出墙角的那一瞬间,李至突然转过身来。

@奇@借着疏淡的星光,上官仪清楚地看见李至的手已搭在腰间的剑柄上,他的眼睛里爆射出丝毫不带醉意的、摄人的寒光。

@书@一声龙吟,剑气森森。

@网@好快的反应。

好快的剑!

李至长剑一圈,护住身前几处要害,沉声道:“你是谁?”

上官仪不禁奇怪他为什么不主动攻击,但紧接着,他发现李至眼中那慑人的寒光竟然有些减弱了。

这时,他离李至还有三四丈远。

他立刻反应过来,是他这身军官装扮让李至有些迷惑了。

三四文的距离一掠而过。

上官仪左手并掌如刀,斜立胸前,右手指节突出如凤喙,直击李至的天突大穴。

李至奋力挥剑,但已迟了。

那一刹那的迟疑,已注定了他的败局。

上官仪一击得手,右手一场,将瘫软倒的李至往肩上一扛,闪身消失在漆黑的胡同里。

*** *** ***

上官仪将火摺子插进石壁上的缝隙里,盯着瘫软在地上的李至,冷冷地道:“看着我!”

李至打了个冷颤,失声道:“是你!”

上官仪慢慢揭下脸上的人皮面具,冷笑道:“不错,是我。你没想到吧?”

李至咬了咬牙,不说话。

上官仪在一块青石上坐了下来,慢慢地道:“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

李至哼了一声,低声道:“我也知道你想干什么。”

上官仅一笑,淡淡地道:“那就好。”

李至冷冷道:“可我什么都不会说。”

上官仪叹了口气,悠悠地道:“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里是一处很大的花园,恰巧今天没人,我们现在是在一座假山的山洞里。这个洞很深,洞口已被我用石块堵上了,我可以保证,你喊破嗓子声音也不会传出去,就算能传出去,也不会有人听见。”

李至腮边的肌肉抖动了一下,道:“你杀了我吧。”

上官仪微笑道;“好歹我们也算兄弟一场,你的要求我会答应,但首先,你要说实话。”

李至的嘴紧紧地闭上了。

上官仪摇了摇头,叹道;“我真想不通洪虓许给你什么好处了,你这样死心塌地地跟着他。”

李至的眼中忽然闪出一丝神光,他看了上官仪一眼,淡淡地道:“你不会知道的。”

上官仪道:“你不妨说说看,也许他能给你的,我也能呢?”

李至道:“我不会说。”

上官仪道:“你应该很清楚,我有很多种让人开口的办法。”

李至道:“你尽管一种一种地试吧。”

上官仪道:“好!”

他伸出左手,将李至的左手托起来,举到他自己眼前,淡淡地道:“你看清楚了。”

李至的目光颤动了一下。

上官仪用右手食中二指夹住李至左手小指,突然用力一折。

“啪”,一声脆响。

李至立刻杀猪般尖叫起来。

叫声在山洞中回荡着,听上去很像是一阵轰隆隆的雷声。

上官仪右手食中二指又夹住了李至左手无名指。

李至的脸上已没有一丝血色,苍白的额头上满是冷汗.他呆呆地盯着自己左手上倒挂着的小指,像是还没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上官仪微笑道:“有话想说了吗?”

李至咬着牙,摇了摇头。

“啪”,又是一声脆响。

惨叫声比刚才更响,持续的时间更长,洞中的回音更慑人。

李至的无名指也软软地倒挂下来。

上官仪已夹住了他的中指。

显然,只要他不开口,上官仪就会毫不迟疑地夹下去。

他实在想像不出,自己双手十指全被夹断后,上官仪还会想出什么更稀奇古怪的办法来对付他。

他并不脆弱的神经已开始崩溃。

眼看着自己的手指被一根根折断,而且每一次都能清楚地听见骨节断裂时令人心寒的脆响和自已几近疯狂的惨叫声,这一切都比剧烈的疼痛更有效地击垮了李至。

上官仪知道自己就快成功了。他知道李至绝不会想到他会用这种直接的,血腥的手段。

他已从李至狂乱的目光里看出了恐惧。

上官仪丢开李至软塌塌的左手,慢慢抓起他的右手,淡淡地道:“这只手上少一根指头,你在这柄剑上下的十几年苦功可就白费了,不觉得可惜吗?”

李至的喉咙里咕嘟了几声,像是说了几个字。

上官仪充耳不闻,继续道:“你要是真不愿说,我也不勉强,等你的右手变得和左手一样了,我会放你回去。”

李至眼中的恐惧立刻增强了。

上官仪笑了笑,道:“就算不能用剑了也没关系嘛,我相信洪虓一定会好好照顾你。”

李至尖叫起来:“我说,我说。”

上官仪道:“说什么?”

李至道:“你问什么,我就说什么?”

*** *** ***

一名禁军羽林卫的校尉被人以极其残忍的手法折磨。

杀害并弃尸街头,引起了朝野震动和京城百姓极大的不安。

两天来,京城大街小巷里的锦衣卫身影明显地增多了。

东厂也派出了数十名得力人手,四处查寻凶手的下落。

自皇帝迁都北京以来,如此严重的事件还是第一次发生。

毕竟,京城是在天子脚下,凶手竟敢如此目无王法,实在令人吃惊。

李至绝不会想到,自己的死会得到朝廷如此的重视。

上官仪也没想到。

早知道会这样,他肯定会费些力气将李至的尸体掩藏起来。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现在的形势对他来说是比较有利的,因为在锦衣卫和东厂严密的盘察期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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