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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好。我给你们的沉闷生活带了点刺激。因为我需要一名艺术家。”
亚斯敏开始紧紧地抓着我的胳膊。看来是该让她剪剪手指甲了。
* * *
五分钟以后,船夫的小船被拖上了河滩,以便那些对艺术有兴趣的影怪可以前来应聘。船的右舷正如我们之前所见,布满了大量的、不同种族的脸部肖像画。它们带着深深的悲痛,却没有一个是放声大哭,或者黯然垂泪的。正相反,这些脸孔似乎是经历了长时间的悲哀,已经疲倦地无法哭泣了似的。我很敬佩这位画家的手法——每一张淡棕色的脸庞,都惊人地惟妙惟肖。
而和右舷完全不同的是,小船的另一边根本没有进行装饰,只有光净的木头。板条看上去还是新的,刚装上去不久。我用手指沿着木头边缘摸了摸,这时那船夫走到我的身边,用他那粗糙的声音说:“你可以发现这是刚修的。我的船是在一次……和乘客的财务纠纷中弄坏的。”
我同情地叹了口气:“顾客总是难伺候啊。”
“的确,他们是挺难对付。”他笑了笑,露出一口沾着褐色污渍的黄牙,叫我看了一阵恶心,“现在船被翻修好了,我还想恢复原来的……装饰。”接着他转向影怪说:“作为艺术家,你们的名声在冥河无人不知。只要任何人能把右舷的画像临摹到左舷上去,我将很愿意支付一定的报酬。”
一阵喃喃低语立刻散布开来。每一对蝠翼般的翅膀都不安地扇动着。“临摹?”好几个声音低语道,“临摹?”
“这一定不是什么难事吧?”船夫说,“我带来了必要的颜料,甚至还有一些画笔。”
“不画脸——咝咝,”旁边一只魔鬼说道,“画带有星型花纹的——咝咝——曼佗罗花——咝咝,怎么样?”
“是的——咝咝,”另一只表示赞同,“或者带有蛇圈——咝咝——的宇宙蛋——咝咝?”
“咝咝——镰刀。”第三个高声插嘴道,“我看——咝咝——是许多叫人头晕目眩的——咝咝——桃红色——咝咝——镰刀,重叠在——咝咝——淡紫色的——咝咝——魔轮上,四周围绕着——咝咝——新月——咝咝——和海豚——咝咝。”
“海豚?”船夫有点发抖。
“深红色——咝咝——的那种——咝咝。非常胖,尾巴上——咝咝——带着——咝咝——闪电。”
船夫哽着脖子叫起来:“我不要什么深红色的海豚,不管它们的肛门里是不是装备着闪电……”
“只是——咝咝——一种象征——咝咝。”一只影怪迅速插进来说,“海豚——咝咝——象征着——咝咝——冥河——咝咝。”
“冥河里哪有海豚!”船夫吼道,“只有一种叫做水恶怪的可恶生物。它们会为了取乐把小姑娘的海豚撕成一片一片,仅仅是听它吱吱叫唤。”
一只魔鬼把头偏向一边:“水恶怪——咝咝——拖着闪电——咝咝——好看吗?”
“只有你和水恶怪头上都罩着一个袋子的时候,它才能叫做好看。我不想要什么水恶怪,也不想要什么蛇圈,更不想要什么曼佗罗花,我只要右舷上已经画好的那些脸,行不行?你们能不能画?”
对艺术充满兴趣的影怪们立刻作鸟兽散。这些影子还能超乎想象地大声跺脚,也算不容易了。
亚斯敏走上前去拍拍船夫的肩膀,用盖过魔鬼们失望聒噪的声音说:“先生,你需要的不是一个艺术家,你需要一个仿画师。请允许我介绍多元宇宙最执着的仿画师……”
而我只好尽量使自己看上去谦虚一些。
* * *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我了解了几件事:这些在冥河上经营不辍骨瘦嶙峋的船夫把自己叫做河滨人,他们是唯一一种知道如何在那种黑水上航行的生物。而这一个叫加诺的河滨人则是个十足傲慢的混蛋。他拒绝承认自己非常走运地在卡瑟利的一个村庄里,找到个一不要他的报酬二不要他的胳膊或灵魂的画家。
“这和运气扯不上关系,”加诺强调说,“我只是尽力找一个合适的艺术家,而冥河把我带到了这里。你可能会出现在下层位面的任何一个地方,河水照样会让我找到你……或者别的更有天赋,身上没那么多恶心味道灰尘的画家。”
我本想回骂几句的,可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嘴巴。相反地,我问他说:“你真的能闻出我身上灰尘的味道?”
