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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她不和爸爸住在一块儿?你想见她吗?”
小姑娘睁着大眼睛,顿了两三秒才使劲儿地点了点头。
关意晟笑着说:“这事儿…要妈妈同意才可以,要不,下回咱们问问她?”
林一一赶紧摇摇头:“不用!我妈妈同意的。她说了,只要我自己想好了就可以的。”
关意晟沉默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向女儿解释,自己和母亲并不是那种他冷不丁带了孩子回去就能皆大欢喜的关系,他也没有办法向女儿解释,她的出现可能会让自己的父亲不太愉快。这样的场面太尴尬了,他还没有做好准备。然而,女儿的期盼的眼神落在他的肩上,沉甸甸的,压得他心里异常难受。想了想,最终,他还是方向盘一转,向老宅的方向开去。
其实,直到汽车停在老宅的院外,关意晟的心里仍旧充满了不确定。他打开后座的门,林一一已经自己拆了安全带,一脸兴奋地向窗外张望,歪着小脑袋微笑着问他:“爸爸,这就是你家吗?”
关意晟笑着点点头,把她抱下车,牵着她的小手,走了进去。这个场景,有些似曾相识,他脑子里模模糊糊地闪过那些声光画面,和手心里对触感的记忆。初中毕业的那个暑假,他第一次偷偷拿了车钥匙去开车,结果却被关意群发现,小肉球刚到他腰那么高,死死地抓着他的手要跟着去。他去大街上乱闯了一圈回来,自己兴奋得不行,手心里是涔涔的汗,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关意群根本不知道危险,一路上叫得比他还大声。他也是这么把他抱下车,牵着他的手,走了同样的一段路。他被回忆弄得有些心慌意乱,下意识地低头去看女儿,林一一正好仰着笑脸抬头,冲他甜甜一笑,像是一道光直接劈进了他的心底,亮光大作。突然地,只是一瞬间的事,他的心就这么莫名地安定了下来,什么纷乱的念头都扔掉了。
管家刘叔早就开了大门在门口候着,见他牵了个小女孩儿走过来,仔细这么一打量,心里疑惑起来,只是很快就掩饰了过去,笑着上前打招呼。关意晟点点头,问道:“我妈在家吗?”
刘叔点点头:“在花房那边看书。我过去跟她说一声吧。”
关意晟挥挥手:“不用,我自己过去。您去让厨房里准备一点儿给孩子吃的菜,晚上我们在家吃饭。”
刘叔应声而去。关意晟牵着一一往屋后的花房走。林一一忽然拽了拽他的手,小声地问道:“那是爷爷吗?”
关意晟一愣,意识到自己刚才忽略了女儿,忘了向她介绍这个全然陌生环境里的人事物,于是歉意地说:“不是。爸爸刚才忘记向你介绍了,那是刘爷爷,就像你黄奶奶一样,是在家里帮着照顾你爷爷奶奶的人。”
“哦…”林一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冯月华此时正坐在花房旁的大树下,就着一处荫凉,一杯咖啡,几块小饼干,捧着一本书,看看睡睡,隐约听到花园里有小孩的声音,她只当是自己听错了。这座老宅已经很多年没有过孩子的声音,甚至人声都很少,有时候自己在家里办些沙龙什么的,人走了之后,却更显得空旷静寂。直到关意晟和林一一站到她的面前,她才从恍惚中挣脱出来,摘下眼镜,慢慢地,笑容由心底里浮上来,她拉住一一的手,放低了音量,用少有的温柔的语气说:“咱们家一一来了啊…”
林一一抬头看看爸爸,又看看冯月华,问道:“你真是我的奶奶吗?”
冯月华一怔,笑着反问:“是谁告诉你的?”
