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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时间,在他们后面约一公里的公路上,那个光头的女孩子把机车停靠在路旁的树丛间,正啃着一片面包。
她依旧穿着那袭黄色的雨衣。长形的旅行袋牢牢缚在机车的后座上。
尽管隔着肉眼看不见的距离,可是她感应到拜诺恩正在前头停止不动——千百年以来,她的师门先祖正是靠着这种长期修练的力量,寻找每代转世灵童的所在。
吃完了以后,她从衣袋掏出一张折叠的报纸,凤凰城天堂谷凶案的报导。她再次审视上面拜诺恩的通缉照片。
——跟那个侦探给我的照片是同一帧……
「无音……」一年前,当她离开高野山时,师尊如此嘱咐她:「把你的师兄空月带回来。此外别作无谓的斗争……不要学他,堕入执念的业障中仍不知……」
她抚摸胸前。那三颗浊黄色的圆珠以一根细绳串起来挂在她颈上。
她咬住下唇,清秀而刚强的脸孔露出复仇的神情。
细小的手掌不自觉地把拜诺恩的照片捏成一团。
动脉暗杀团
同时 摩蛾维尔三公里外
那辆停泊在泥路旁的破旧旅行轿车,挡风玻璃破裂成蛛网状。车内空无一人,车灯却兀自亮着,照映出那群男女的身影。
他们有二十多人,全都穿得像古代日本忍者:黑色紧身的特种部队战斗服,手脚、胸背、肩颈等部分,都附有补强的纤维甲片;黑色头罩连同深色护目镜,把面孔完全遮盖;带着不同大小的黑色军用背囊或袋子,全都显得颇沉重。
然而在这个闷热的天气下,他们没有一人流汗。相反地,当这二十多人聚集在一起时,予人一种阴冷的感觉。
被他们包围在中央的孟菲尔却一无所觉,并没有露出恐慌的表情。那张历经沧桑的黑脸神情呆滞,嘴巴半张,露出一口不齐全的牙齿。他早已陷入深沉的催眠状态中。
所以他看不见倒在路旁树林里那些被吸光血液的尸体——他的妻子跟四个孩子。
「看着我。」
多梵是那群人里唯一没有戴上头罩的。他伸出一只异常冰冷的手掌,捏住孟菲尔的脸颊。那只手掌的五指和手背刺满密密麻麻的荆棘纹身。
多梵的样貌看来四十余岁,一头浓密的鬈曲长发半夹着灰白。他的身材并不高大,但脖子极粗,加上又厚又短窄的双肩,从头至胸乍看像一个三角形。脸孔轮廓如刀刻般深,交错着象皮般的皱纹,从唇上到下巴围了一圈修饰漂亮的胡髭。细长而碧绿色的眼睛透着邪气,直探进孟菲尔的灵魂深处。
「告诉我,镇里最近来了些什么人?」
「许多古怪的人……」孟菲尔一一把那些泡在唱片行的人详细描述了一遍——只有在深度催眠下,他的记忆才能如此清晰。
「这就是你举家逃亡的原因?」多梵继续问。
「不。」孟菲尔脸上的肌肉颤动了一下。「是因为……『祖卡』来了!」
「『祖卡』?」
「我知道。」那群男女中有人插嘴,并且排众而出。这人虽然全身没有露出半寸肌肤,但是从身体丰满的曲线和隔着面罩的声音,可辨出是个女性。
她脱去头罩和护目镜,露出一头串满珠饰的非洲式长发。黝黑的皮肤充满青春的弹性。脸孔似乎是许多不同种族混交的成果,带着慑人的野性美。可是那双美丽的眼睛却像缺少了灵魂,焦点游移不定。从眉心到鼻尖垂直镶着一行细小的银色珠片,黑夜中像一列发光的鱼骨。
「『祖卡』是巫毒教里对『恶魔』的一种称呼……」
多梵点点头。他再瞧向孟菲尔。「这个『祖卡』……」他蹲身在泥地上用指头画了一个图案,「额上有这个记号吗?」
孟菲尔低头看了看,马上惊恐地闭目,然后猛地用力点头。
多梵双眼眯成细缝,无言地站起来,伸出穿着军靴的脚把泥地上那个图案抹去。他回身走往那辆轿车,身躯倚靠在车尾行李厢上,双手交叠胸前沉思。
他没有再看孟菲尔一眼。他知道部下们会迅速「处理」这个黑人。
「鲁道夫。他果真就在这个地方。」刚才那黑种美女走近多梵,像个孩子般吃吃笑起来,「哈哈,竟然躲在这种狗屎地方……」
「我还是无法猜透……」多梵抚摸自己的胡子。「我很了解鲁道夫。他绝非无谋之辈。他应该料想得到,其中一封『天国之门』必会流到我们手上。那岂非宣布了自己的死刑?」
「吸血鬼公会」的长老已经向他解释:鲁道夫·冯·古渊发出「天国之门」请柬,动机乃是邀请异族残余势力,共商结盟向「公会」宣战。
可是多梵心里还是有疑惑:冯·古渊被放逐多年,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发起叛变?他知道「天国之门」必定会惹来「公会」的追杀,所以这么多年来一直不敢有所行动。为什么现在却突然下了决心?
