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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志发说:“我看也是。”几个人又陷入沉思中。
节振国想了想说:“老周,你足智多谋,还是谈谈你的想法吧。”
周文彬看了看大伙说:“这个事,非常重要,也非常棘手。罢工影响了日本人的利益,他们很可能干预。他们是杀人不眨眼的。在日本鬼子看来,中国人有的是,打死一批人,人力不够再招再抓就行了。不过,他们也是不愿意遭到更大的反抗,能够不遭到反抗又能征服中国,是他们最理想的。冀东对他们来说,目前算是后方,他们在南边的战事正紧,因而冀东这个地方,他们是以安抚为主。他们对开滦煤矿的主要要求是按时把所需要的煤供应给他们。做到这一点,他们就可能对罢工不干预。我们也可以通过内线转告日本人,这次罢工不是针对日本人的,仅仅是对英国老板,要求增加工资,要求不准随便殴打工人,更不允许屠杀工人。这样他们就非常可能不干预这次罢工。你们说是不是?”
胡志发和梁万禄微笑着听周文彬讲解这番话,而节振国和梁凯睁大了眼睛,惊讶的听着,觉得这些话让人感觉为之一振,眼睛一亮,是一般人绝对说不来的。周文彬说到这里,又看看大家。
节振国急忙说:“老周说的对,说的对。你说具体怎么办?”
周文彬:“具体做法,我也没有想好,说出来大家再琢磨琢磨。赵各庄已经全面罢工了,但是其他四矿不能全面罢工,装卸火车的工人不罢工。这样,日本人要的煤,继续往外运。而采出来的煤堆积如山,两个月不出煤,也有煤往外运。这样,日本人看见罢工真的不是对准他们的,还能保证按时运煤,他们是不会干预的。”
节振国和梁凯同时一拍大腿,说:“对呀!”
胡志发也说:“这真是高人出高招。这一步高招棋就走活了。”
梁万禄补充说:“这里有个很重要的问题是如何说服火车装卸工人不罢工。要让他们明白,他们是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参加了这场工人运动,是顾大局的行为,是大局的需要。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取得罢工的全面胜利。不要觉得采煤的工人弟兄罢工了,自己不罢工,是拆台,对不起下井采煤的工人弟兄。也要告诉采煤的工人兄弟,不要看见装卸工人还在继续上工,而觉得他们不支持自己,对他们有意见,闹不和气。他们上工正是为了保证罢工顺利进行。”
胡志发说:“有道理。只有这样才能保证罢工,狠狠打击英国老板,逼迫他们答应工人的合理要求,还能使日本鬼子不插手。”
节振国说:“我也觉得有道理,而且必须这样做。可是这么大的行动,这么周密的行动,这么紧迫的时间,谁去组织安排,谁去做好说服工作,而且这个工作又必须是悄默声的进行。这些问题如何解决?”梁万禄说:“既然老周想的这么周到,他心中早就有了八卦阵图。各路人马,早已经有了安排,你们放心好了。”
周文彬说:“你们的任务就是把赵各庄的罢工和为死难工友出殡送行的组织工作做好,还要安排人参加明天其他四矿为死难工友送行的活动。你们这里装卸工人既然已经罢工多日,就继续罢工。”
节振国说:“赵各庄的事情,请老周放心,你有什么要求只管说,我们一定照办。只要是对罢工取得胜利有帮助的,我们没二话。你就是我们的诸葛孔明军师,我们都是听从调遣的五虎上将。”这时候节振国已经把周掌柜的称呼变成了亲切的老周。
笑问周文彬是不是八路
