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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云在他们头顶翻卷,隐约反射着卡莫尔城五光十色的夜晚灯火,遮蔽了星月之光。刽子手风像一双潮湿的大手,轻轻推动锁链和洛克周遭滞涩的空气。男孩竭力想要替自己辩解清楚。
“不!不,我的确想要害他们。但没别的。只是害他们一下。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哦……我几乎可以相信你。”锁链用右手食指轻敲左掌,这是卡莫尔城的市场暗语,意思是继续说。“从头讲起吧。对你来说,这个‘几乎’是关键问题。给我好好讲讲,从头一个孩子开始。”
“维斯林,”洛克轻声说,“还有葛雷格,但先是维斯林。”
“维斯林,”锁链重复道,“的确是维斯林。可怜的家伙,被你的前任主人在脖子上开了道多余的口子。盗贼导师不得不从大佬手里买了颗可爱的鲨鱼牙,而且这一颗被用掉了。那么……为什么?”
“在山里,有些大孩子不用出去干活。”洛克把十指紧紧扭在一起,低头盯着它们,仿佛那里会长出答案来。“他们只是在我们每天回去的时候把东西拿走。搜我们的身。替我们向主人汇报,有时还会扣下一些东西。”
锁链点点头。“年龄、体型和溜须拍马得来的特权。如果你能活过这次谈话,就会发现在大多数帮派中都有相同的情况。大多数帮派。”
“其中有个男孩,叫维斯林。他更过分。他踢我们,打我们,抢我们的衣服。让我们干活。有好多次,他甚至欺骗主人,瞒下我们偷来的东西。他们把一些我们的东西,交给走窗的大女孩们;我们所有行街的人都会被克扣食物,特别是托儿。”洛克分开两只小手,说话间慢慢攥成拳头。“我们曾把这些告诉主人,他就哈哈大笑,只是哈哈大笑,就好像他全知道,而且觉得挺好玩!每次我们告状之后,维斯林就……维斯林就下手更狠!”
锁链点点头,又用食指拍了拍手掌。
“我就想该怎么办。我想了好久。我们谁也打不过他,他个头太大。我们在山里也没有大朋友。而且如果我们一块对付维斯林,他的大朋友们就会把我们碾碎。”
“维斯林每天都和几个哥们出去。我们干活时见过他们。他们不会给我们捣乱,但会监视我们,你明白吗?然后维斯林会说些怪话。”假如换成没这么脏,没这么瘦,眼窝陷得没这么厉害的孩子,那这副小嘴小脸上的怒容就会显得相当滑稽。但洛克这副样子就像一尊瘦弱的石像鬼,正在慢慢积聚力量,准备猛然突袭。“等我们回去,就说些怪话。说我们又笨又懒,而且偷得太少。他会推我们,打我们,骗我们,而且更过分。我想着该怎么办,想啊想啊想啊。”
“那个点子,”锁链说,“致命的点子。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对。”男孩使劲点点头。“是我自己。我想出这个点子时,就是一个人。我看到几个黄号衣在巡逻,就想……就想……想到他们的棍子,还有剑。我想能不能让他们揍维斯林一顿,能不能让他们为了什么事儿讨厌他?”
洛克停下来喘了口气。“我又想了很多,但我搞不定。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我接着想,如果他们不讨厌维斯林呢?如果我用他们作借口,让主人讨厌维斯林呢?”
锁链心领神会地点点头。“你是从哪儿搞到那枚白铁币的?”
洛克叹了口气。“街上。所有不喜欢维斯林的人都更卖力了。我们观察,我们下手,我们玩命干活。这需要好几周。简直没个头儿!我要白铁币。我最终从一个胖男人身上摸到一枚。他穿了一身黑。黑毛料。怪异的大衣和系带。”
“韦德兰人,”锁链似乎在发呆。“可能是来做生意的商人。过于骄傲,刚来时不肯根据天气增减衣物;也可能太穷,请不起城里的裁缝。总之,你得到了一枚白铁币。一克朗。”
“所有人都想看看它。所有人都想摸摸它。我让他们摸了,然后就要他们把紧口风。我要他们发誓不说这件事。我告诉他们想整治维斯林就靠它了。”
“你用这钱干了什么?”