——难道他有把握应付我们「动脉暗杀者」吗?……
那美女在玩弄一柄刃身呈弯月状,有点像手术器具的短刀,同样的短刀在她左右前臂和两边小腿旁各带着一柄。
「『皇后』,你有什么想法?」多梵咬着拇指问。「你比我更熟悉他——这是长老们赦免你,让你加入这次行动的原因。」
「皇后」用那柄短刀作工具,把一根长长的大麻纸烟切下一段,叼在嘴边点燃它。她喷出一口浓烟,眼神带着一贯的空白迷惘。
——事实上她只是在享受那香甜的气味而已,大麻的药力不能对吸血鬼的脑袋产生任何幻觉。
「我不知道……」「皇后」喃喃说。「你才是指挥官……而我只是个连『暗杀者』名号也失去了的罪犯……」
多梵盯着「皇后」那像在开玩笑的表情。很难想象她就是一百五十年前那个「黑色皇后」布兰婕——曾经亲手把犯了叛乱罪的鲁道夫生擒、历来处刑数字仅次于克鲁西奥的顶尖「暗杀者」……
「怎么样?」「皇后」布兰婕又说。「是时候出动吧?进去把那家伙的头斩下来,在断头处撒一泡尿,然后回去。什么『血怒风』或『鸩族』,fuck'em,我才不管……」她捏住大麻烟,在自己的舌头上捺熄,然后丢到一旁。「你们现在这些『暗杀者』怎么搞的?Shit。像号称最强的克鲁西奥,竟然死在伦敦那种大阴沟里……」
多梵极迅速地掌掴布兰婕的脸颊,尖甲在她皮肉上遗下四条血痕,又迅速愈合。布兰婕吃了一巴掌,伸手摸摸根本不痛的脸颊,吃吃笑地瞧着眼神愤怒的多梵。
多梵左右张望。其他部下一个个站在远处,假装没有看见。
他掌掴布兰婕并不是因为受到侮辱,而是因为他不容许任何人谈及千禧年伦敦那次「开膛手事件」。
——克鲁西奥之死固然动摇了「动脉暗杀团」的士气;但更重要的是那次事件涉及「默菲斯丹」(「活死人的杀戮者」)的存在①。这是「公会」内最大的禁忌,即使是高级的「暗杀者」同僚之间也不许讨论。
『注①:参阅前作《杀人鬼绘卷》。』
——凡读过《永恒之书》的都知道:「默菲斯丹」就是「吸血鬼公会」权力的基石。
「先把整个镇封锁起来。」多梵紧握他那只刺满花纹的拳头。「等待『血怒风』和『鸩族』的使者到来,再把他们全数俘虏。」
多梵的神情变得亢奋。率领二十余名精锐的「动脉暗杀者」,以全副重武装出动已经是罕有的壮举;而他更有可能亲手终结吸血鬼世界的斗争历史……
命令迅速下达了:
把摩蛾维尔变成能进不能出的囚笼。
条顿骑士团
一二二三年 欧洲东部 特兰西瓦尼亚
「把敌人的头颅斩光以后,就可以回城畅饮胜利的美酒了!」
「保持队形!别散乱了!要让那些可恶的异教游牧族耻笑吗?」
四周的队长们正高声激励众士兵的士气。可是身为骑兵长的鲁道夫·冯·古渊知道,他恐怕要吃第一次的败仗。
冯·古渊揭起兽形头盔的面罩,远眺对方的阵地。虽然远在箭矢的射程以外,他还是看得出库曼人的士气正无比高涨:敌阵前有数个轻骑兵在快速来回巡弋,高举插着我方阵亡者头颅的长矛。听不懂的呐喊语句在山间回响。
敌军里必定有一个了不起的参谋。一波接一波骑射和一击即退的突袭,令我方重骑兵疲于奔命。冯·古渊在「条顿骑士团」中已是数一数二的勇者,可是连他此刻也感觉得到,胄甲底下的每个骨节都给勒得发响,其他普通骑兵的感受更可想而知。而即将败战的阴影又令疲劳加剧。
「很好……」冯·古渊从不吝啬对敌将的赞美;即使对方是异教徒。他从来就没有真的投入那股宗教狂热里,他也深深知道,许多其他「圣战者」跟他的想法一致:所谓的「圣战」只是一个幌子,比起天国的应许,他们更关心的是地上的荣耀。
冯·古渊左右看看战场四周的风景。远方的层叠山林美丽得像油画一样。特兰西瓦尼亚果真是一片肥美的土地。匈牙利国王早已承诺:只要把库曼人击退,就允许「条顿骑士团」在此建立领地。如此就可结束朝不保夕的佣兵流浪生涯。甚至将来建立一个日耳曼人的国家,也绝非遥不可及的梦想……
