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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过来的时候,你们在哪?你们在忙着开宗立派,收徒养老,你吹捧我,我吹捧你,用繁文缛节编个江湖出来,好让自己做大侠。”
那范孝知恶狠狠地道:“陈真,别以为你打过两个洋人就了不起了。”
陈真抬起头来,道:“我偏要告诉你们,你们当成是宝的江湖规矩,在我看来,一钱不值。”
他两眉倒竖,终于露出许久不曾有的狂态,恢复成了昔日横扫虹口道场,一脚踢碎“东亚病夫”牌匾的,那个烈火般的精武门陈真。
“你们不就是想‘拳脚上面见真章’么?好,我奉陪。”他伸出食指,点了点范孝知的胸膛,道,“不要在今天,不要在这里,不要让张学良知道——我们不受外界干扰的打一场。”
他,竟然向奉天武术界,正式挑战了!
脸那范孝知都不料他这么猖狂,愣了一下,狂叫道:“好,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三言两句,竟达成了约战。张学良待要阻止,却被陈真横目一扫,讲话都堵了回去。于是也不能下令抓人了,只好让安国军放行。
范孝知招呼人扶了陆天恒走,陈真在一旁看着,忽然问道:“请教介时是否能够领教阁下本领?”
范孝知一愣,挺胸冷笑道:“到时候你若敢来,少不得向你讨教精武门的刀法。”
陈真哼了一声,道:“我等你的时间、地点。”
一番纠缠,虽然没有真的怎么动手,却已令人惊心动魄。武协的人退去,张学良也遣走巡逻队,对赵四小姐、常小玉笑道:“这打打杀杀的,可没吓着你们吧?”
赵四小姐脸色惨白,道:“可吓死我了。”拍着胸脯,努力平复心境,道,“以前听陈真讲故事,还觉得以一敌百多么威风,多么过瘾,今天被几十人这么一围,我才知道,一人吼一句,吓也吓死人了。”
陈真微笑道:“其实四小姐也不用往心里去。他们来这么多人,其实摆明了,也就是不想打的。”
那三人都是一愣,却听不懂他这句话的。
“他们这么多人,真的会不认识东北少帅吗?他们既知我和汉卿在一起,却还来这么多人寻仇,”陈真解释道,“难道是真的不把东北王、安国军放在眼里吗?可没有那么笨的人。他们这样做,只不过是让我在汉卿面前丢脸,逼我与他们择日再战罢了。而且,人来的越多,‘法不责众’,少卿也就越那他们没办法,他们也就越安全了。”
他冷笑道:“他们这些武夫,这些利害关系,可算得清楚着呢。”
赵四小姐惊道:“天呀,怪不得你一向他们挑战,他们马上就答应了。原来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张学良却皱眉道:“他们真会有这样的算计?是不是你对武林人士的成见,还是太深了?”
陈真冷冷道:“精武门创立之宗旨,就是消除门派隔阂,真正探索武学至高境界,强健国人体魄,提升民族精神。可惜从天津到上海,我师父为之呕心沥血,换来的,却不过是各门各派的阳奉阴违,见死不救,出卖背叛。这么多年来,我辗转中国,更见识了太多‘武林人士’的劣根性,早就对他们失望了。”
张学良道:“可是其实你若不踢那陆师父一脚,可能也不会真的打起来。”
忽然常小玉细声细气的道:“这个我知道,那时候陆师父踢得太猛,陈真要是闪开,遭殃的就是我们了。”
陈真一愕,不料她竟然看得如此清楚,抬头看时,却见常小玉脸红得像火烧一般,早就又低下头去了。
第四章 情非得已
奉天武术协会虽然撂下了狠话,可是陈真等了几天,却都没有再战的消息。张学良初时还不放心,几次打听,陈真微笑着,却只是跟他打马虎眼。
他既然下定决心,要按江湖规矩办,张学良也就只能由着他去了。
更何况,北京局势告急,张作霖南征失败,三面楚歌,电报一封封地打回来,调钱、调人、调枪……可是也许他自己,却要彻底撤回东北了。