“差不多是这样,”加诺回答道,“我必须得说,在一天里我会闻到腐烂尸体的恶臭、一千种河水污染物的气味、吸入化学防腐剂……可没有什么比你外衣散发出来的味道更恶心的了。”他朝我斜靠过来,翕张的鼻腔直往我外套上凑。随后他肯定地嗯了一声说:“没错,完全是恶心的腐臭味。”
亚斯敏紧绷着下巴,幽幽地叹道:“你是一个感觉者,是不是,加诺?”
“是的,我的确有感觉会成员的敏锐洞察力。有什么问题吗?”
“不,不。”她的声音里有种宿命的语调,“布特林,难道你们之间不来一次接头握手什么的?”
“握手?”我哼了一声,“感觉者的一般问候形式可比握手强烈多了。”
“事实上,”加诺说,“这得要一百二十七步繁复的准备工作,要花一天半的时间,此外只有在资深会员的引导下才能进行。”
“我试过两次。”我告诉亚斯敏,“还记得昨晚我给你看的伤疤吗?那该死的鸭子正好出了差池。”
“你也是?”加诺有些同情地问我,“ 现在只要一有鸭子胆敢拦在我的船前,我就往上撞。当然了,所有的河滨人都喜欢撞鸭子玩——这是我们的小传统。可对我来说,它有着不同的个人意义。”
“是吗?那下次你也帮我撞一只。”我说
要是人类和邪恶生物之间能发展什么友谊的话,现在我和加诺恐怕就是明证。
* * *
我们达成了一个简单的交易:我帮加诺的船画画,他在影怪有机会把我们宰了之前载我们逃出村庄。冥河遍布下层位面,通过它人们可以到达任何一个地狱。不过它也通向一些传送门,加诺保证他可以把我们送到相对安全的地方。唉,没什么能比一条直接通向印记城的路更让我们感到安全了。然而目前我们能去的最和平的地方就是所谓的门城,它们是下层位面和中立的外域之间的中继站。据父亲说,通向下层位面的门城受地狱的邪恶所影响,往往以一己之利为重。不过只要那里还残存一丝中立性,就比目前我们所处的地方要安全得多。在门城里,我们可以先联系我们组织在当地的分会,向他们寻求帮助,随后再操心下一步行动。
不久我就拿到了画笔,开始勾勒那些哀伤的脸。它们一共有十六张,最多只要花去一天的时间:估计当影怪晚上回各自的小屋休息的时候,我就能完成。加诺对我们担保,那时他会悄悄地把我们带出村子。
“我们能信任他吗?”我在画一个高大精灵伤心的脸庞时,亚斯敏悄悄地问我。
“这倒是个问题,不是吗?”我喃喃道,“他出卖我们没什么好处,而且我们相处得还不错。但也不能排除他坑害我们的可能性。另一方面,他是我们感觉会的人,此外我想他会对我的作品有所好感的。”
“或许你应该留一张脸,到我们安全的时候再给他画上。”
“好主意。”我点头,“这能激励加诺履行他那一份诺言。”
亚斯敏看着我画了几划,然后问:“我们要去哪个门城?”
“我不知道。你以前有没有去过?”
“没有。”她耸了耸肩,“或许其他人去过。”
“那为什么不去问问呢?”我建议道,“我在这儿不会有事的。”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显然是在做心理斗争,看把我独自留下是不是真的安全。“好,”最后她说,“反正我不想看你画这些,太压抑了。”
“是因为这些脸很悲哀,还是因为这份抄袭的差事?”
