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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支二话不说,从怀中掏出一只广口长瓶,抽剑割掌,将血注满扔给她。
“大哥,你干什么?”善缘忙拽过他的手用布条压住。
“臭丫头,这和尚还算对你有情有义,知道婆子我有办法找到那稀奇玩意儿为你解毒,想要人帮忙,自然是要付出点代价。”侯紫风打开瓶子嗅了嗅,尖声怪气道:“虫沼的毒已经渗透血液,拥有这毒血的人,恐怕世上再也找不出第二个。”
说罢要走,冷如月叫住她:“参婆婆,你不与我们同行吗?”
侯紫风瞪了她一眼:“干我婆子什么事,哈哈哈,用那老怪物的五脏六腑和这毒血必然能炼制出更加精纯的丹药,如月,忙好秃驴的事后赶快回来帮我!”说着蜷起身子跳上窗台,脚一点,人已纵跃到远处。
薛支让善缘在床上打坐静心,对冷如月道:“我要为她练气解毒,此法特殊,解毒过程中不能受外物侵扰,请你先回避,”
冷如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低声道:“也罢,但解毒之后,你到我房里来。”
“嗯?”
“你们虽名为兄妹,实则毫无血缘关系,她正当妙龄,名节重要,怎能与你同房?”
善缘听了笑道:“姨娘,你别担心啦,我大哥才没那闲心思,以前扮兄弟住在一起时,他都是睡墙角或者睡桌子的。”
冷如月眉心微蹙:“以前怎样我也不过问了,以后需得多多注意。”见薛支颔首方才安心离去。
薛支打开陶罐,从里面拈出条一尺来长的金头蜈蚣,善缘一看,差点没厥过去,“拿这个出来干啥?”
薛支道:“蜈蚣乃五毒之首,而这只雷公虫更是毒首中的翘楚,配以我的毒血,正好以毒攻毒。”
“你……你不会要我把它当药吃吧!”善缘脸色发白。
“正是此意。”
“不吃!大哥我告诉你,我什么虫子都不怕,就是最怕蜈蚣,我一看到它那么多脚在地上划来划去就头晕眼花恶心想吐,你现在竟然要我吃……吃它,恶……你知道那么多脚塞在嘴里是什么感觉吗?”
“我当然知道。”
善缘一愣,这才想起他从小就被喂食毒虫,吃过的虫子恐怕比她吃过的包子还多,“味道怎样?”
“有些还不坏,口感就像嚼螃蟹壳。”薛支把蜈蚣丢在桌上,端起陶罐走到床边:“但你要吃的不是雷公虫,它的毒液已经全部渗入药酒之中,你只需喝酒无需吃肉。”
善缘这才大大松了口气,如果真把蜈蚣腿吃到嘴里,毒还没解她肯定就已经先嗝屁了,他大哥真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男人!佩服!
薛支把自己的血挤在酒里,捧着陶罐盘坐下来,与她面面相对:“虽说是以毒攻毒,但分量不好把握,还需运功将余毒逼出。”
善缘道:“你现在不能运气,不如叫姨娘来帮忙。”
“此毒从何处入体,会经由那条脉路侵入心肺,甚至眼下在你体内行至何处,只有我才清楚,在解毒完成之前不能有丝毫差池,若不慎让雷公虫的毒液扩散,那就难救了。”
善缘撇撇嘴:“姨娘好不容易才帮你缓释毒性,如果会造成你再毒发,我就不要解了。”
“还有一法。”薛支看着她,伸指点在她胸骨上方:“在屯毒之处开一道口,将余毒吸出,只是……正如冷如月所言,女子名节重要。”
善缘脸上一红,小声道:“大哥也会在意?那时替我摸骨你不是说紧要关头也无需避嫌的吗?”
薛支沉默片刻:“也是,你先将药酒饮下,稳住内息。”
善缘依言喝了酒,眼观鼻鼻观心,定心沉气,薛支解开她的衣襟,在锁骨窝处轻划一道,俯头覆唇上去,吸出毒血,吐在罐中。
善缘闭上双眼,心里突突直跳,浑身绷直,双手紧紧按在膝头,不知捱了多久,忽觉伤处刺痛,轻唤了声:“大哥。”
“别动,将内息由下至上运至泥丸宫。”
善缘依照他的指示运气,只觉一团热气从胸口升起,不一时,头顶上便冒出丝丝热气,创口中黑血变红,向外漫溢。
薛支倒水替她洗净伤口,止血包扎,轻道:“好了。”
善缘睁眼,见薛支起身离床,忙拉住他的手,“大哥,陪我一会儿。”说话间却感到他手掌滚烫,手心满是汗水,不由一惊。
薛支并不回头,只道:“现在不行,你好好休息。”抽手大步跨出门外。
善缘垂下双眼,把手按在心口轻轻喘气,这时冷如月走了进来,她连忙跳下床叫了声“姨娘”,
冷如月笑道:“快别乱动。”走过去扶她一同坐在床上,见她脖子上缠着绷带,笑容微敛,若有所思的偏头打量她。
善缘眼珠左转右转,就是不敢看向冷如月,只问道:“大哥他还好吧。”
“有姨娘在你还不放心吗?”冷如月执起她的手拍了拍:“缘儿,告诉姨娘,你是怎么看他?”