张学良也忙了起来。日本方面不断派出人来与他接洽,声称只要将满蒙铁路的权益转移给日本,关东军就可以帮张作霖重整山河——张学良去向张作霖请示,结果被了骂了个狗血喷头,于是他就只好变本加厉地骂回给日本人。
三〇步枪,终于下厂生产。陈真的事情告一段落,便拿出更多的时间来陪常小玉。
聊得熟了,陈真才发现,害羞的常小玉,其实是一个非常爱做梦的女孩。那天张学良他们会约在戏院见面并不是偶然的,常小玉最喜欢做的事,根本就是看电影和收集电影明星的资料。
戏院撤下来的海报、报纸上刊登的花边新闻、用过了的电影票、印着明星的香烟盒,常小玉把能见到的统统全都收集起来,弄了几个大大的剪贴簿子,分门别类的放好。
她把它们拿给他看,给他讲好莱坞,讲中华电影学校,讲影后胡蝶、影帝金焰、邵氏家族、一票双看……
这个时候,她常常就忍不住发起了幻想,说:“我要是也能拍电影就好了——我觉得我长得不差,而且,我也爱演戏——你别看我平常说话脸红,可要是演戏的话,我一定不会——如果我主演爱情片的话,一定比陈玉梅演得好,她实在是太做作了。《火烧百花台》的戏呀,要是我主演,登场的时候,只要这样一走,眼睛这样一看,就能显示出,啊,我是一个多么文静守礼的小姐。”
她一时轻移莲步地走着,一时又莫测高深的把眼睛从左到右的轮了一轮。那么认真,认真得好像那真的有一个镜头,在跟着她拍呢。
有时,她又会想象陈真也成为男主角。
“现在的武打片是多么热门啊,可是我看呀,无论是哪个武生,都没有你厉害。你真应该去拍武打片,把精武门的故事拍出来……霍师父大战俄国大力士,陈真横扫虹口道场,啊啊啊,想起来,都让人热血沸腾呢。可是,到底该叫《精武门》呢?还是《精武英雄》呢?抑或是《大侠霍元甲》?《陈真传》?……该选哪一个呢?”
她真的为无法抉择而痛苦起来了。陈真虽然不明白,那些虚假的影画到底有什么好,可是看到常小玉那乐在其中的笑容的时候,也不由觉得温暖。
约会总是很占用时间的。幸好这时,步枪试验总算告一段落了。奉天武术协会的约战,迟迟未到。陈真每天只是安心快乐地享受这难得的平静时光。
也许只有一个习惯,还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身上雕刻着他过去的身份,将来的命运。
长跑。
每天长达五公里的长跑。
早晨六点,奉天城里,还是一片寂静。
陈真从自己所住的三层阁楼的窗子里,一跃而下。原本应该无声无息的落地,却因为昨夜刚下的雪,而发出的轻轻的“沙”的一声细响。
长跑练气,对习武之人来说,其实是最重要的练习。为了不影响房东太太的休息,几年来,他一向是这样开始晨跑的。
地上的雪,厚厚的没过脚面。昨天入夜之后开始下,恐怕一直是下到了后半夜。整个奉天城,都像是盖上了厚厚的一床干干净净的棉被,了无痕迹。
纯白色的雪,反射着皎白的月光,整个世界都像变得银光闪闪了。
陈真沿着街道,轻盈地向前跑去,虽然只是晨练的慢跑,但那速度,却也是一般人拼了老命也跟不上了的。
整个天地间,便只回响着他的呼吸,和“沙沙沙”的脚步声。
他沿着东二条街,上了中平街,再过转了个弯,原本干净得连一点痕迹也没有的雪地上,突然多了一串整整齐齐的脚印。
陈真意外了一下,稍加注意,只见那脚印小巧秀气,居然是女人的。
他越发好奇。继续向前跑去,前面果然就有了第二个跑步的人的影子。借着蒙蒙雪光,只见那人背影削瘦,又留着长长的马尾,跑步时,步履轻盈,宛如一头小鹿。
前面那女子也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忽然停下脚步,意外道:“是你?”。电子书下载
陈真也愣住了——那女子居然是就是朴静美。
他不由暗自感叹命运的巧合。跑近身去,只见寒风中,朴静美还是穿着那件白色的毛衣,只是用发带把长发绑成了马尾。运动使得她气喘咻咻,看见陈真过来,她叉着腰问道:“上次救我的,是你么?”