“放进一个钱袋,一个小皮袋。我们经常能摸到的那种。然后把它藏在城里,这样就不会被大孩子们抢走。那是个只有我们知道的地方,大孩子都进不去。有一天我确定维斯林和他的朋友们不在山里,就拿出白铁币,提早回去。我把铜板和面包交给门口的大女孩们,但把白铁币藏在鞋里。”洛克顿了顿,摆弄着手里的小油灯,红色光芒在他脸上晃来晃去。
“我把它放进维斯林的房间。那是他和葛雷格睡觉的地方,一个干燥的好墓穴。在山中央。我找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把钱袋藏在底下。我确定没被人发现后,就要求见主人。我说我们几个人看见维斯林去了窄巷区一个黄号衣的地方。兵站,哨卡。你明白。我还说他从黄号衣手里拿了钱。他给我们看过,还说如果我们告密,就会把我们卖给黄号衣。”
“真是神奇,”锁链挠了挠胡须,“你在解释自己如何陷害别人时,就没那么笨嘴拙舌结结巴巴的了,你知道吗?”
洛克眨眨眼,仰起头,盯着锁链。长者大笑起来。“这不是批评,孩子。我可没想打断你。继续讲故事吧。你怎么知道盗贼导师会为这事儿发火?那些黄号衣给过你和你的朋友们钱吗?”
“没有,”洛克说,“没有,但我知道主人给他们钱。换方便,换消息。我们有时见他把钱放进那些袋子。所以我觉得,也许可以把这事儿反过来。”
“啊,”锁链把手伸进长袍,取出一个扁扁的皮夹。在洛克手里那盏油灯的光亮下,这东西显出烤砖的颜色。锁链从夹子里拿出一片纸,又从皮夹另一角倒出一种黑色粉末。他很快把纸紧紧卷成圆柱,然后以庄重优雅的手法,借着油灯的火苗,点燃了一端。没过多久,盲眼祭司就把形如鬼魅的灰色烟圈,送进同样形如鬼魅的云雾之中。这东西闻起来像是燃烧的松焦油。
“请原谅,”锁链说着往右挪了挪,好让自己呼出的烟气从男孩身边几尺外的地方飘过。“每天晚上两支烟,是我对自己唯一的放纵了。晚饭前一支烈的,晚饭后一支柔的。让所有东西滋味更妙。”
“这么说我要留下吃晚饭了?”
“啊哈。你这个厚颜无耻的小机会主义者。我只能说局势还没敲定呢。你继续讲自己的故事吧。你向盗贼导师告密说,维斯林作为一名辅警,替名闻遐迩的卡莫尔城卫队工作。他肯定急眼了吧。”
“他说如果我撒谎,就把我宰了,”洛克也往右挪了挪,进一步躲开烟气,“但我说他把钱藏在自己的房间里。他和葛雷格的房间。所以……主人将它翻了个底朝天。我把那白铁币藏得很好,但他还是找到了。这也是应该的。”
“嗯。你觉得接下来会出什么事?”
“我不知道他们会被杀!”锁链在这柔弱激昂的声音中,找不出什么难过的感觉;但的确显得很迷惑,很恼怒。“我想让他揍维斯林一顿。我想也许他会在所有人面前揍他。大多数夜晚,我们都一起吃饭。山里所有人。捅娄子的必须任人耍,或是服侍别人和清理卫生,或是被按在地上挨鞭子。喝生姜油。我以为他会受这种罚。也许全尝个遍。”
“哦,”锁链把目光从洛克身上转开,长长吸了一口烟,仿佛烟草可以让人心智通明。他最终开始呼气,喷出一股股青烟,形成许多摇摇晃晃的月牙。它们飘过几尺后,便消失在薄雾中。锁链清了清嗓子,把头转向男孩。“哦,你已经很清楚这些善意的价值,对吗?鞭刑。端盘送水打扫卫生。哈。可怜的维斯林倒是被服侍,被清理了。你的前主子是怎么做的?”
“他离开了几小时,回来后就默默等待。在维斯林的房间。等维斯林和葛雷格那天晚上回来,身边围了些更大的孩子。所以他们根本跑不掉。然后……主子就杀了他们。两个。割断维斯林的喉咙,然后……有些人说,他看着葛雷格,什么话都不说。过了一会儿,他就……”洛克用两个手指做了锁链刚才对他做过的戳刺动作。“他把葛雷格也做了。”
“他当然会这么做!可怜的葛雷格。葛雷格·法奥斯,对吗?跟你不一样,他算是走运的孤儿,年岁大到还记得自己姓什么。你的前主子当然会把他也做了。他和维斯林是最好的朋友,对吧?穿一条裤子的交情。他肯定知道维斯林在石头下面藏了一笔横财,这是最基本的推理。”锁链叹了口气,揉揉眼睛。“最基本的。那么,你现在讲完了自己的故事,想不想听我指出你到底露了什么马脚?为什么把一切都搞砸了?想不想让我告诉你,为什么帮你顺那枚白铁币的行街小伙伴们,大部分在天亮前就会变成死鬼?”