“是妈妈。爸爸也说了。”
冯月华看了看关意晟,这些天来心里堵着的一团石头,顷刻间土崩瓦解,碎成了一颗一颗的小石粒,滚落在湖水里,激起了大大小小细细碎碎的涟漪。她低头,一眨眼,很快又抬起头来,摸了摸林一一的头:“我是你爸爸的妈妈,当然就是一一的奶奶了。来,你这是第一次来奶奶家,奶奶带你去看好玩儿的东西。”
“好!”林一一响亮地答应了,然后才想到什么般回头看着关意晟。关意晟点点头说,去吧。冯月华经过关意晟身边时,顿了一顿,然而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牵着一一,喁喁说着私语,往楼上自己的房间走去。
关意晟看着她们的身影被花木隐去,低头看向小茶几上的东西:一只咖啡杯,一个点心盘,一本书,一张椅。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在冯月华坐过的椅子上坐下来,抬头看了看她看过的那方已经变成粉色的天空,咬了一口她喜欢的Stohrer的甜点,满口的甜腻,他却眉头都没有皱,只是慢慢地慢慢地等着水果和奶油的香气散去。
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关意晟仍是独坐在花园中,看着餐厅方向的灯光亮起,光线在密密相叠的树叶中间,隐隐绰绰地,点点撒金。他一个数字,一个数字,缓慢而坚定地按下了林朝澍的号码,一动不动地等着。响了四五声,电话才被接起来,背景里有人说话的声音,隐约能听出是白凯。
“外婆怎么样了?”
“膝盖半月板损伤,其他的没什么大碍,都是些小的擦伤。一一呢?她还好吗?”
“我带她回我妈这边了。一一说,她想见我妈。现在,跟我妈在楼上房间。”
林朝澍那边一阵的静默,只听得到呼吸声,大约一两分钟后,她才说话:“等会儿我们就回家了。等外婆这边儿安顿好了,我再去接她,可以吗?”
关意晟本想说自己会送一一回去,然而,转念一想,话到嘴边又咽下,简单地应了声好,嘱咐了一两句便挂断了电话。他站起来,拾起茶几上这本法文版的《追忆逝水年华》,轻轻摩挲了封面破皮卷起的地方,这本书,几乎是从他有记忆开始,便放在了冯月华的床头,如今,也跟着她在寂寞的年华里一同老去了。
关意晟走进餐厅的时候,林一一已经乖巧地坐在椅子上了。管家见他也来了,一挥手,很快地便上齐了菜。林一一吃饭的时候,不多说话,细嚼慢咽的。冯月华一直注意着给她布菜,小姑娘甜甜地说谢谢。吃完饭,刚洗完手漱过口,林一一便拉着关意晟到沙发旁,拿起一个糖果色的小皮包,又从皮包里面掏出好几个绒面的盒子,献宝一般堆到关意晟的前面:“这都是奶奶送给我的,是她小时候用过的,爸爸你看看,真漂亮!”
关意晟打开了几个小盒子,里面都是一些小女孩儿喜欢的头饰或是胸针,造型复古,看起来有些年岁了,但是上面嵌着的宝石依旧熠熠生辉。林一一不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但是关意晟心里有数,不过,在他心里林一一闪闪发亮的眼睛,比起宝石来更耀眼。他故作认真地看了看,赞许地说:“嗯,是挺漂亮的。”小姑娘得意地把小盒子里的东西都拿出来,一件件放在茶几上,左看右看。冯月华在一旁越看越欢喜,又上楼去,端了个盒子下来,跟着孙女一块儿挑挑拣拣地,脸上竟有了小姑娘一般的神色。关意晟在旁,只是偶尔搭腔,脸上神色温润。
气氛正好,连冯月华也难得地不太出声,认真地听小姑娘嘟嘟囔囔。只听得门口有汽车引擎的声音传来,接着是缓慢而重的脚步声。关意晟闻到酒气中夹着某种沐浴乳的味道,眉头渐渐地皱了起来,头也没回。冯月华正对着门的方向,见是关孟河,招呼了一声:“回来了。”她便又凑到林一一身边去了。
关孟河本来是要径直上楼去的,眼角扫过冯月华,见到她身旁的那个小人儿,忽地身形一顿,而其他两人都没有要做任何介绍的意思,小姑娘也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压根儿没注意到家里多了个人。他扫了一圈,低声道:“小晟,你跟我上来。”
关意晟眼神一闪,面色清冷地站起身来,正要转身跟上。冯月华突然出声阻止:“小晟,你陪着一一吧。我跟你爸说两句话。”关孟河眉头紧锁,犹在发愣,她经过时,丢下一句“到我书房吧”,就翩翩然上楼去了。
林一一这才注意到大人这边的动静,看着关孟河的背影,愣愣的,继而又安静地低下头去把弄她的小玩意。过了一会儿,关意晟的电话响了,他一看,是林朝澍的号码,按下接听,送到了一一的耳边,听她奶声奶气地说:“好,我马上就出来。”
关意晟领着一一往外走,她身上挂着那个小包,脚步一跳一跳,小包一跳一跳。远远地见到林朝澍,她就撒开小脚丫跑了过去。林朝澍笑着蹲下身抱住了女儿,亲了亲,低低说了两句话。忽地,林一一又挣开妈妈,朝一旁笑着跑过去。关意晟慢慢地踱出来,见到白皓抱着林一一,两人正笑闹成一团。
林朝澍轻声说:“今天麻烦你了,我们先回去了,你也进去吧。来,一一,跟爸爸再见。”
一一听到妈妈的话,在白皓的怀里笑着挥挥手:“爸爸再见!”