陈真稍一犹豫,道:“嗯。”
他本来就不是一个爱说话的人。也不知为什么,在这个女子面前,他好像更难开口。
朴静美歪着头看着他,忽然展颜一笑。
她有着凌厉的眼神,和尖尖的下颌,给人的第一印象,本来是接近于刻薄和高傲的。可是这么笑起来的时候,她眼睛里那些令人不好接触的东西,却像都一下子都融化掉了。
她微微皱着鼻子,说:“医生说,我除了要多吃以外,运动也很重要。”
陈真稍一迟疑,道:“很好。”
他惜字如金。如果不是因为偶遇的喜悦,使得他不由自主地微笑着,几乎人人都要以为他讨厌朴静美了。
朴静美落落大方的伸出手,说:“我叫朴静美。”
陈真道:“我叫陈真。”
他们的手,轻轻一握。
朴静美的手冰凉,而陈真的手滚烫。金日能固然曾经把他们的名字相互转告,可是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真正走进对方的世界。
“你还跑么?”
“跑。”
他们并肩往前跑去,沿着依稀可辨的马路,借着蒙蒙微光。雪地上,两串深深的脚印,远远地被他们甩在身后。
陈真一身武艺,内外兼修,气息绵长,固然举重若轻。令他惊讶的是,朴静美跑了近两公里,居然也还跟得上。
遇到路口岔道,他们从未征询过对方的意见,可是每次的选择,竟都是不约而同的合拍。
直到跑到一条很宽敞的街上时,朴静美才忽然放慢脚步。
“我跑够了一圈了。”朴静美指指道旁的一条小巷,“到我住的地方了。”
陈真四下看了看,原来这个地方,离他的住处并不算远,并且也就在他每天晨跑的必经之路上。这样想来,也许这些天来,他曾多次与朴静美前后脚的跑过刚才的那一段长长的路,只是因为互不知情,而一直错过罢了。
“……再见。”
朴静美原本就泛着红晕的脸,好像又红了一点。她往那小巷子里拐去,跑了十几步,忽然回过头来,说了几个字。
陈真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跑去。他和朴静美,不是在图书馆遇上,就是在长跑中遇上,不是朴静美昏倒不能说话,就是他口拙不会说话……仿佛真的是有缘相见,而无缘说话似的。
可是,每次见面,却又能奇迹似的另他的心情宁静。
刚才朴静美说的最后一句话,离得又远,声音又小,被风一吹,更是断断续续。
隐隐约约的,她说的好像是——
“……明天见。”
陈真弯腰抓了一把雪,用力擦了擦脸。
自从日本强占了西四十条,将它改名成春日町,这里就成了奉天城内最大的日本人集散地。
横冲直撞的日本浪人,精明奸诈的东瀛商人,放假闲逛的东北军人……他们带来了居酒屋,棒球场,和百货大楼。
山口百货公司,一栋二层楼的建筑,以其服务周到,商品齐全,备受顾客好评。一层卖的是小孩子最喜欢的糖果点心,女人最喜欢的针线首饰,学生最需要的文具书本,以及常年吊着卖的挂历年画。
而二楼,则整个是成衣和鞋帽。无论是中式西式、老套新款,都是应有尽有,琳琅满目。
陈真被“绑架”来这,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虽然他始终弄不明白,为什么女孩子会喜欢逛街;为什么会喜欢一个东西而不买,而不喜欢一个东西而把玩半天。但是他却比大多男人多了一个好处,那就是对于女孩子的心理,不管他理解与否,他都选择了包容。
而这一次,他就更没有什么话说了。
按照和常小玉的发展速度,过上两个礼拜,她就应该要把陈真正式介绍给自己的父母了。对于第一次的会面,两个人自然是不敢大意的。时机、礼物、投其所好的聊天内容,都要准备好。
而最重要的,当然是一身够档次,有品位的新衣裳。
陈真过去一向只穿中山装。他现在已有的几件,实在都已经穿了太久,袖口飞边,看起来实在是不像样。他原本打算随便买一套同样款式的替换就好了,可是试了两身,常小玉却始终不满意。
“怪怪的。”常小玉说,“你还是不要穿中山装了。”
“为什么?”陈真稍觉意外。
“不知道。”常小玉托着下巴,想了想,“试试西装吧。”
常小玉干劲十足地去找西装,陈真哭笑不得的看着穿衣镜里的自己。不一会儿常小玉回来了,手里是一套灰色格子,一套金色条纹的三件头西装。
她给陈真一一换上,陈真任他摆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变格子,变条纹,忽然间,他明白自己为什么不能再穿中山装了。
——中山装太像学生装了。贴身、简洁,那本是需要少年人挺拔如竹的身材,和锐意激昂的气质,才能衬得起来的。
——而他现在,虽然还能努力挺直身子,可是全身的气势,却已泄掉了。
他看着镜中人。
那个人,毕竟也老了。多么好的武功,也无法阻挡,多么强的意志,也无法改变。岁月,让他的眼角已经有了两道鱼尾纹,也让他的鬓角,第一次出现了白发。他的热血已冷,锐气已折,曾经凭着一股“意气”,而震惊世界的少年;如今只剩了“责任”,勉强支撑着他,于乱世中苟活。
他叹了口气。平板、老气的西装穿在他的身上,竟出人意料的熨帖,合适。
“真帅!”常小玉赞道,“比贾利
古柏还帅!”