“怎么看?他是我大哥……虽然起先怕他,但现在结都解开了,他知道我是真对他没坏心,自然也就不再对我怀抱恶意……”
“我不是问这个,我的意思是……他对你而言只是兄长的意义吗?”
善缘脸上发热,忙道:“是兄长啊,不是兄长还能是什么呢?”
冷如月噗嗤一笑,捏捏她的脸:“别慌别慌,我只是问问,毕竟你们不是亲生兄妹,晚上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难免让人忧心。”
善缘道:“大哥才不是那种人,他是个和尚,七情六欲都修没了,要他对女子动念,比叫猪在天上飞还难。”听这口气似乎还有那么些怨念。
“是吗?”冷如月挑眉,“那真可惜,我只有这么一个侄儿,卢家要靠他传宗接代,以后定然是要还俗,缘儿,你觉得什么样的女性能做你的大嫂呢?”
就是这一句话,叫善缘整夜翻来覆去没睡着觉,次日城里有庙会,他三人还没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做,倒也不急着动身,冷如月声称要去城外打听一些事,大清早就出了客栈。
善缘挽着薛支在市集里缓缓而行,周围人来人往,摊前摊后的吆喝喧闹,她似乎都没放在心上,只是低着头往前走,偶尔心不在焉的往两边扫几眼。
薛支拉住她:“怎么?你不是最喜欢看热闹吗?从刚刚便一直闷不吭声。”
善缘叹口气:“没心思,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善缘又叹了口气:“我在想,到底什么样的女子才能做我的大嫂,才能做你妻子呢?”
薛支看向她,眼神古怪,隔了好半天才缓缓道:“出家人不谈儿女私情。”
“出家人又不是不能还俗。”善缘瞥了他一眼,眉心打了个结:“我阿爹只有你一个亲儿子,人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有责任帮咱家传宗接代的知道不?”
薛支笑道:“我从未想过这些。”
“那就要从现在开始想了呀。”善缘揉揉额心:“阿爹也老是对我说什么婆家公家,说什么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想来每个人都要经历一回吧。”
薛支“哦”了一声:“那你想过吗?”
“想过,为了让阿爹放心……可是没人选,我宁愿一辈子侍候爹。”善缘皱了皱鼻子:“我又没关系,你不一样,男子不都有延续香火的责任吗?”
“我不打算还俗,对这些世俗也不甚在意,只是一个姓而已,将来让你相中的男子入赘,孩子从母姓也是一样。”
善缘“哈”了一声,甩开他的手:“你不想担责任就推给我担?”
薛支看着她笑道:“因为你会在意你义父的情绪,而我不会,你若是不在乎,也可以终生不嫁。”
善缘愣住了:“亏你说的这么轻松,他可是你亲爹呢,不是都说血浓于水吗?你不在乎?”
“从没见过面,没有相处过,只是一个身份,何谈感情。”薛支平淡的陈述,语调不带一丝起伏,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说的真无情。”善缘咬着下唇,眼睑半垂:“那我们也见过面,也相处过,你就真的一点感觉也没有吗?”
薛支没有回话,把脸别向一边,善缘也没继续追问下去,她孩子心性,什么烦心事愁一下就算了,看到街边上有人耍枪弄棒,注意力立即被拉过去,又扎进人群里玩得不亦乐乎,玩到肚子饿得咕咕叫时才拖着薛支去找吃食,经过这镇里最大的一家酒楼前,闻到肉香味 ,善缘走不动了。
“大哥,今天到这里吃好不好?”
薛支抬头看了看匾额——“醉香楼”,问她:“银子带够了没?”
善缘笑眯眯地拍了拍腰囊:“上次堂主给的还没用完,姨娘今早又加了些,说是让我们随意玩儿。”
“那便无妨,你想去便去。”
善缘拧起眉:“每次问你好不好、行不行,你回来回去总是这一句话。”
薛支笑道:“什么都依你,你还不开心吗?”