白皓脸上还带着来不及收掉的笑容,冲着他微微一颔首,便抱着一一放到后座上,帮她系好安全带,自己坐上了副驾驶的位置。
关意晟站在满口,背倚着玄色雕花铁门,看着这一家三人如同真正的一家三口般迅速地离开这里。他转身往回走,看到冯月华就站在自己身后不远。等他走进了,冯月华才压低了声音说:“我听说建业那边儿传得很厉害,温虹态度很明确,只差就要领证了。这样一来,要想把一一留在身边儿,那就不那么容易了。我这边儿都已经准备好,只要你点头,明天就能进入司法程序。”
门口暖暖的灯光洒在母子二人身上,静止来看,就似一副油画般好看,温情动人。关意晟的脸,正直直在光柱之下,却暗影丛生,看不清神态,只听他语气平缓地说:“您还记得我和小群小时候的样子吗?这样冷得像冰窖一样的地方,我绝不会让我女儿呆在里面。”
第六十二章 云海尘清
“那些柔顺和华丽的表像,从来不是我的脸,是远处看到的幻象。幻象,是别人的。”——林朝澍
范佩云的腿伤很快就缓下来,看起来已与常人无异,但是要真休养好,得两三年不做剧烈的运动。这大半个月里,白皓隔几天就来送一次药,有时候连白凯都要被拎着一块儿来,任由林朝澍怎么推辞都不听。偶尔,她站在窗边,见到他从车上下来,慢慢地走进院子里,在树下来来回回地转圈,很久之后,才会上楼来。
这一天晚上,林朝澍讲完睡前故事,一一却还是了无睡意的样子,关掉了床头灯,她的眼睛里依然倒映着窗外梦一般的月光。小姑娘翻身趴在枕头上,看着妈妈许久,像说悄悄话一般:“Mom,will Uncle Bai be my new Dad?”见妈妈只是看着她,不说话,她又接着自言自语:“I love him,really。 But now I already have one”那神情,仿佛这是天底下最重要的决定般,满是慎重。
林朝澍失笑,拍拍女儿的小脑袋,笑着说:“There is no new dad thing。 Don’t worry!Close your eyes now。”林一一从她怀里挣开,撑起身子,认真地说:“可是白爸问过我啊…我答应了要好好想想的。”
林朝澍一怔,轻轻把毛毯拉上来,盖住了女儿微凉的,曝露在冷气里的肩膀,把她搂进自己的怀里,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地、有节奏地拍着她的背。
林一一在妈妈的怀里翻来覆去,还不时传出小小的叹气声。林朝澍即使心里有些沉重,仍是忍不住弯起了嘴角。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谁要逃不掉,谁也代替不了。
“一一,我们去旅行好不好?”这个想法并不是突然之间冒出来的。她之前就曾经计划过,要在一一幼儿园毕业以后,带她回到她出生的地方看看,只是家里的一场变故让这个计划被暂时搁置了。
“真的吗?去哪儿啊?”林一一一听,更兴奋了。
“嗯,是真的。不过,地点先保密,好不好?”林朝澍见她在黑暗中仍是亮光闪闪的眼睛,哭笑不得地叹口气,“现在,咱们快点儿睡,明天就开始准备行李了。”
林一一连忙紧紧地闭上了眼,不一会儿,就传来了均匀的鼻息。林朝澍半睁着眼睛,看着落在窗棂上的月光,却是几乎一晚无眠。
上班的路上,林朝澍发现自己手机关机了,大概是昨晚没电之后充电,就一直忘了开。她打开手机,听到不停有短信的铃声响起。等红灯的空档里,她拿起手机一看,好几条都是Sarah的。
“怎么办?他跟我求婚了?要不要答应?”
“快啊!快点儿告诉我啊!”
“还是答应吧…”
“嗯,纠结什么呢?赶紧出清存货!”
她一路看下来,乐得笑出了声。真不知道她是躲在什么地方给自己发短信的,如果是尿遁的话,那赵卓也太悲惨了,求婚之后,对方的第一句话居然是:等等,我先去趟洗手间…她赶紧回拨了电话,第一句就问:“答应了吗?”
