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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持心中愤恨难抑,一出手便使出了“甩”字诀,或横扫,或点顿,每一下都瞄准对手的要害处,只闻破风声嘶嘶入耳,十八罗汉知道这念珠功厉害之极,珠连三丈,当者立毙,是以不敢擅入圈程,只好远远围在外面以备不时之需。
灰衣僧人只顾扫荡门人,对背后的杀机恍若不觉,头不回身不转,连眼神都没偏一下,却在念珠触身的刹那间以极细微的偏移避过,在几下抽空的间隙里,已将圆坛上残存的数人清理完毕。
住持见甩他不着,双手各持念珠一端向外猛张,串珠的绳子经不住这股拉力,啪的一声被绷断,散开的念珠尽数朝那灰衣僧人的各要穴弹射过去,这是念珠功里的“崩字诀”,需知佛珠是佛徒用以念诵记数的随身法具,是一种身份的标示,每一颗念珠都具有其特殊的象征意义,而将这些意义融会贯通便结成所谓的“因果循环”,珠绳断裂被视为不祥征兆,非到万不得已的境地绝不能妄用“崩字诀”,就是在练功的时候,也是拿普通木珠当替代品。
数珠一百零八颗,去势狠疾,铺盖面广,叫对手避无可避,挡无可挡。谁知那灰衣僧人一个转身,挥动手臂左抄右揽,将分散射来的佛珠全兜在当胸处,再以左手中指弹拨,顷刻间便将一百零八颗佛珠一一弹了回去,那住持一愣之下竟不知所措,只呆呆的僵立在原地,任反射回来的念珠贴身擦过,在脸颊上留下两道血痕。
十八罗汉见住持受伤,齐涌上前,岂料右肋“波”的一麻,双腿便失去了知觉,再也迈不出半步,均是被散弹的佛珠打中了定身穴。
住持在佛珠被弹回时已被吓的六神无主,惊魂未定又听到身后“波波”的声响,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儿,也顾不得敌人就在身前,急忙回头望去,见十八罗汉只是被点穴定在原地,才长吁了一口气。
灰衣僧朝前走上两步,与住持隔在十尺之遥面面相对。
住持见他看都不看就能避开身后的奇袭,而且在闪避的空档间还有出招的余力,满腔怒火竟瞬间被绝望取代,若他方才有心,只需用一百零八颗佛珠就能叫他们十九人同时丧命。
住持垂下双手,苦笑道,“好,好一个降者不杀,老纳服了,服了!”
灰衣僧略一颔首,走到住持面前,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筒,拔了木塞递给他。
住持接过竹筒凑近一瞧,里边儿盛着一管清水,闻一闻,也没有异味。
灰衣僧道,“喝吧。”
住持抬头看了看他,又扭头扫过十八罗汉,把心一横,仰头灌了一口,凉水滚过喉间的时候,住持感到灼烫难耐,登时不受控制地呛咳起来。
那灰衣僧人拿回竹筒,又交给住持一封信,也不等他拆看,兀自往后门走去,就在他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十八罗汉的穴道自动解开了,有几名弟子想追过去却都被住持拦下。
其中一名弟子指着同门的尸体,愤愤道,“就这么放他走吗?”
住持回道,“不放他走还能如何?”
那弟子把牙根咬得咔咔作响,发狠道,“我要为兄弟们报仇!”另有几人也摩拳擦掌。
住持瞥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讲,默默地拆开信封,倒是那十八罗汉中唯一一个披赤色袈裟的弟子开口了,只见他拍了拍方才说话的那名弟子,轻声劝诫,“圆惠,那恶僧太厉害,不是你我能应付的人,杀过去,也就多添几具尸体。”
这人法号“圆真”,乃十八罗汉之首,平日里除了跟随住持修行还负责训练各院班首,可算是住持的左膀右臂,就连个性方面也尽得那老和尚真传,总是温温吞吞,不紧不慢。
而被唤作圆惠的人则是十八罗汉中的老幺,年纪最小,性子也最急躁,一听师兄说的话立马攥紧了拳头,不假思索便吼了回去,“大师兄,你怎么尽长他人志气?那恶僧可是抄了咱们的寺杀了咱们的弟兄!就这么眼睁睁看他大摇大摆走出去,当什么也没发生过么!?你能忍我可忍不住!我去!就算被宰了也比什么都不做来的痛快!”说着跑向后门。
这时住持已经看完信,见圆惠往外跑,一个点足纵到他前方迎面呼过去一掌,把圆惠扇跌在地上,暴喝道,“不准去!!你们都给我听好了!谁敢踏出后门一步我就打断谁的腿!”