可是这些都不是冯·古渊现在最关心的,他现在心中只有个人的荣辱。低阶贵族出身的鲁道夫·冯·古渊,最初全凭出众的俊美外貌,获得骑士团里侍卫副队长一职,被戏称为「日耳曼的金发娃娃」;可是一场接一场的胜仗,令那些比他早入团的同僚将领们都住了口,「无敌的金发骑兵长」此一称号取而代之。就连教团里的元老们也得哑忍他的傲气。
然而,要是在这重要的一役落败,过去堆砌的名声就要像沙滩堡垒般崩倒……
他低下头看手上的盾牌。上面漆着他亲卫队的独有标志——一个带着钩尾的十字架。他知道这个标志跟基督无关,而是来自更遥远的东方……
「队长阁下,看来你还在苦思破敌的妙计啊……」一阵阴柔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他不用回头也知道,又是那个自称叫「夏米尔」的老人。
老人仍旧穿着修士般的厚厚斗篷,没有露出眼睛,那张单薄而干燥的嘴唇咧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他骑在一匹黑色的瘦马上。冯·古渊有点讶异:在这么激烈的战事中,这个老人竟然有胆量随军而来。
冯·古渊向他扬一扬盾牌,苦笑着说:「我们的好运已耗尽。」
夏米尔最初出现在冯·古渊跟前时,就是呈献了这个「钩十字」徽号。自从用上它,冯·古渊的骑兵就接连打了几场胜仗。为了保持这运势,冯·古渊把他收作客席参谋。可是这个神秘的老人从来没有什么进言,冯·古渊几乎已遗忘了他的存在。
夏米尔笑而不答。
冯·古渊又丧气地说:「你好歹也是我的参谋,若有什么进言就快说吧,否则快点逃走。你虽然年老,但我也不想看见你在乱军中身首异处。」
「为了胜利——不,应该说,为了取得更强大的力量,阁下不惜一切代价吗?」老人那认真的语气并不像在说笑。
「只要让我打胜这场仗,我什么都不管。」冯·古渊神色凝重,握紧腰间的剑柄。他已决定了,要是这个老人只是拿话来刺激他,或是拿他的失败开玩笑,便马上挥剑斩下老人的首级。「我连灵魂也可以不要。」
老人无言点点头。他从怀里拔出一柄像锥子的匕首。
◇◇◇◇
冯·古渊与他的五十三骑亲卫精锐,挥舞着刃身冰冷的长剑,全速朝库曼人的阵地冲锋。
脱光盔甲的骑士们只穿着「条顿骑士团」印有黑色十字架的白袍,轻松的身体重新贯满了能量。二百一十六只马蹄飞奔。白袍飘扬。所有人都异常地沉静,没有发出半声呐喊。
五十四人的眉心处,都用匕首刻了一个鲜血淋漓的标志:向左方旋转的「钩十字」①——与他们盾牌上的徽纹刚好相反。
『注:钩十字(Swastika)标志可见于不同的古民族,一般均为钩尖向左,表示十字向右(顺时针)旋转,例如佛教的「卍」。纳粹党所使用的则方向相反。』
就像奇迹一般,骑士们安然穿过库曼人撒下的绵密箭雨。只有两骑因为马匹中箭而倒地。也有十数人被箭矢划伤,但都不是致命的部位。
冯·古渊更是全身毫发无损地完成了冲锋。
一到了短兵相接的距离,那就几乎变成单方面的杀戮。一向对骑射极自豪的库曼人士兵,给这一幕景象吓呆了,纷纷仓皇逃避。冯·古渊的骑兵队就如一柄尖刀,直插进敌阵的心脏。
鲜血从冯·古渊额上的「钩十字」伤口流到嘴唇。他狞笑着,伸出舌头舐吃血液。
胜利的味道。
◇◇◇◇
这场战役从来没有记载在任何典籍上。
三个月后,鲁道夫·冯·古渊遭受了开除军籍及骑士团籍,并被投入黑牢的命运。
如此公然在战场上施行巫术,在教廷眼中是不可饶恕的极恶罪行。即使杀了多少异教徒也不足以抵偿。在匈牙利国王的调停下,「条顿骑士团」获得了特赦——为了抵抗东方的异教军及保护商旅的通道,骑士团仍具有极大的存在价值。