“不开心,上次陪杜姑娘,你也是处处都依她,你依她是为了避免麻烦,你根本不在意,你对外人都一个样。”
“那你是外人吗?”薛支反问她。
“当然不是,我是你小妹呀。”
薛支伸手揉揉她的头:“那不就行了,赶快进去吧。”拉着她的手就往酒楼里走。
两人在一起,总是善缘主动,像这样被他牵着走实在难得,他的掌心粗糙、厚实又有力,与义父的温软修长很不一样,人说长兄如父,可是这个大哥却不同……
善缘看着交握的双手,看着他的背影,不知不觉笑了起来,心中欢喜,但与平常的高兴有些差别,欢喜之中带着一丝惶惶不安的忧虑。
他们一个和尚、一个姑娘,结伴同行自然引人侧目,好在二人都对他人的目光不甚在意,挑了个靠里的桌子坐下,刚想叫菜,楼上传来砰砰乓乓一阵乱响,就听一个尖细的声音叫道:“这座儿明明空着,你却说有人!怎么?嫌本小姐银子给的少了吗?我就偏要坐这里!”
好熟悉的声音,好熟悉的场景。
善缘看着伙计连滚带爬冲下楼梯,跑到掌柜面前哭诉,不由同情万分,歪头冲薛支一笑:“大哥,怎么办?”
“为何要问我?”
“杜姑娘中意的人是你不是我呀~”
薛支眉梢一动、嘴角轻挑:“那你是要我陪你逛庙会,还是要我陪她?”
善缘看过他冷笑、狞笑、假笑,可没见过现在这个笑容,有些邪、有些坏,却让整张脸都生动了起来,这种笑脸看得她心里莫名发慌,一种难以形容的窒闷感堵在胸口,是以前遭他威胁所留下的后遗症呢,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在作祟,连她自己也不太明白。
“算……算了,我们还是换家店吧,这姑娘,我也挺怕她的。”
说着便跟候在桌边的小二打了声招呼,离桌刚走到门口,就被个冒失鬼迎头撞上,后退一步,又不慎踩到裙角,往后仰倒,被薛支从身后抱住。
那冒失鬼口里连着说了一叠“抱歉”,抬起头,三人一照面,都愣住了。
“是你!”
“你们不是………………”
第30章 异地重逢
“哈哈哈,善老弟是女娃家我倒是有那么些感觉,不过,薛兄,我是真没料到你是……你是……哎哟喂呀!”杜少凡躬身到桌下抱着脚哀嚎,“小妹,我又哪里惹到你了?”
杜尔娜哼了一声,看向薛支,眼里滚着泪花,带着哀怨。
薛支道:“女施主,贫僧也不是有意欺瞒,只不过出门在外,为了行路方便才乔妆改扮。”
听到“女施主”这个称呼,杜尔娜心中一酸,小声问:“你……你们真是兄妹?”
善缘笑呵呵道:“不过是变了身装扮,大哥还是大哥呀。”
杜尔娜双手捧着茶盏,指尖被压得泛白:“那你……你以后还是用原来的称呼,别叫我施主,好吗?”
薛支道:“杜姑娘。”
这毫无迟疑的一声“杜姑娘”,让杜尔娜面孔微醺,双眸如水,这含情脉脉连杜少凡都看不下去了,忙在她耳边小声道:“妹子别看啦,人薛兄是个和尚呀。”
杜尔娜白了他一眼,这才别开脸。
这时伙计战战兢兢地端上水食,善缘先帮薛支张罗素食,一边忙一边说:“大哥,我特地帮你叫了佛家素斋,这是半月沉江,这是功德豆腐,这是醋溜素黄鱼,在西境可是听都没听过。”
杜少凡看了只是不住叹气,端起碗划了口白饭包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咕哝:“唉,看看别家小妹,再看看我家小妹,都是为人兄长,怎么差别那么大?”
杜尔娜闻言,伸手夹了一筷子豆芽放他碗里,没好气道:“怎样?满意了没有?”
杜少凡忙不迭点头:“满意满意满意,我家小妹是天下第一的好小妹。”
善缘肚子饿极,就着辣菜闷头吃了大半碗饭,杜少凡看她豪放的吃相,再对比自家小妹吃一口嚼半天的细作样,忍不住笑道:“善老……呃,善缘姑娘,你还是那个性子。”
善缘抬起头:“杜公子不也是一样,对了,你们不是在堂主家做客吗,怎么也跑到江东来了?”
