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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不晓得,这郎中是药商赵老板雇来的,自然要先顾着生意。”
“浙贝母是此处地产,还能缺货?分明是专门卖赵老板贩来的外地货。”
“大家谁晓得这行里门道,还不是郎中写甚么便买甚么,柜台算多少钱便是多少钱。”
“这药材三天两日变价,只拿水旱蝗灾搪塞,谁搞得清楚?”
“可怜这老者都用了二十多年药,还治不好。”
那郎中见不是路,忙躲到店内。
那病家气喘吁吁,憋得面红耳赤,连咳带骂。
人群外挤进来一位后生,扶住那病家,嗔道:“早便使爷到别处看看,爷便是不肯,如今却好,喘成这般。”
那病家又喘又咳,已讲不得话来。
后生取出一个小瓶,唤病家服下。那病家长呼一口,面色舒缓许多,又就瓶喝得两口,便不大喘了,奇道:“儿啊,这是那来的神药。”
后生道:“便是平安堂的消咳饮,早唤您老人家去看看,您只道人家是外来的,生死不信。今日我自作主张便买了来,您老用的可好?”
病家乐道:“好,好。”
周围人便七嘴八舌起来:“真的神奇。”
“莫不是作戏?”“我看不象,方才老者咳喘得厉害,是装不来的,看上去还有性命之虞,何人会拿性命开玩笑。”
旁边一人便道:“讲甚么,这柳老者是我老邻居,二三十年的老哮喘。”上前扶着病家道:“柳二叔,可大好啊。”
病家点点头,那人便朝后生道:“你怎晓得便买此药,却不怕买错。”
后生笑道:“不会错的。”
那人摇头道:“二叔没去,郎中凭甚么给药?”
周围人便道:“不错,这病家不去,也能看病?”
后生道:“我只将爷的症状告诉伙计便是了。伙计道这消咳饮专治的哮喘。”
病家道:“儿啊,这药好是好,可不要太贵了,咱家贫用不起的。”
后生笑道:“爷莫担心,这一瓶用得五日,才五文钱,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病家乐道:“好,好。”
周围人便议论道:“原来买成药也不错。”
“那是自然,成药都是名家药方,哪象这不知何处来的庸医开的方子。”
“听闻是赵老板从江北聘的,还不知是甚么野郎中。”
“平常备些成药,却也不错,省得病急乱投医。”
“成药也好,功用价钱明明白白,又不用煎煮。”“可不,病急了熬药,便象屎急了造马桶。”
周围一片大笑,有人问后生道:“平安堂还有甚么好成药?”
后生道:“我也不晓得,只看见半只货架,怕不有几十种。”
便有数人向平安堂去了。
李主事脑子转得快,忙出门来道:“大家讲得在理,成药有成药的好处,咱们众安堂一般有复明膏六味丸这样的好成药嘛。”忙向那病家赔不是:“您老人家是这里老主顾了,又是您多担待些。这几日委实浙贝母缺货,我保证三日便来,三日便来。”
那后生道:“我爷被那郎中气得命差些去了,该怎生办?”
李主事道:“让他滚蛋。”又向那病家道:“您老消消气,二十几年老交情了,不能因为此事便伤了不是。今后还要常来光顾。”
那病家冷笑道:“那众安堂有消咳饮么?”
李主事语塞。
那病家冷笑着便去了。
二十八、烧店
这日狄大来得杭州,与莫谷同住在店中。
夜已三更,二人毫无睡意,灭了烛便靠在床上聊天。
讲起成德一行,委实惊险。
狄大却毫不知情,此刻恍然大悟道:“怪不得我此番前来,一路上原本做过生意的商家无人理睬我,原来成德军将人家的东西抢回去了。”
莫谷劝道:“成德藩镇一向对抗朝廷,说不得甚么时候便会打仗,你还是离开为好。”
狄大道:“这个却难,我岳丈是成德军司药,还是他无极帮的一个香主。军职虽可辞去,这无极帮可脱不了,离开了便是叛帮,追到天涯海角也不会放过的。”
莫谷道:“听闻帮主便是成德军节度使。”
狄大道:“可不便是,境内兵马使、各州刺史全由长老担任。在成德镇有职务者尽是帮中弟子。”
莫谷便道:“这样讲你也入无极帮了。”
狄大摇头道:“岳丈嘱咐我莫入帮,我便称是佛门弟子。成德对佛门还算客气,武宗灭佛,成德却不灭佛,听闻是想拉拢少林寺逃出来的和尚入帮。结果少林和尚没有来,却来了许多不会武功的和尚。”
莫谷嘲道:“佛门弟子怎会娶妻生子?”