梁凯对周文彬的分析和安排早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心里一直琢磨,这个周掌柜,绝不是卖布掌柜的,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高人。肯定是共产党,看来各矿都有他的人,这些人肯定也都是共产党。胡志发对周文彬的话并不惊讶,他肯定也是共产党,对周文彬一定了解的更多。老节?老节不是共产党,他对周文彬做事总是感觉出其不意,与胡志发不一样。又琢磨到自己的爸爸。爸爸跟周文彬配合这么默契,有些事情周文彬也同爸爸商量,爸爸也一定是共产党。爸爸当车把式,只是掩护掩护而已。哈,自己的爸爸是共产党,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呢?对,爸爸说过,共产党里的人都是中国人的精华,都有远大抱负和宏伟大志,都是真正为中国劳苦大众的,为了拯救中华民族而出生入死的人。日本鬼子和汉奸政府最怕共产党,因而见了共产党就杀。可是共产党越杀越多,团结在共产党周围的人也越来越多。自己一定好好跟着周文彬和胡志发干,将来也当共产党,也承担拯救中华民族的大任。前几天,胡志发说,八路军从延安出发正往冀东来,要发动冀东人民起来抗日,把日本鬼子从冀东赶出去,推翻汉奸政府。八路军是共产党的军队,抗日最坚决,不像国民党军队那样,同日本没怎么打就跑了。八路军共产党,共产党八路军,在梁凯的脑子里转游转游,突然想到,这个周文彬肯定也是八路军,一定是先期派到冀东的八路军指挥员,要不,做事怎么那么有板有眼,就像指挥打仗一样。
梁凯想到这里,突然问:“周掌柜,你是不是这个?”说着,把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伸直,分开,呈现一个八子,意思是八路军。周文彬笑了笑,没有说什么,不否定也不肯定。梁万禄在旁边说:“不许乱说。”梁凯见爸爸没有严厉的喝斥他,对周文彬笑了一下,说:“我猜,你还是这个的这个。”说着,右手的八字晃了一下,又把左手大拇指立起来,意思的八路军的官。
周文彬看了梁凯一眼,笑了笑说:“刚才你爸爸说了,不许乱说哟。敌人知道了可要……”说着把手掌在脖子上横着抹一下,表示杀头的意思。
梁凯见爸爸没有说他,接着问周文彬:“你干这个,还怕这个?”说着用手做了一个八字,又做了一个杀头的动作。梁万禄瞪了梁凯一眼,“胡说八道什么?”梁凯立刻知道爸爸不高兴了,把头低下。
周文彬笑了笑对梁万禄说:“梁凯问的也有道理,我得说说。”接着对梁凯说:“要想抗日,就不能怕这个”,说着又做一下杀头的手势,“但是,我们的目的不是我们死,而是我们生,敌人死。你还没等同敌人交手呢,因为自己不慎而让敌人抓住,先让敌人打死,这是鲁莽,是傻瓜,不是我们提倡的。如果为了更多的人能生,我情愿去死。或者,同敌人交手中,用我的一条性命能换几条敌人性命,我也毫不犹豫。亏本的生意我是不做的,不要忘记,我是个买卖人哟。”说完,轻松地哈哈大笑起来。大伙听了也都轻松地笑了。
胡志发严肃说道:“这可是个非常严肃的问题,我们说话做事都要特别慎重。还有周掌柜就是周掌柜,以后还叫周掌柜,你们记住了。千万不能乱说。今天的事情,大家谁也不能把周掌柜给说出去。这一切主意,都是大家出的,就是没有周掌柜的事。大家明白不?”节振国点点头,梁凯也点头,嘴里却小声说:“明明是老周……周掌柜的高见,却要说声是大家的主意。周掌柜的大功劳却要记在大家头上。”梁万禄微嗔地说道:“你懂啥,就照老胡的话去做!这叫斗争策略的需要,你慢慢就懂了。”
接着,周文彬又把下午开大会悼念工友,为工友出殡送行的活动注意事项,以及特别要组织好纠察队,确保游行纪律,不许骚扰群众,不许激怒矿警和日本宪兵,不要冲击公事房等事嘱咐了一遍,又嘱咐要提防有人破坏悼念活动,整个活动一定要有板有眼的进行,不能出现过火行动。让大伙时刻牢记发动开滦煤矿总罢工,把斗争引向胜利这个总目标,不符合这个总目标的事不要做。又嘱咐把明天到其他四矿参加活动的死难工友家属安排好,要用大车把他们送去,不能让他们太劳累了。之后周文彬和梁万禄两人急匆匆走了,去其他四矿做明天五矿大游行的准备工作去了。
这真是
山上高山探云霄,人外高人有深韬,
凡夫矢志非凡事,高人自来教妙招。
赵各庄抬棺大游行开滦矿联合大罢工
工友血染矿山红,开滦联合大罢工,