可是冯·古渊的存在则必须抹消掉。
身在暗无天日的石砌黑牢里,冯·古渊并不指望有任何人来拯救他。跟他一起冲锋的骑兵已经给当成阵亡者「处理」掉。他知道等在自己面前的只有火刑……
「你后悔吗?」又是那个阴柔而苍老的声音。
冯·古渊瞧向牢房那仅有的小窗。并没有人在那儿出现。不对,刚才的声音不是来自外头……
那穿着修士袍的瘦小身影,就坐在石牢最阴暗的角落上,身躯仅能辨出一点轮廓。
冯·古渊没有问他是怎样进来的。这个老人已不是第一次令人惊奇。
「我没有后悔。」冯·古渊微笑。「我胜利了。」
老人伸出双掌,比一比牢房四周。「这样子就叫『胜利』?」
「每一个人最后都得死亡。」
「真的吗?」
冯·古渊好奇地瞧着那副藏在斗篷帽子里的脸。
他们沉默了许久,没有说半句话。
巫毒之舞
冯·古渊睁开眼睛。
刚才的影像究竟是梦还是回忆?他不晓得。
吸血鬼是不必睡觉的。要是消耗了太多力量,或是长期缺乏鲜血补充,吸血鬼的身体机能会自动变慢,肢体会变得僵硬,甚至完全进入静止状态,以保存和积聚残余的能量。但这绝对和生物的睡眠不同。
——那么吸血鬼会作梦吗?
已经是几乎八百年前的事,还是没有忘记,甚至没有变淡。冯·古渊仿佛还嗅得到那个阴森石牢里的霉臭气味。
那是他仍身为人类的最后记忆。
现在他也给一股相似的空气包围着:湿气浓重,隐隐带着发霉腐朽气味。
在沼泽一个大水潭旁,鲁道夫·冯·古渊安坐石块上的姿态一如当年他坐在石牢里一样。他的皮靴踏着一条十二、三呎长、安静躺在湿地上的大鳄鱼。
眼前的舞踊仪式还在继续:十几个身躯强健的黑人男女,穿着仅仅掩盖生殖器的短布,围绕着地上那不明动物的骨头忘我起舞。他们身上用鸡血涂抹着各种不同的巫术图案,手足、腰肢、颈项像得了病般胡乱挥舞扭动。
他们想借着舞蹈,驱去体内那重压般的恐惧。
祖先们百多年前已经获得解放;可是今天他们却再度成为奴隶——恐惧的奴隶。
这股恐惧的「主人」就坐在他们跟前。
冯·古渊抚摸眉心处那个「钩十字」刻纹。吸血鬼的因子实在很神奇,它能治愈身体任何严重的损伤,却永远记忆着「生前」所受的创伤。冯·古渊曾经贪玩地用刀割去眉心的大片皮肉。结果在数分钟后,重生的皮肤上又再浮现出这个「钩十字」伤疤——甚至连细微处也和先前的一模一样。
这次实验里他领悟到:记忆也能够寄存在血肉之中。这种能力的延伸,就是他制造「天国之门」的秘密……
「钩十字」。冯·古渊失笑,想起已经死去五十多年的「元首」来。这个集一流野心家、二流政治家、三流军事家于一身的怪胎。到了现在,冯·古渊还是有点怀念他。那个时候,聆听他那一大堆有趣而偏执的狂想,是冯·古渊少数的乐趣。
他想起最初跟「元首」见面的时候。在柏林一家酒馆里。他还记得,那个样子有点滑稽的男人,瞪着他额上的「钩十字」标记,双眼像发现了宝藏般发亮。
数年后,「钩十字」标记就在德意志铺天盖地般蔓延:在旗帜上、传单上、政治宣传海报上、袖章上、军服上、匕首上、荣誉勋章上、全新的建筑物上……
那二十几年间,冯·古渊一直在旁冷眼观看那场闹剧。那场死了几千万人的闹剧,是他漫长人生里最有趣的经历。
要是冯·古渊愿意,也许能够替「元首」扭转败局——只要把「元首」和所有党卫军都变成吸血鬼就行了。可是他没有这样做。在他眼中,人间的权力争夺是没有意义的。
——「公会」那些愚蠢的家伙……世界应该是属于我们的。现在那时刻即将来临,我会让你们知道,你们的想法是错误的……
正在跳着巫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