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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毅也笑了起来:“既是如此,恭喜德新兄了。”
“尚早、尚早……倒是立恒何以看出此事的?”
“商业机密。”宁毅只是从对方表情察觉一些端倪,于是随口问一句,此时开个玩笑。李频在那边摇头笑一会儿,喝了口茶:“言归正传、言归正传,立恒既能明白其中利害,不知可有想过,若只让朝廷引导一番,有何折中之法呢?”
“那……玩笑之语。”
“便是玩笑之语。”
“好吧,反正你要去当官了,讨论一下也好。”宁毅笑着点点头,“我个人认为,有,也没有。”
“何出此言?”
“其实很简单,让朝廷让儒家有意识地提升商人地位,那么行商之风自然更加盛行,若要主动引导,而又不去干涉破坏,这是唯一的途径……”
这话说出来,李频皱了皱眉:“商人地位……这事……毕竟商人重利……”
“不在于商人重利,”宁毅喝了口茶,“国家也重利,这些年来,商业发展,商人的地位比之前几朝也有改善。若然主动放开一点,商业必定增长,可这也是没有可能的地方……他们不敢。”
“谁?”
“上面的人、朝廷、圣上、儒家……你我,或者所有人,都不敢放开……”
窗外的走廊上,蹲在墙边的周君武微微愣了愣:“姐姐,他又胡说八道了,我才没不敢呢,我们家就也在做生意啊,驸马爷爷家做得更大……”
“闭嘴。”周佩小声地何止他的说话,随后想了想:“我也没不敢……他这是激将法。”
然后他们听见里面传来宁毅微带调侃的声音。
“若然放开,砰的一下,武朝、这个国家……就都没了。”
第九十七章 时局三
第九十七章 时局
“若然放开,砰的一下,武朝、这个国家……就都没了。”
房间里,宁毅做了个“砰”的手势,李频皱起眉头:“岂会如此?”
宁毅沉默了一会儿:“李兄可有想过,儒家发展这数千年来,为何要一直重复商人逐利的说法吗?”
“圣人提倡德行,反对自私逐利行径,岂非理所当然么?”
“一部分是这样没错。”宁毅点点头,“可另一部分,在于商贾之学不利于统治,三个字:不好管。一个人一辈子,你在山村之中种田,没什么,按照祖祖辈辈的方法去过,成亲、生子,死了葬在山里。可有一天你进了县城,看见那些花花绿绿的,又有一天你进了省城,看见更多让你反应不过来的东西,就好像你看见了那件衣服,你想要,你就去想办法……贪婪哪……
宁毅笑了笑:“当然大部分情况下你会老老实实打工赚那买衣服的钱,可一旦你有了**,有空子你就总会去钻的。李兄,你觉得到底是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老实巴交的农民好管,还是一个心中已经有了**的人好管?我朝数千万子民,李兄,我朝的法治,真能管住的有多少?他们有多少人,其实就是这样安安分分过一辈子的?商业再往前发展一步,要多出多少**来?”
“这其实是一个很有趣的系统。自诸子百家开始,便有法治与德治之辩,法治之说应该能占上风,可一直以来,秦、汉、三国、两晋、南北朝、隋、唐……再慢慢过来,你就会发现一件事:以前的法治,能管住多少人?呵……其实多数靠自觉,民风淳朴啊,小乡村里自己有一套规矩就成了,若将现在的江宁放去秦朝,李兄,你觉得,以那时的律法和手段,能太太平平管住这里多久?也许秦朝很严苛,可江宁……聪明人太多了,可钻的空子也太多了……”
“儒家是个很伟大的东西,数千年的发展,李兄,商人的好处,不是直到武朝才会有人发现的,若放开了商贾,那滚滚而来的利益,肯定也不是今天才有人知道。陶朱公的例子都摆在那里了。可为何千年以来,举世皆抑商,其深层理由,他们看见了后果。法治能力……跟不上。”
“我朝也是如此,意识形态。”宁毅点了点脑门,“世人越有**,行为越是难测,越受诱惑,越是逐利而往,有空子就钻。我朝不抑商,有其好处,可文官贪钱武官怕死,民众贫弱,官兵得过且过,焉知不是这甜头带来的些许后果?其实……至少也要占一部分原因吧。”
李频瞪了眼睛,在那儿愣着,此时就连“意识形态”这种词汇的意思都没什么心思去问了,只是能够听懂的部分,就足以让他震撼,过得好半晌他方才说道:“立恒此言……可是指那商人逐利之学,才是我武朝积弱的罪魁祸首?”