狄大笑道:“这年月,被武宗强令还俗的和尚多着,娶过妻生过子又回寺中都不是希奇事。”
莫谷忽想起一事:“那年移回去的石斛葛藤如何?”
狄大笑道:“石斛自然是死了,葛藤却活着,也未见与当地的葛藤有何区别。”
莫谷笑道:“你做的好事。”
狄大道:“橘生淮北为枳,怨不得我。”
却见窗外火光闪起。
莫谷开窗,见几条黑影执着火把正准备四下放火。
莫谷大喝一声有贼,一个“飞天蘑菇转”转到窗外,照那贼便踢去。
那贼皆蒙着面,也会些功夫,避将开去,呼哨一声,四人围住莫谷,两人自去放火。
那蒙面贼才到窗下,呼的一盆水泼来,便熄了火把。跳出一个大汉笑道:“吃佛爷一掌。”便是狄大。
莫谷边转边笑道:“第一招,怒打蜂巢。”
那蒙面贼一愣:“好古怪的招数。”便遭狄大一掌拍在肩头上。
莫谷笑道:“第二招,密炙熊掌。”果然狄大那一掌是拍在那人骨头上,手掌反倒震得生痛发热。
围攻莫谷的众贼只见着他一转便飞出去,哪里用着掌法,却不知他在为狄大报招数。
众贼见莫谷轻功虽好,却只是逃命,大着胆子欺进身去。
莫谷忽然来一招“五花拳”,登时将一贼的鼻子打花。
狄大一看,不甘示弱,也一掌向眼前那贼鼻子拍去。不防打横里那贼狡猾,将火把伸在狄大掌前。
狄大立即缩手,道:“乖乖,真的要炙。”使出二师叔武大戟的大戟拳,十分刚猛。两贼被逼得节节后退。
徐先生那房的窗户开了一半便关紧了。孙先生房中毫无动静。店中便无别人住着。
莫谷笑道:“好,还是二师叔的管用。”也使大戟拳。
然而他使出的大戟拳却没多少威力,反遭四贼逼迫,挨了一脚。
莫谷呼道:“还是我的蘑菇转管用。”四下逃窜。
那众贼哈哈而笑,更将他围住,腾出一人去放火。
莫谷无奈道:“看来还得打。”再用红花拳和五花拳,又是轻巧有余,威力不足。
眼见三人围得近了,各持火把刺来,那一贼子专门腾出右手,专等莫谷再转时抓他脚踝。
莫谷其他的拳法皆用光了,只得用掌门师父的国老拳,平素大家都讲这拳法慢吞吞,和稀泥,谁知行也不行。
莫谷只得使出国老拳最后一招“调和诸药”,步走九宫,双手虚抱成环,用力一转。
说来也怪,居然将三个贼子的火把搅在一起,莫谷一个“飞天蘑菇转”转出去,见三贼各拿火把刺中了自己人。
三贼被烫,衣服着火,疼得呲牙咧嘴,呼哨一声,奔出门便跳进河里。余下三贼也急忙丢下火把便跳河逃走。
孙先生房中便亮起灯,孙先生披衣出门,打着呵欠道:“甚么事,怎生这吵。”
徐先生也出来,道:“似乎是歹人要烧店。”
孙先生奇道:“怎会如此?”