她没有回答。我看着她走开。
* * *
过了一会,我画完了精灵,加诺也看够了。他漫不经心地离开,逛进了村子。我认为这是一种信任的标志。他接受了我表现出来的绘画天赋,并且认为没有他的监督,我也能完成任务。影怪们也不是完全置身事外的——我能感觉他们躲在树下,空洞的眼睛窥视着我,不可辨别的话语隐约伴着沙沙的耳语。可后来他们也为了各自的事情逐渐离去。只留下我一个人画着悲哀的脸孔。
不管这些画的原作是谁,他都非常了不起:在技巧手法上并没有什么难度,却真实地刻画出了每个感伤的主题,很容易使人误以为这些是写生出来的。然而我却不愿意对此作进一步的想象。十六个悲痛的人,被赶在一起强迫为不认识的画家摆出造型……实在是不敢想象。
可我又不能不想。加诺的前任画家在肖像的眼睛上使了个老花招,把它们的眼睛处理得很平坦。这样一来不管我怎么动,这些画像就好象一直盯着我似的。在这些悲哀而疯狂的目光注视下,还要进行长时间的工作,真是叫人受不了。
其中有一张是男性人类的脸,浅色的头发,浓密的胡子,一点也不象我那整洁黝黑的父亲。可那张脸越是看着我,我越感觉它就是尼耳斯·卡文迪许:他还没有死,也没有失踪十五年,而是仍然活在下层位面的某个地方,忍受着莫大的痛苦折磨。我再次放下笔凝视着画画。这不是我的父亲,它一点也不象他——和我最后一次看见他时的样子一点也不象。然而,每当我转过头去看者其他的脸庞时,却总是不经意地从眼角里瞥见它。我的父亲。爸爸。
“是魔法,”我用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说,“该死的魔法。”它一定附着在船上的颜料里,或者悬浮在四周的空气中。每个位面都会影响你的心智,怂恿你与其保持同步。卡瑟利就想把我拉进它那强大的绝望中去,但它为什么不干脆制造一个尼耳斯·卡文迪许的幻象呢?这画中的男人不是我的父亲……正如我不是我父亲一样。
这就是问题所在:我不是我父亲。他是个英雄,而我不过是个抄袭他人作品的。就象亚斯敏所说的那样,一个仿画师。她那样鄙视我有多长时间了?她知道我是尼耳斯·卡文迪许的儿子,我是昨天晚上我们……我们没好好值勤之后告诉她的。或许父亲是她还关心着我的唯一理由;或许她认为我象他那样,是个会在危机时刻挺身而出的剑客。自打她知道了后,我一想起他就浑身不舒服……她会不会失望地走开,寻找一个真正的男人,一段真正的生活,和画布上那份真正的情感……
“又在画画了,是吗?”一个稚气在我身边响起,“你还真是敬业啊——一有机会就操持本行。托比叔叔说艺术家就是这个样子。”
我回过头,看见哈泽坎站在后面。不知为什么,他忽然不象是个讨厌的笨主位面佬了,看上去很惹人喜欢的样子。“我不知道什么该死的艺术家,”我说,“我该死的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这鬼地方在糊弄我的意识。在那个树墩上坐下来,好让我保持理智。”
“我该怎么做?”