第二章 利齿秀上的第二次接触
1
闲人日,上午十一点,流动狂欢节上。太阳又像火焰中的钻石那般放射出灼人光芒,在空荡荡的蓝天中烧出一道弧线,热量倾泻下来,隔着衣物都能感到。洛克站在堂·萨尔瓦拉那艘豪华游船的丝质遮阳篷下,依旧保持着卢卡斯·费尔怀特的服饰和举止,目光扫过狂欢节上越聚越多的人群。
在他左侧的平底船上有个绳舞者剧团。四名舞者保持十五尺间隔的菱形站位。大段大段鲜艳丝绳在舞者间舒展,环绕在他们的双臂、胸膛和颈项周围,似乎每名舞者都同时操纵着四五根细线。这些线在他们之间交织出不断变化的翻绳造型,大网中又有精巧绳结构成各种小物件:剑、刀、大衣、靴子、玻璃小雕像和熠熠生辉的小摆设。舞者们旋转双臂,扭动臀部,控制这些造型朝不同方向缓慢移动,时而又以不可思议的流畅动作抖脱绳结,制造新的图案。
但舞绳剧团也算不了什么。因为在这条繁华的河道中,此等奇观异景俯拾皆是,堂和堂娜·萨尔瓦拉的游船也不遑多让。虽然有很多贵族通过水路在自己的园林和府邸间运送树木花卉,但这艘游船的主人又向前迈进一步,开了卡莫尔城的先河。萨尔瓦拉家的游船就像个永远漂在水上的微缩园林。它大约五十步长二十步宽,矩形双层木壳中填满泥土,栽种着十几棵橡树和橄榄树。这些树木的枝干全如夜色黝黑,扑簌叶帘呈现出超乎自然的美感:绿如翡翠,亮若漆器。显然出自植物学炼金术的精妙杰作。
宽大旋梯绕着几株树木交织而上,片片繁茂叶影点缀其间。堂·萨尔瓦拉的丝顶瞭望厢就坐落在楼梯尽头,安安稳稳地置身于枝干间,为他们提供了不受阻碍的前方视野。在这艘美轮美奂的浮动森林两侧,各有二十名雇佣桨手。他们所在的舷外支架平衡着过于沉重的中部船体,以防它向两侧翻倒。
瞭望厢中足可以容纳二十人。但今天上午这里只有洛克、金·坦纳、萨尔瓦拉夫妇,以及站在酒台前时刻保持警惕的孔戴。这酒台精美别致,要说是药剂师的试验台也不足为奇。洛克转回头继续观赏绳舞者的表演,忽然觉得自己跟他们颇有些共通之处。今天上午,稍有不慎就会搞砸一出棘手的公开演出的人,可不光是这些舞者。
“费尔怀特先生,您的衣服!”堂娜·索菲娅·萨尔瓦拉跟他一起站在瞭望厢的前护栏旁,双手与洛克相距不过几寸之遥。“如果是在您们安伯兰的冬季,您穿成这样当然再好不过,但干吗要在我们这儿的夏天遭这份罪呢?您会出一身汗,红得像朵玫瑰!您就不能脱掉一些吗?”
“我……尊贵的夫人,我向您保证,我觉得……相当舒适。”十三诸神,她绝对是在跟洛克调情。通过堂·洛伦佐脸上隐约闪现的那一丝微笑,洛克明白这是萨尔瓦拉夫妇早就计划好的。一点点亲密的女性关怀,好让这位腼腆的商人心慌意乱;早有安排,常见手段。可以说是游戏前的游戏。“我发现这些衣物在您……这极为有趣的天气中为我……带来的所有不适只会……只会鞭策我。集中精神。让我保持警醒,您明白。成为更好的,嗯,生意人。”
金·坦纳站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强忍着没有出声。把金发女郎扔给洛克·拉莫瑞,无异于将莴苣扔给鲨鱼。堂娜·索菲娅的确是一等一的金发女郎,少见的瑟林美女,肌肤如燃烧的琥珀,发色若杏仁黄油,一双深目炯炯有神。一席深橙色夏季裙服,外加只露出边缘的奶白衬裙,把她的曼妙曲线巧妙地勾勒出来。哦,遇上城中对女性品位最为独特的盗贼,算是萨尔瓦拉夫妇的运气。金·坦纳可以帮洛克一个忙,把欣赏堂娜的义务大包大揽下来,反正今天需要扮演的角色(以及“伤势”)让他几乎无事可做。