莫谷道:“也不晓得是甚么人,报官去。”
孙先生四下望望:“没烧得东西,报甚么官。八成是赵五所为,明日再议。”又打着哈欠入房去了。
莫谷对狄大笑道:“看来还是师父老人家厉害,招式精妙。”
狄大摇头道:“你这蘑菇性情或者适合,我还是用大戟拳的好。”
二十九、武举
汴州武举考场,刘寄奴与一干武生正在应试。
他的岳父自在家中与赵五饮茶。
赵五道:“刺史大人身体是老而弥坚,宦途是步步高升,待得刘兄高中,其时翁婿俱荣,便是一段佳话。”
那刺史笑道:“刘郎配得好丹药,老夫觉得精神是越来越好,这也亏了贤侄你四处收罗仙药。”他将丹药献与宣武军节度使,交情弥深。那节度使奏报中便举荐他升任汴州刺史。
赵五自然客气几句。
那刺史道:“听闻贤侄在杭州生意却有些不顺。”
赵五长叹一声。
孙先生设计,使了多人到赵五的郎中处闹事,无一不是药方中缺了浙贝母、水半夏等地产药材,众药号吃不消,便统统将赵五派去的郎中打发掉。不消说,自然是沙仁断了货源,这小子居然背后插刀。赵五回头想也正常,他当初插得小张,今日便插得自己。
自己同门的孙四张十八等皆来抢他北药生意,何况别人,商场无父子嘛,除却自己信不得任何人。
赵五风浪经得多,便不怪任何人,生意场中本是寻常,只怪自己霸市时太得意,中了反间计。
赵五自然不会退让,便招黑道上的水寇朋友凿沉了孙四的两条货船,只是烧平安堂时出了些意外。
眼见杭州难以立足,赵五方退回汴州,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赵五便在心中串了长串的名字:孙四、张十八、金三、沙仁、孙先生、众安堂的三位主事、各店掌柜……
那刺史既然问起,赵五便道:“小侄为大人收集仙药,不想得罪了些许小人,不妨事。”
那刺史道:“既然是因为丹药的事,便与老夫有关了,且将详情讲来。”
赵五哪里能讲,便道:“此事怎能劳动刺史大人。”
有家丁喜滋滋来报:“姑爷的举石过关。”
刺史点点头,只管饮茶。
赵五道:“刘兄武功了得,应科举自然手到擒来。大人深谋远虑,使他到杞县做得一年捕头,更增资历。一旦登了龙门,前程不可限量。”
刺史只是微微笑道:“这武举重的是弓马射箭,刘郎只练得两年,尚未娴熟。”
果然不久那家人慌慌张张跑来。
刺史道:“弓马比过了?”
那家人道:“比过了,姑爷比得……”赵五道:“如何?”
那家人迟疑道:“从马上掉下一次。”
内宅一阵噪动。
那家人忙道:“不过姑爷功夫好,没摔着,是双脚落地的。”
刺史哼一声道:“少见多怪,那便是马术高明。”
家人明明看见刘寄奴控马不住,一头栽下来,幸而空中急转,手脚撑地,不曾啃泥。老爷说是马术高明便是高明吧。
刺史便问道:“射箭如何?”家人本想道不好,却再不敢乱讲。
那刺史便问:“究竟有几箭脱靶?”家人道:“老爷英明,有三箭。”
那刺史无动于色,问道:“其他武生如何?”
家人道:“善射箭者却多,全中者便有五六人。”内里一片叹息。
那刺史笑道:“你们乱叹甚么气。”对家人道:“再去探来。”
赵五笑道:“如今大人可以安心了。”
那刺史嘿嘿一笑。赵五忙道:“小侄不会讲话,大人根本便是稳坐钓鱼台。”
刺史笑道:“贤侄的功劳也不小。”赵五此番自然忙前忙后,出了不少力。
不久那家人飞马赶回来,人未进来声音便先到了:“恭喜老爷,姑爷高中了。”
合宅一片欢呼,开始布置迎接新举人回家。
那刺史依旧神态自若的饮茶,问道:“共取几人?”
家人道:“共取了三人。”
不久喜报到来,道刘寄奴负重异等,射箭三箭穿靶心而过,当选入京应武科试。
赵五也来恭喜道:“刘兄已中举人,大人该张罗送刘兄进京应试了。”
刺史嘿嘿道:“罢了。京城不比汴州,有个武举人的身份便可。”
赵五便道:“那举荐之事?”刺史闭目道:“由宣武军办吧,我不能徇私嘛。”
赵五便道:“大人过问一声总不算徇私。您老虽然身体康健,也不希望女儿远离身边吧,夫人也舍不得的。便算真的离开了,终归要离得近些。这苏杭也还可,若到了边州苦寒之地,小姐千金之体怎能受得?”
刺史依旧闭目养神。
赵五道:“再讲这丹药配制,所需的关键药材多在江南。原本小侄还可代劳,现下采办却不易了。”
刺史的眼睛便睁开了。
三十、榜样
天台山中百草门那块巨大的棋盘边,掌门人甘草和儿子甘遂准备对弈。
这日喧嚣方过,便显得格外宁静了。
甘遂带着几名小师弟清理棋子棋盘。甘草得空便与一旁的云娘李路讲话:“这烂柯老道升天去了,便无人陪我下棋。左右甘遂也不是对手,每日还需面对他一个人,着实无聊啊。”
李路忙道:“弟子也不是对手。”
甘草哈哈笑道:“哪个会来找你?你们这些弟子中,也只甘遂莫谷还能陪我下一下。”跟着道:“莫谷却有两年多不曾回来吧?”