住持平时待人和善,对众弟子也亲切有加,就算有人犯了错误也总是循循善诱谆谆教诲,从没红过脸大过嗓门儿,门人私下都称他为“活弥勒”,也就是这惯常没脾气的人,一旦发起威来才更镇得住场面。
圆惠被他这么一吼,双腿登时钉在地上,其他几名原本想跟着圆惠一道出寺的弟子也都愣在当场。
圆惠以为住持阻止他们是贪生怕死,心里说不清有多失望,虽被吼得失了些胆气,但仍不服地犟着脖子顶撞道,“师傅!做什么要屈服于那恶僧?咱们要置枉死的兄弟们于何地?与其苟且偷生不如死了算了,留我这副无用之躯还能干什么!?”他越说越恼火,越想越窝囊,忍不住出拳往地上猛捶。
住持心里正烦躁,见他不把手当手,捶得骨节上鲜血直冒,又是恼怒又是心疼,再加上丧门之痛,诸般激烈的情绪交织冲撞,胸口憋着的一股气越涨越大,他刚张开口想说话,却哇的一声先吐了口黑血出来,身子摇摇晃晃看着就要跌倒。
圆真离得最近,忙从后面一把托住他,其他弟子也迅速围了过来,圆惠看到地上那一滩黑血登时慌了神,结结巴巴道,“师……师傅……您,您中毒了?”想起灰衣僧人掏出的竹筒,猛一拍脑门,“难怪他要叫您喝,我还奇怪咧,倒是师傅,您……您干啥听他的?”
住持横了他一眼,闭眼运气把毒性压下去,一旁排行老三的圆妙屈指敲了圆惠一记响头,凑到他耳边窃语,“你楞不楞啊你!师傅那会儿要不照着他的话做可不早没命了,你还问!”
圆惠“呃”了一声,虽说他自个儿觉得宁死不屈才是真丈夫,但自个儿归自个儿,师傅归师傅,他向来把住持看的比命还重,这下可着了慌,匆匆忙忙往后门挪动。
住持抬头瞪向他,沉声质问,“你上哪里去?”
圆惠道,“我去找那家伙讨解药!”
住持在心中默默念了一段佛经才开口,尽量让语气缓和下来,“你追也追不上了。”见他要插话,把手里的信对着他抖开,“这药有半年缓劲,只要在这半年内到达信中所指示的地点便会有人出面解毒。”
众弟子围聚在一起看信,圆真道,“这里所说的地方应该是十德祭堂。”
住持点了点头,“没错。”
排行第二的圆理摸了摸下巴,喃喃低语,“十德祭堂供奉着由佛入魔的三十二位圣佛魔尊,与其说是供奉,不如说是封印,那地方就跟往生林差不多,也有些奇奇怪怪的传言……”
话断到这里,弟子中有人发出“切”一声,圆理循声看过去,是五师弟圆绝,只见他满脸不屑,唾吐一口,骂道,“堕入魔道的算什么鸟圣佛,还供奉,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谁爱去?”
住持眉头微拧,圆理忙用胳膊肘捣了他一下,圆真随即道,“这信里把我等十八人的名号一一列上,看来一开始就找准了咱们当目标。”
圆绝又嘀咕了一句,“找人是主要灭寺是顺便。”
刚说完这句话就感到周围人全瞪了上来,圆理忍不住又给他一脑浑。
圆真把住持扶坐在地上,低问,“师傅,真要去那地方吗?要不先找找有没有其他能解毒的人?”
圆理沉思片刻,突地灵光一闪,“齐人堂!江东行州的医药大家齐人堂,据说堂主是医圣的后裔,更打着无毒不解的招牌!”
住持摇了摇头,“这事不好传入江东道门,况且那恶僧手法蹊跷,你们先把衣服解开看看方才被佛珠弹中的地方。”
十八罗汉依言敞开衣襟往下一瞧,见右肋处有一圈铜币大小的黑环,像是被佛珠打中留下的瘀伤。
住持又道,“你们试着运功。”
十八罗汉慢慢提气,谁知蕴藏在丹田的气劲刚走至小腹处,就引动一发绞痛,凝聚的真气转瞬消散。
住持叹了一口气,“果然是这样,那恶僧不仅点了定身穴,还封了你十八人的气脉。”见众人又要运气,忙阻止,“不要硬是逆着来,恐使内腑受损,再说这是用的什么手法还不得而知,切莫妄为。”
圆理道,“看来势必要走这一遭。”有句俗语叫解铃还需系铃人,这说法在武学里也一样通用,每个人运气的方式不同,哪怕造成的结果相同,解决的手段却是千变万化。要下药得先对症,而当摸不清症状根源的时候,与其胡乱求医不如先找到了解那症状的人。
圆绝听说要去那地方,气哼哼地抱起膀子走到一旁,但他也知道这一趟是性命攸关的大事,纵使再不乐意也不好说什么。圆惠可就恼了,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发狠道,“你们去你们的!我不去!我宁可去死也不要听那臭和尚使唤!”