那边传来一串得意的笑声:“当然答应了。我那就是小矜持一下。怎么说我也不会做出亲者痛仇者快的事儿来。”
“恭喜啊!婚期定了吗?”
“还没,不过我们都觉得最好今年就办了,免得夜长梦多。”
“好啊,到时候不管怎么样,我都会给你送份大礼的。”
“什么叫不管怎么样?你就光送礼就行了?到时候怎么也得让一一给我做花童啊!”
“好好好,先不说了,我在开车,回头再聊。”
到了单位,林朝澍也习惯了这里独有的步调——泡一杯茶,理一理一天要做的事情,再不急不慢地按着自己的节奏来。自从高弘毅离世后,她就没再接过兼职的工作,初时是因为精力不够,到后来是则是发觉过去的自己一直活得太紧绷。她总是想为未知的人生做好准备,到头来却发现让人猝不及防是命运的本性,你若是未雨绸缪,它便连天晴热。放下,接受——这四个字说来简单,要真正透彻领悟,原来过程如此之难。
喝喝茶,有时候发个小呆,再细细琢磨手里的工作,这样的生活原来也不错。林朝澍正这么呆呆地胡乱想着,听到一串纷杂的脚步声从会议室的方向传来,门口隐隐有各种寒暄道别的声音。突然,自家领导站在门口喊了她的名字,她抬头望去,处长正向她招手,他身后闪出一道微胖的身影,正笑眯眯地看着她。办公室的同事大多都知道温虹此人,就算工作上没有过往来,电视里总是见过的,因而一道道目光明里暗里都往她这儿送了过来。林朝澍心里微恼,叹口气,稍稍收拾了一番桌面的东西,便迎出去了。
两三百平米的小会议室,此刻就只有林朝澍和温虹两人。林朝澍不知道她在工作时间、工作场合来找自己,如此这般大张旗鼓,究竟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从头到尾,她都觉得白皓的这位妈妈行事里透着古怪。
温虹这次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戴了串玻璃种的项链,黑发如云,整个人的打扮都与她温婉的气质很相符。若是头次见面,林朝澍估计自己真会相信她就是白皓口中的那个温良的家庭主妇。
“林小姐,坐吧!”温虹反客为主,招呼直立在一旁的林朝澍坐下。
林朝澍找了个斜对着温虹的座位坐下,免得二人真成了谈判一般。
“林小姐一定会觉得我很奇怪。说实话,我选择在这里和你见面,是故意的。一是告诉别人,你是我温虹看重的人。我这人在外面的名声,你应该也听过,一般人是不敢招惹的。二来,我要是特地约了你在外面见面,估计我那傻儿子又要跟我着急了。”温虹脸上笑意一直未减分毫。倒是林朝澍,猜不出她的来意,也猜不透她话里的真意,于是脸上一点儿表情也没有。
“你和白皓,是多年的好朋友,想必他当年为什么和家里闹翻,你也知道。”温虹看了看林朝澍,见她点点头,又接着往下说,“这件事,他一直以为是他父亲从中作梗,现在都还没有缓过劲儿来。其实,要论起来,他父亲不过是出面当了坏人而已。”
温虹娓娓道来,她并不将当年的这件事视为忌讳。就算现在问她,如果一切重来,她是不是还会作出同样的决定,她一定还会答“是”。白皓从小乖巧,被自己保护得太好,好多事情,她不得不替他想得更多一点,做得更多一点。说出来,可能没有人相信,温虹并不介意白皓的妻子来自什么样的背景或是家庭。她是巨贾之后,与白皓的父亲联手打的天下,若说其中没有辛苦,那是不确实的。而她的婚姻也是一个无法跳脱的泥沼,外面来来去去的人,砍去一茬又生新芽,她终是慢慢淡了心。这样熬过几十年,温虹对自己儿子的人生只剩下最简单的健康与快乐的要求。而站在自己儿子身边的那个女子,朱门大户也好,**小户也好,只要是能风雨共度,就都好。只是,不过是一场小小的试炼,两个小儿女便慌了神,一个退缩,一个逃避。其实,并没有别人硬生生去拆散谁,是他们自己在懵懂中早就松开了对方的手。如果没有温虹的纵容和默许,白皓怎么可能能够如此逍遥地过了这么多年随心所欲的生活。
“林小姐,我很喜欢你。我知道你这里,足够坚强。”温虹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