击碎洋毛奸诈梦,迎来胜利慰英灵。
抬棺大游行
下午,为死难工友出殡送行的大会在工人俱乐部院子里举行。院子内外集聚了两多千人。最前边是四个大红头棺材,脚北头南,分别放在八抬绞杠上,绞杠架在长条凳子上。棺材周身扎着白布和黑布,棺材头上写着死难工友的名字。棺材前边是供品和大把大把点着的香。香冒出的一缕缕青烟慢慢的袅袅腾升,似对死难工友的万般留恋。棺材两侧是高高挑着的一面面白布做的灵幡,所有灵幡沉痛地下垂着。棺材两侧是死难工友的家属,有的全身白孝,有的头上和腰间戴着白孝。家属们有的扶棺抽泣,泪如泉涌;有的泪已哭干,只有苦涩迟钝的眼神。后边俱乐部房子的墙上悬挂着“悼念死难弟兄,继承亡友遗志”十二个大字。对面是参加悼念的工友队伍,面北背南。有的头上扎着白布,有的腰上扎着白布,都默默肃立着。会场周围戴着白胳膊箍的工人纠察队维持着大会的秩序。
胡志发和节振国头上扎着白布站在前边。节振国左臂上带着白胳膊箍,胳膊箍上写着‘工人纠察队大队长’。
太阳偏西,几朵云彩慢慢飘到头顶上,遮住热辣辣的太阳。微风吹来,灵幡轻轻晃动,上升的香烟散开来,飘满整个会场,好像死难工友的英灵就在会场的上空游荡,不忍离开亲人和多年生死与共的工友们。
节振国看了看大家,高声说道:“大家注意,现在悼念死难弟兄的大会开始。先向死难弟兄三鞠躬。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大家立刻都随着喊声整整齐齐三鞠躬。这时候悲怆的哭泣声立刻传遍整个会场。很多人怆然泪下,眼泪滴落到这多灾多难的土地上。
三鞠躬过后,节振国说:“请罢工委员会主任,胡志发大哥讲话。”
胡志发红着眼圈,说:“工友弟兄们,今天我们在这里怀着万分沉痛的心情开追悼会,悼念我们的四个好弟兄,为我们的四个好弟兄送行。工友弟兄们,我们的四个好弟兄是为我们罢工胜利,为我们工人争得应有的权利流尽了鲜血,牺牲了宝贵的生命。两天前,他们还同我们大家在一起,现在却永远离开了我们。可是他们的英灵就在我们的周围,看着我们,他们不希望我们的罢工半途而废,否则他们就白白献出了生命。工友们,我们一定要坚持下去,不取得罢工全面胜利,不获得最起码的权利绝不复工,这样才对得起我们死难的四个好兄弟。”
这时候人群中,有人带头高呼口号,大家群情激昂,跟着高呼口号:全体工友,团结一致,坚持罢工,争取权利,不获胜利,绝不复工。
随后,为死难工友送行开始。队伍离开俱乐部院子,向东大街徐徐前进。前边是三十六个人,高高举着三十六个灵幡。最前边是四个用白布做的主灵幡,上边写着某某某英灵到来,请让路,由胡志发、节振国、梁凯和纪振声举着。接着是三十二个用纸做的辅助灵幡,排成八列。接着是鼓乐队,十六个长长的喇叭同时吹奏悲哀的乐曲,大鼓和大锣不时发出震撼人心的低沉的声音。接着便是八个人抬一套棺材绞杠,四口红头大棺材,两个一排。棺材两侧的死难者家属,呼天喊地,边走边哭。后边是工友队伍。队伍两边,有几个人挎筐沿途撒纸钱。刚出院子的时候,队伍有两千多人。随着队伍行进,加入送行的人越来越多。送行队伍就像滚雪球一样,队伍不断加多,加长。不仅有工人,还有家属,老年人,孩子,都加入进来。有些商号掌柜和伙计见送行队伍过来,只留下一个人照看柜台,其他人也加入了队伍。一些赶集的看热闹的也加入了队伍。送行队伍从工人俱乐部先向东大街,然后绕到南街向西,再向北,进入西大街,折回工人俱乐部。折回到俱乐部附近的时候,送行队伍达到四五千人。
这实际是抬棺大游行。游行开始时间不长,矿方就派出矿警或跟在队伍后边,或在队伍两侧,防止游行有过火行为。见到游行队伍秩序井然,这些矿警渐渐溜了。队伍经过的街道,有些地方增加了站岗的矿警。公事房加强了警戒,歪帽子和大个子都在,带着一群矿警站岗。不过这些矿警,包括歪帽子和大个子在内,各个都无精打采的,像是秋天霜打的茄子似的,一副做了亏心事见不得人的样子,眼睛不是看着地,就是无目的的看道路两边,不敢正眼看送行的队伍。
梁凯揭露刘俊山