——那自然又是一个外国的演员了。
她拍了拍陈真的肩膀,说,“等我一会儿,我再去试一件旗袍。”
她在店员帮助下,挑了一件墨绿色的旗袍,钻进试衣间。陈真目送她消失在试衣间的木门后,突然间感到全身无力,两腿发软。
他重重地坐倒在身后的沙发上。
“怎么了,堂堂精武门的陈大侠,竟然脚软,难道是被女人掏空了身子么?”
一个轻佻而带着恶意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响起。陈真一愣,缓缓回过头来,只见背靠背的沙发的另一边,一个肩膀上打着石膏的年轻人,也正侧着头,冷笑着看着他。
陈真和他四目交接,良久,方又转身回去,背对这年轻人,冷冷问道:“你们终于是准备好了么?”
那年轻人,正是奉天武术协会北鹤分会的吴一鸣。
两个人背对背坐着,说起话来,倒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
“贵客上门,我们当然要好好招待。”吴一鸣笑道,“奉天武术协会的五门七阵,已经准备好迎接陈大侠了。”
“五门……七阵?”
“公平起见,我可以和你简要说明。”吴一鸣冷笑道,“奉天武术协会下辖共有五个门派,分别是:八卦刀、螳螂拳、少林开山拳、北鹤门,和赤练枪。总共会摆出七个阵势,分别是:梅花桩、万刀林、鸳鸯锁、千斤坠、滚油锅、冰镜图,和断头台——请你过关。”
陈真冷笑道:“真是煞费苦心啊。”
“能闯过七阵,以后整个奉天,就都归你陈大侠了,你是爱来,你是爱走,绝没有人敢多说一句话。”吴一鸣森然道,“可若是你输了,对不起,滚出东北。奉天城小,养不起你这大菩萨。”
陈真坐在沙发上,上半身放松,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地敲着。
“时间呢?地点呢?”
一张折叠成半个手掌大的纸片,递到他的耳旁。
“时间是三天后的上午十点,地点是在小辽河百子林。具体位置,地图上标得很清楚。”身后的沙发一响,吴一鸣已经站起身来,“够胆的,就别让张学良替你出头。”
陈真两指夹着纸片,微微笑着。
常小玉穿着那绿呢子的旗袍,轻快地向他走来。
他听见吴一鸣的脚步声,迅速离去。
“好看么?”常小玉说,轻盈地转了个圈。
旗袍勾勒出她身体的柔美曲线,她有着修长腿,饱满的胸部。墨绿色的旗袍衬得她的肌肤越发白嫩,她旋转着,高跟鞋踏在地上,嗒嗒嗒,像是有节奏小鼓。
陈真愣了一下,道:“好看。比电影明星还好看。”
他不动神色地的那地图收好。
“我到了。”朴静美说。
陈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每个早晨,他们两个会在第一次时遇到的那个路口会和,然后一起跑一段大约一公里的路程;再然后,在朴静美住的地方前,他们分开,朴静美回家,陈真完成自己的剩余的五公里慢跑。
他们每天一次的交谈,总共只有四句而已——“早”、“早”,“我到了”、“再见”。
但是这一次,陈真却私自克扣了交谈的四分之一,而使得今天的结束,变得十分仓促。
原本已经跑向小巷的朴静美,不习惯地回过头来。
陈真僵立在那里,呆呆地望着朴静美,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再见”,只需要这两个字出口,这个女子就会一如往常,消失在黎明前的黑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