住持给他气得热劲直往脑门上冲,又生生地给憋了回去,圆真看师傅脸色难看,正想上去劝导两句,住持却拉住他,自己站起来走到圆惠身侧,长长吐了口气,道,“我们若死了,谁来为满寺同门洗冤?”
圆惠别过脸,咬牙道,“不是说去了也只是多添几具尸体吗?你别看我这样,自己有多少分量,我清楚得很,不就因为这样,才……才……”
住持把手搭在他肩头按了一下,想了一会儿,轻声问他,“这会儿是不是觉着师傅胆小怕事了?”
圆惠心里是有这感觉,但被住持这么一道破,反倒觉得不好意思,吱唔道,“也……也不是……”
住持牵动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颇有些苦中作乐的味道,“你会这么想也没错,爱惜性命更没错,圆惠,看人行凶无能为力让你不甘,那让满寺同门白白枉死你又作何感想?”
圆惠没能吃透他话里的意思,嗫嚅了半天说不出个字来。
住持将手中的信往他面前一摊,道,“眼下有个机会让你去探查这桩灭寺的因由,你还是宁可不明就里坐以待毙?”
圆惠连连摇头,看着住持严厉的目光,心中那点儿信念又如同死灰复燃,烧得他两眼炯炯发亮。
住持叹了口气,把信揣进怀里,步伐蹒跚地绕着圆坛走动,走着走着便弯下腰,一声不吭地搬起尸体,十八罗汉见状也默默上前帮忙。
将寺院前后的尸体抬到圆坛中心,数了数,共二百三十八具,住持自嘲道,“幸得往生林一事让僧众散了不少……”声音夹着几许凄凉。
十八罗汉将柴房里的柴禾全抬到圆坛上堆放,人手一根火把,圆理问道,“真要烧吗?”他知道人走寺空,为了避免有心人士窥探到佛家秘要,一把火烧干净是最快的途径,他也知道他这话问得多余,但还是忍不住多这一句嘴,万般的不情愿憋在心里就像一团烈火,灼得他揪心揪肺。
住持环顾四周,半晌才道,“该记下的都在心里,该走的也留不住,烧吧……烧吧……”说着负起双手往后门走。
十八罗汉见他双肩微微颤动,都晓得他是强忍悲痛,于是在他走出寺门后再扔下火把,待火势烧旺才结伴离去。
就在他们走了有一盏茶的工夫,忽起一股强风从后门灌入,风中夹着冰屑噼里啪啦地落入火中,只消片刻就把凶猛的火势给压了下去。
待火焰转弱成为伏地摇曳的火苗时,一道黑影自护院墙上窜至后殿,一个闪身,便溜进西面回廊的念佛堂里。
第49章 太古龙泉
往往越偏远的地区越是相信鬼神之说,对鬼怪敬而远之,对神灵顶礼膜拜,万节村也不例外。
这村在百年前曾出过一名贞节烈女,因冥婚嫁人,为已死丈夫守寡十年,割肉葬公婆,后因洗澡时被男子窥视,愤而自杀。
据说她是用剪刀刺喉而亡,死时红衣红裙,形貌凄惨,流出的血在她身边形成一个“咒”字,而那名偷看他洗澡的男子在不久后便死了,也是遭人割喉,双眼被剜出,鲜血将衣袍染的鲜红,地上以血画了一个“咒”字。
众人都认为是贞妇的冤魂在作祟。
这事在当时闹得挺轰动,查案的人将这件事禀上去,太后得知后颇为感动,为这村赐名为“万节村”,并在山里为其兴建了贞节牌坊,这案子也就不了了之。
但那段故事经久流传,越传越玄乎,以至于村人对那贞妇不是怀抱尊敬同情之心,反倒是敬畏如鬼神了,连那座贞节牌坊也蒙上了一层阴森鬼煞的神秘面罩。
村里之所以将妇人的贞洁看的比什么都重要,并为此定下严苛的规矩,除了维护“万节村”的招牌,更是怕再引那贞妇的怨魂出来。
此时听善缘提到女人的怨魂,村人无不脸色大变,不由自主地便往那故事上联想。
村长老儿嘴上胡须直抖,两眼霍张,眼珠子凸出,直突突地盯着善缘:“难……难道是她……她又出来了吗?”