杜少凡笑道:“你不知道哇,你跟薛兄一走,小妹就闹着要跟去……哎哟喂呀!”脚上再度中标。
杜尔娜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满面通红地对着他吼:“谁要跟?不是你说江东青山秀水非来见识见识的吗?”
杜少凡把手挡在胸前,后背抵墙,连声讨饶:“是是是,不是你要跟,是我……是为兄的非要跟!”
善缘笑道:“你们兄妹感情真好。”
杜尔娜气哼哼的侧过身,夹着手臂把碗捧在身前,自顾自的细嚼慢咽,时不时掀起眼皮偷瞧薛支两眼。
善缘与杜少凡边吃边聊,从江东的景聊到江东的人,无不新奇趣怪。
这会儿正谈到江东道门的传奇事迹,便看到三个羽服云冠的道人从楼梯口走上来,伙计引领他们坐在对面靠楼台的一张大圆桌上。
杜尔娜恨恨低语:“原来他不让我坐那儿,是留给了这三个道士呀。”
其中一个道人想是听到这埋怨,转过头来,善缘偏身一看,发现这道人正是那日在茶铺里遇到的王道乾,而另两个却是生面孔。善缘本还踌躇要不要打个招呼,王道乾却看到了她,再一瞧她身旁的薛支,微一愣,道:“这位师傅,何家大宅已经被封了,那日你没跟着庄客们一同回去么?”
原来自冷如月走后,何家庄无人料理,庄客仆从找不到庄主,以为他遭遇不测便报了官,官府派人四下里搜索,在猴子林发现一片焦枯草皮,地上乱土成堆,正是当日善缘用翻地龙炸出的痕迹。
官府在清理乱石时发现了通往地底的密道,进入地窖查探过后,认为灭寺的惨案正是何士元所为,而死在地牢里的丹王则被当成受害者入土安葬。凡是从西境招来的庄客在得到一笔辛苦费后都被遣返。
薛支这几日在城里走动,也听过些风声,见王道乾提起这事,知道他心里存疑,竖掌一礼:“小僧并非西境人士,乃是华法寺宣教堂的僧员。”
王道乾脸色稍济,“原来是虚空禅师门下,失敬。”又与杜家兄妹相互见礼,瞧向善缘,“原来你们认知?”
善缘笑得天真无邪,拉拉薛支:“道长,这师傅是我大哥呀,他自己来玩,却撇下我不管,我可是答应了灵珠妹妹要来这里找她呢。”
“灵珠?”王道乾愣了愣,那桌另两个道人也看了过来。
善缘眨了眨眼:“是呀,灵珠妹妹告诉我她住在道清观里,道长,你认识她吗?”
王道乾撩须笑道:“怎么不认识,虽然我们师父不同,但灵珠也可算是贫道的师妹。”
善缘喜笑颜开,“那道长,你能不能带我去找她?”
王道乾笑容微敛,蹙眉道:“找她却也不难,待到封山结束,你自可去道清观见她,只是最近有些不太平,这位师傅和杜公子,恕贫道多事,你们还是快带二位小妹回乡为妙。”
“这……怎么讲?”杜少凡问,他才刚进江东没两日,已被这里的风土民情所吸引,没打算太早回去。
王道乾似乎有些为难,那桌一道人说道:“师弟,你但说无妨,既是相识的人,更要他们知道,若是出了什么事,我们也脱不了责任。”
杜少凡看过去:“那二位是……”
王道乾道:“他们是我的师兄。”
两道人隔桌抬手高高一拱,自报了名号:“贫道通玄子。”“贫道潘师真。”
各自招呼过又对起茶来,王道乾道:“近两日各地衙门都接到报案,数十名少女无故失踪,失踪人数还在不断增加,疑是采花贼所为,却始终抓不到凶手,才向我道门求助,两位师兄与我便是为了查案来此,那些失踪的少女跟这两位姑娘年纪相仿,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杜尔娜冷哼道:“小小采花贼,本小姐还不放在眼里!”
杜少凡小声道“别乱说”,善缘却趴在桌边问道:“那采花贼长什么样?道长,你跟我们说说,以后见了好绕道。”
王道乾只当她年少无知,“若是知道真面貌,官府还会束手无策吗?直到现在,也没人真正见过那凶手。”
善缘歪着头问:“那会不会根本就没有凶手,是鬼怪勾人?”
话刚说完就被薛支敲了下头,她捂着脑袋叫痛,却暗暗对薛支挤眉弄眼。
王道乾哈哈一笑:“小娃娃就信这些,世上哪来的那么多鬼神,不都是人在装神弄鬼?”
杜尔娜插道:“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