云娘撇撇嘴道:“莫谷如今得意,哪里想得到师门。”
李路嘿嘿一笑,云娘便觉浑身不自在。
甘草道:“今日你等这批师弟出师,正好可听听师兄们如今状况。”
云娘便道:“狄大依旧为成德军买办,数月前却曾来杭州,还见得一面。莫谷便在杭州,离得最近,偏无往来,只听闻他如今在平安堂得意的紧,虽说只是药库主事,却事事皆要插手,那孙先生对他言听计从,行里人讲他是背地里二当家,戏称阴二阳四,那掌柜的徐先生却被人称做阳二阴四。”
甘草却摇摇头:“不好,不好,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莫谷本不是个贪权之人哪。”
云娘道:“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喽。平安堂如今好威风,风头快要盖过我家众安堂了,杭州城的药店纷纷抢着要进平安堂的成药,全要看莫谷点不点头,好不得意,只怕如今我打他门前过,还看不见我呢。”
李路道:“莫谷本便负责运筹,那孙先生不在时,自然要管事,只是无有这等职位,对外只道是药库主事罢了。甚么人乱嚼舌头。”
云娘怒道:“你讲我么?”
李路嘿嘿道:“你自然不会这般讲莫谷,不知从哪里道听途说来。”
云娘白他一眼,道:“哪里道听途说,是沙仁师弟讲的。”
李路呸一声:“那小子的话你也信。他霸占人家姑娘,到现在还不娶,百草门怎会有这等东西,今后莫唤他师弟。”
甘草道:“此事我亦耳闻,究竟如何?”
云娘道:“那沙仁讲的却不同,照他讲却非他不肯娶,女家也肯了,是那女子抵死不嫁,如今在天台不肯到杭州去。”
李路道:“强占了人,便要人家嫁么,岂有此理。”
云娘叹道:“这却也是。”便不再言语。
甘草道:“其他人呢?刘寄奴呢?”
李路虽然听到这名字便生气,但师父问起,他也无奈,便道:“天晓得。”
云娘望望李路,李路哼一声道:“晓得便讲吧。”
云娘道:“刘寄奴中了武举人。”
甘草哦得一声直起腰来。
李路讥道:“他中得,大家皆中得。”
甘草得意道:“我百草门人想中武举,自然不是甚么难事。”对几名今日方出师的小徒道:“你等可听见了,下山之后只要努力,你刘师兄莫师兄便是你等的榜样。”
李路怪笑道:“皆要学那薄幸。”
甘草忙咳嗽两声道:“要做事,先做人,你等一定要修身立德,记得么?”
那几名小弟子齐声道:“谨记师父教诲。”
甘草着小弟子们退下了,方问李路道:“金娘如今情形若何?”
李路摇头道:“不好。原本已康复,不想我与银娘去杭州,她不知何处听得那刘寄奴消息,竟又复发,只比前次还重。整日里只会一句‘刘寄奴负我’,如今银娘寸步不敢离开。”
甘草摇头道:“孽缘,孽缘。”
云娘心里也不自在,望见甘遂娘子正将孩儿抱出来,忙上前逗弄道:“师父可与孙儿取了名字?”
甘草笑道:“唤做甘露。”
云娘笑道:“好甜的名字。”
甘草便与李路道:“如今银娘已满服,是否预备成婚?”
李路便道:“便想秋后,正欲请师父主持。”
甘草点头道:“你等众师兄弟已皆要成家,莫谷如何?”
李路道:“莫谷事多,不但进货运筹,那日打退来烧店的歹贼,如今还兼守店,过于劳累,身体却不大好。”
云娘抱弄那婴儿走将来,笑道:“如此劳作,正需有个娘子照应。”
李路嘿嘿笑道:“他来信中却提及一位女子。”
云娘淡淡道:“是么?”
李路道:“他道与那女子是兄弟论交,这男女之间哪有甚么兄弟情分。”
云娘不悦道:“何种道理?我和你等不是师兄弟同门情谊么。”
李路笑道:“那姑苏女子可不是同门。”
云娘低头自去逗那婴儿。
三十一、游船
西湖游船上,沙仁宴请几位百草门刚出师的师弟。
这几名少年方出天台山,自然对杭州风貌又奇又爱。
沙仁道:“莫师兄事务繁忙,往常又从不肯出来应酬,便只能由我做东了,粗茶淡饭,诸位师弟莫嫌弃。”
那几名少年已是感激不尽。
沙仁道:“陆六阮风两位师弟来我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