“让我感受智慧,让我感受真实,让我感受生存的秘密。要不然就和我说说你的家,你抛下的姑娘,还有你那见鬼的托比叔叔。”
他照办了。
* * *
就和所有人的家一样,哈泽坎的故乡有着露水莹莹的黎明、优哉游哉的马匹、以及多元宇宙气味最重的奶酪。理发师傅总是少一根手指,而且知道的笑话比历史上的所有人都要多;卖衣服的裁缝一年至少有一次要挂出“关门大吉”的牌子;那儿总是有两个铁匠,一个聪明能干、一个笨手笨脚,而且门庭若市的前者总是会接济门可罗雀的后者。当然,这里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当然,这里的冬天人人都在河面上溜冰;当然,这里总有一间据说闹鬼的老房子,一个据说出卖自己肉体的女人,以及一个据说在猪肉里掺猫肉的屠夫。
尽管生长在印记城,我还是了解哈泽坎的老家。我没有去过……或许没有人去过,包括哈泽坎。在现实世界里,酗酒行为令人烦恼叫人害怕,而不是无害的消遣;在现实世界里,隔壁家的姑娘有着自己的生活,绝不会是你的附属和陪衬;在现实世界里,婚姻既不是无休止的欢乐也不是无止境的灾难,而是界于两者之间的;同样在现实世界里,孩子们也不仅仅象故事里的天使和恶魔那样单纯。然而我们没人来自现实世界,我们来自各自的故乡。在那里人人都是一个“人物角色”,我们的故事、我们的喜怒哀乐,都由三原色绘成。
说起来,我倒是挺喜欢三原色的:看着眼前的调色板里顺从地出现棕褐来,真叫人高兴。所以我让哈泽坎大谈鼻涕虫的包裹仓里的舞会、三年前埋到房梁的那场暴风雪什么的。春天的小溪里是不是到处游着鳟鱼?可不是。收获季节时树叶是否会变成金黄或是深红?可不是。祖母一定比印记城最棒的厨子还会做菜,而祖父削的一手好木头连最出名的雕刻家都自愧不如。当然了,还有猎狗都能在十里之外嗅到鹧鸪的味道……
那么托比叔叔呢?
“关于托比叔叔你想知道些什么?”哈泽坎问。
“是他养大你的?”
“是的。”
“而且还教会了你用意志改变事物的伎俩?”
“那当然。他教会了我很多东西,不过……”哈泽坎的声音低了下去,装模做样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我问。
“好吧,”男孩说,“我想托比叔叔在教我的时候有所保留。”
“是吗?”
“他从不……嗯,你瞧,托比叔叔是个博学之士。他了解多元宇宙,了解神祗,了解精神力量,可他从来不谈起这些。”
哈泽坎棕色的眼眸忧郁地看了看我。我知道他想了解些什么,作为感觉者,我有足够的经验来指导他。花招是不能熄灭他对知识的狂热渴望的。
“你想知道些什么呢?”我问。
“好吧……就是……嗯,是……我想米丽亚姆喜欢我。”说着他抬起了眼睛,随即又低下头去,“我可能大错特错,可……”
“可你或许是对的,”我替他说道,“我想是你在蜘蛛里使的那招——让自己看起来很吓人——吸引住了她。”
“那个?可那是……她喜欢那样?”
我抬起手耸耸肩:“我所要说的是,这吸引住了她。我相信她早就知道你那恐怖形象是我们叫你装出来的,可她还是在这儿,不是吗?你对她怎么想?”
“我不知道……”
“你想不想她离开,或者是困在这儿?”
“噢,我不要她离开。”
“这就够了。”我告诉他,“你想和她在一起,看看以后会发生什么,是不是?”
“是的。”
“那么就别再瞎担心了。”我对他笑了笑,“你和她认识才不到两天,为未来着想是应该的。但是现在,最好是着眼于目前的情况。”
“谢谢你,布特林。”哈泽坎真诚地回答道,好象我没有老生常谈,而是真的给了他忠告一般。“我一直都很迷惑……哦,嗨!尤斯泰斯,你怎么在这儿?”
“尤斯泰斯?”我重复着。男孩的眼睛看着我身后的什么东西。“尤斯泰斯?”我哽了一下,猛地跳了起来。就在那一刹那,一只尖锐的腐尸爪子刚好从我原先待的地方一劈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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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里说道尼耳斯·卡文迪许失踪了十二年,这里的十五年疑为笔误。落叶城&食物链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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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本书哪个网上书店最便宜?这里告诉你
13。三分钟的差别
一个人佩带着宝剑的时候是无法顺利作画的,所以我把自己的剑解了下来,放在几步远的地方。可现在腐尸恰好站在我和我的武器之间。它生前可能是个人类,家族中的一两代人还具有巨人的血统,所以这个生物近乎七英尺高,肩膀同独轮手推车那样宽。它看上去有点眼熟。就在它再次发动进攻的时候,我突然想起自己在哪儿见过它。
它就是在玻璃蜘蛛里和瑞薇在一起的那些腐尸之一。
“她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