善缘一听有戏唱,巧用话套出了那一段往事,略一思忖,即道:“也可以这么说,但这只是一部分原因。”
村人脸色更白,薛支已经开始眼神游移,不知道心思飞到哪处去了。
善缘直身一一扫过众人的面孔,“鬼和人哪里不同?人活着,有肉体和感情,而鬼呢,只凭一股怨气游离在世间,他们没有明辨是非的能力,老先生,你说说看,那名烈妇死前为何要留下诅咒,她最恨的是谁?”
村长嘴巴开合数遍,抖着声音道:“最恨的……是那名坏她清誉的男子?”
“不错!”善缘笑着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往桌沿一敲:“她恨的是男子,她的血也是为咒男子所留,而贵村历来被施以火刑的女子,她们的血渗透地底,所以田里才会泛红砂。”
众人听的无不惊骇,有女子相互抱在一起,男子更是惊悚,放眼望去表情千奇百怪、精彩绝伦。
善缘清了清嗓子,继续掰:“泛红砂意及犯红煞,则是贵村多年积累下来的——女子的血怨,怨魂属阴,香灰则带着属阳的佛气,所以那大师才叫你们把香灰洒在田里,借以克制怨气。”
说到这里她自己都觉得毛骨悚然,不由搓了搓胳膊,瞥了薛支一眼,发现他正在看枝头的小鸟,表情心不在焉,完全没有认真听她编故事,不由有些丧气。
村长见她停在关键的地方突然不说了,急的连声催促。
善缘轻叹一声:“唉,香灰上的佛气毕竟有限啊……,若怨气越来越大,超过了佛气,你们村,唉……唉……”连连摇头,神情无奈,似乎早看透了这小村悲惨的将来。
村长给她吓的浑身发抖,扑地跪倒,老泪纵痕:“姑娘,大师,这……这可咋办,你们一定要救救咱村啊!”
眼见其他村人也要相继下跪,善缘连忙扶起村长,“别别别!你这一跪会让大师折寿的!都别跪,我又没说无药可救!”
村长抹掉鼻涕眼泪,昏花花地望着她:“有救?”
“知晓根源自然有对策。”善缘把老先生扶回座,“目前来看,香灰还是能压得住红煞的,但若再让怨气进一步扩大,那可就难保会怎样了。”
“你的意思是……”
“那妇人陈兰花,我看她身上煞气很重,一旦死掉必成厉鬼,活着遭受火刑的人,会记住被火焚烧的痛苦,应验在田里便是种子被灼,若应验在人身上,可就是死路一条了。”
“那该怎么做?”
“首先陈兰花不能死,至少不能让她带着怨气去死,再则你们的村规得改,火刑乃是犯恶煞,动私刑不祥,民间不比官家,没有镇魂罡气,容易招到厉鬼的报复。”
她说的有理有据、头头是道,众人越听越觉得有谱,村长夫人却还有些忧虑:“那……就这么算了?咱万节村可是以贞节闻名咧,出了这么一个淫妇,若不惩治,可不被外村的笑话?削咱们的脸面哩!”
善缘哈哈一笑,“惩治当然是必须的,只是换种方式,那座贞节牌坊无人打理也是一个隐患,最好建座土庙,罚陈兰花终生看顾,添香纳贡,也好安抚地底的那些怨魂,以后若再有女子犯忌,皆罚她们去以鬼魂为伴,这可不是一举两得?”
村长跟几位年长的村名一商议,都觉得此法甚为妥当,瞬即叫人取来那一纸村规当众增改,又拖着薛支要他讲经传道,直磨到傍晚也不肯放人,当晚就在村里落脚。
问到汤泉的所在,村长只知其大概的方位,有段时间来探问汤泉的人还挺多,但因那处地势险峻,大部分人都无功而返,也不乏为探泉而坠落山崖的亡命之徒,至今也没人能细说那处真正的形貌,很多山里人都觉得这汤泉也只是个传说而已。
次日清晨,善缘与薛支辞别众人,依着村长的指点,继续朝山顶攀爬,越往上地势越陡,山石嶙峋,确实不好走,却也难不倒二人。
途间,薛支时不时看善缘两眼,眼神里若有所思,停下来歇脚的时候,善缘抹了把汗,笑问:“大哥,你有什么话想问吗?”
薛支盯着她瞧了一会儿,“你想救那女子直说便是,胡话连篇,若是遇到有见识的,怕是我俩都会被当成骗子,何必要节外生枝,徒惹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