就在送行队伍经过公事房附近的时候,梁凯多了个心眼,心想这里是敏感的地方,不可掉以轻心。他把手里的灵幡交给一个工友先打一会儿,还把腰中的白腰带也解下来给这个工友扎上,自己躲到路边人群中,装作看热闹的样子,看着队伍徐徐前进。队伍两旁隔一定距离,就有一个工人纠察队员,保护队伍正常行进。梁凯悄悄拉出两个纠察队员,摘掉胳膊箍,装在兜里,也站在看热闹的人群中。
行进中的送行队伍,不时有人带头呼喊口号,“学习死难工友!”、“不怕艰难困苦!”“继承遗志!”、“坚持罢工!”、“团结起来!”、“共同奋斗!”、“不获胜利,绝不复工!”……
队伍行进到一半的时候,队伍中有几个人情绪很激动,边走边说话,手还比比划划指指点点的,慢慢向前走来。梁凯立刻注意到这几个人,他拉了拉两个纠察队员的衣角,提醒他们注意。果然,当这几个人走到公事房大门前时,一个人大声说:“我们的工友就在这里给他们打死的。”另一个人说“我们找他们算帐去”,“对找他们算帐去”,几个人附和着说。说着就有几个人离开队伍向公事房大门走过来。前边一有带头的,后边呼啦一下跟着过来上百号人围住了公事房大门。歪帽子和大个子见大伙过来,并没有紧张,而是往旁躲了躲,好像他们不是站岗的。穆老狗出现了,对矿警大声喝斥:“你们今天都怎么了?一个个霜打似的,都没了魂了?今天若是把人放进院子里就饶不了你们。”
歪帽子把帽子拉了拉,说:“你感情一天三饱俩倒的,吃香的喝辣的。我们照工人也强不哪去,可是上次打死了人,我们挨了多少冤枉骂?他们要进来,我们也挡不住。你愿意挡你挡去。”说着又往后退了几步。其他矿警看歪帽子往后退,也都退到一边。
穆老狗说:“养活你们就是干这个的。就不怕饭碗砸了?”
大个子说:“饭碗砸了,我们也挡不住。上次谁有胆量开枪杀人,谁来挡呀。”
人群往公事房大门口拥。
梁凯和两个纠察队员立刻上前拦住大家说:“大家不要乱,到队伍里去,我们是给死难工友送行,不是来这里胡闹的。”
一个人高喊:“谁胡闹了?难道我们的工友就这样白死了不成?”
梁凯一看,此人正是刘俊山。上次就是此人挑唆大家冲进公事房院子搭上四条人命的。
梁凯大声喝道:“刘俊山!你又挑动大家冲公事房,你觉得上次死了四个工友还不够吗?”
刘俊山一看是梁凯,立刻停住了脚步。后边的人也停住了。
梁凯说:“工友们,我们大家坚持罢工,是让矿方答应我们工人提出的条件,这是大家的总目标。在这里一出事,我们自己乱了阵脚,这正是矿方所希望。大家的总目标还要不要了?”人们开始议论起来。梁凯接着说:“这个人叫做刘俊山,是混进工会的,他从来不为工人办事,专门为矿方卖力气。前几天,矿上让他出面收买罢工委员会的人,让我们跟他们穿一条裤子,出卖工人的利益,被我们拒绝了。如今他又来挑拨事端,企图用工友的鲜血把大家吓倒,不继续罢工。工友们,不能再上当了,不能再流血搭人命了。”
有人说:“刘俊山,你说,是不是这回事?”
刘俊山不知道什么时候溜掉了,不见了踪影。
大家明白了。有人说:“我们差一点上当。走吧走吧。”人们陆续回到行进的队伍中。等行进队伍全部经过公事房大门后,梁凯才一路小跑到队伍的前边去打灵幡去了。
开滦五矿联合大罢工
第二天,赵各庄的工人继续送殡游行,只是没有抬着棺材,灵幡照打,纸钱照撒。参加的人更多了。
上午,林西和唐家庄的工人罢工集会,追悼赵各庄四位死难工友。会后举行送殡游行,这样,开滦五矿的东三矿都在游行。下午、唐山和马家沟两个煤矿的工人和唐山附近的洋灰窑和砖厂的工人也罢工游行。
这天,天阴沉沉,地阴沉沉。路边树上的叶子都低垂着,树上的乌鸦,屋檐的麻雀,房前的燕子,都闭上了嘴。孩子们停止了嬉戏。人们把凡是红色的地方都掩盖了起来。整个开滦煤矿深深的沉浸在无限悲痛之中。巨大的悲痛化做巨大的力量,像高山千年积雪发生大雪崩一样,铺天盖地,势不可挡。到处都是一片高高举着的白色灵幡,带着无限悲痛的白色的送殡队伍,在飞舞的纸钱笼罩中缓缓行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