“亲爱的,咱们这位费尔怀特是用特别坚忍的材料制成,”堂·洛伦佐懒洋洋地靠在前围栏的另一个角落。他身穿宽松白丝衣,外加与妻子裙服搭配的橙色汗衫,白色颈巾时髦地松松系好,汗衫也只系了最下面的扣子。“昨天他把这辈子的揍都挨了,今天他穿了五人份的衣服,还敢挑战太阳的淫威。我必须说,卢卡斯,把您从雅各布手中抢过来,真是越来越令我欣慰。”
洛克略一欠身,向微笑的堂露出腼腆欣然的笑容。
“至少喝点什么吧,费尔怀特先生,”堂娜·索菲娅轻轻握了下洛克的手,足以让他感觉到任何手部美容都无法掩饰的老茧和化学灼痕。如此说来,她是个真正的植物学炼金师,这艘船不仅是由她大体设计,更是她亲自监制。这种令人敬畏的才能,更暗示出她是个精明的女人。在这两位之中,洛伦佐显然较为冲动;但只要他还有脑子,就会在接受卢卡斯·费尔怀特的任何提议之前,考虑妻子的意见。因此洛克以腼腆的笑容和扭捏的轻咳作为回应,好让堂娜以为自己就快把这位安伯兰商人握在手心里了。
“一杯酒真是再好不过,”他说,“但是,啊,恐怕我会做出什么不得体的举动,仁慈的堂娜·索菲娅。我在您这城市中做过不少生意,深知酒要怎么喝,尤其是在谈生意的时候。”
“早晨用来出汗,晚上用来后悔,”堂·萨尔瓦拉说着离开扶栏,冲仆人打了个手势,“孔戴,我相信费尔怀特先生刚要了杯不次于生姜烧的饮品。”
孔戴熟练地调配酒品,首先取来一个细长的水晶酒杯,倒进两指深的卡莫尔生姜油,颜色就像烧焦的肉桂。接着他又加入相当分量的奶白色香梨白兰地,然后是一种被称作艾珍托的半透明烈酒,这其实是和小萝卜一起入味的烹饪酒。这杯鸡尾酒混好后,孔戴用一条湿毛巾将左手裹住,伸向酒台旁一具加盖的闷烧炉。他取出一根尖端橙红发热的细长金属条,插进鸡尾酒中。咝咝声立即响起,一小股辛辣蒸汽也随之出现。金属条冷却后,孔戴迅速准确地搅动三次,随即把酒放在一个小银盘中呈给洛克。
这些年来,洛克已经多次品尝过这种饮品,但当生姜烧的冰炎袭上双唇时(用蜇人的热度描画出每条细缝,用凛冽的疼痛勾勒出牙齿和齿龈间的所有罅隙,这才向舌头和喉咙发动攻势),他永远无法完全遏制阴影山的回忆。无法忘记盗贼导师的警告,无法忘记那液态火焰似乎顺着鼻腔蔓延,一直烧到双目后方的感觉,让人只想把眼球抠出来。洛克在抿第一口酒时把不适感表现得淋漓尽致,这比假装对堂娜动心要容易得多。
“无与伦比,”他咳嗽起来,随即猛地拉了几下黑色颈巾,把它扯松了一点点。萨尔瓦拉夫妇同时露出得意的笑容,显得魅力十足。“这酒再次提醒了我,为何能把那么多温和酒水卖给卡莫尔人。”
2
每月一次,流动集市会关张停业。每隔三个闲人日,所有商贩都会离开比邻安杰文河的大圆湖,在附近运河中漂流或是下锚。与此同时,城里一半的老百姓都会跑来欣赏流动狂欢节。
卡莫尔城从来没有宏伟的石质或是祖灵玻璃大剧场,反倒形成了一个古怪传统,要在每次狂欢节上把观众席重建一新。巨大的多层观礼游船被拉到这里,牢牢固定在流动集市周围的石头防波堤旁,看起来就像是从大竞技场中心切下来的一片浮动坐席。每艘游船都是由相互竞争的贵族家系或商贸联合会操控,甲板水手穿着独特的制服。他们为了招揽人群,竞争得颇为激烈;某些常客为各自钟爱的游船所引发的争执也屡见不鲜。
等这些游船安排妥当,就会形成一个差不多环绕浮动市场半边的大圆弧。其中又会留出一条开阔水道,供船只进出中心区平缓的水面。周遭剩下的区域是留给贵族游船的位置。每次狂欢节都会有上百艘游船出现,而在每年的主要节日中,数目还要再多一半。今天就是如此。距离仲夏节和换季日已经没有几周了。
尽管各种娱乐演出还未开始,但流动狂欢节本身已算得上是奇观异景。无论富人与穷人,不管乘舟或步行,熙熙攘攘的人流全在争夺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