“没有。”宁毅喝了口茶,“绝不是这样,这是一种发展,我朝底蕴有了,法治规条在商人发展过程中也在跟着发展,这本身是互相促进的过程,只能说,很多东西没能配合着跟上来,这就很麻烦,太复杂……要解决如今武朝的问题,再盯着商人、货币这些,希望国家介入经济,把什么岁入翻一番翻几番,国富民强然后解决所有问题,这个不可能。总不能在商业上尝到了甜头就死盯它一个,再发展下去,整个平衡只会更加倾斜,这太畸形了,迟早出事的……”
宁毅摇摇头,李频在那边想了好久:“那么,立恒觉得若要寻其关窍,应当注重哪里呢?”
“若真要实干,我不知道,可若只当做玩笑,不负责任的话,呵……”宁毅笑笑,“何不从儒家入手呢?”
“儒家……立恒莫非是指如今的冗员冗生?”李频想想笑起来,“以往常与人聊,也有说过,我朝的问题根源,可能就在于这学子官员真是太多了,是个大问题,不过……此事若要解决,只怕比商事更难……”
“若我说……不是太多,而是太少了呢?”
“啊?”
李频眨眨眼睛,一脸迷惑。宁毅扭头示意了一下课室的方向。
“李兄觉得,那些学子读了书,将来可以干些什么?”
“以立恒的教法,不光教其学识,也教其见事、决断之法,其中数名将来为一方良吏,当无问题。”
李频说得认真,宁毅坐在那儿忍不住笑出来,然后喝了口茶,拍拍手。李频疑惑道:“不知立恒所想,他们能做何事?”
“这里面,那苏文义大概可以当个小官,他成绩不好,但性格最为跳脱,与人来往交际不错,其余的人……我其实将他们当成掌柜或者伙计来教的,当然,读了书,既然有机会当官,也大可前去试试,毕竟当官福利好……”
宁毅掰着指头算:“正俸、禄粟、职钱,春冬服、从人衣粮、茶酒,厨料、薪炭、牲畜饲料,这年月一旦当官,衣食住行,家眷从人的开销全都国家包了,国家还会发给良田数倾。工作轻松,刑不上士大夫,不以言治罪,三年一磨矗薮蟠肀憧缮ǎ幌氲惫倌亍�
李频沉默半晌:“立恒竟说,此等学生,只能当掌柜?”
“并非只能当,而是适合当。他们的性格多半木讷老实了,当官很难。为官之道,审时度势与人来往最重要,若再加上有能力有抱负,方可为能吏良吏。德新知应对进退,有能力抱负,有权衡辨别的能力,可为良吏,他们多半不行,这些事情可不简单。”
宁毅摇摇头:“富民、强兵,接下来是取士。取士之道其实专人专用便可解决,为何不能开些专业学堂?凡有技艺无需敝帚自珍,可安排人学木工,安排人学冶铁,安排人学厨子,安排人学管理——也就是当掌柜。最重要的是,可安排人学军略,安排人学水利,安排人学采矿……”
李频明显疑惑,不怎么认同这个:“若能有钱读书者,谁又愿学这些?”
“这便是问题所在了,当官多好,有机会读书的都冲着当官去了。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黄金屋,可是……如今为何会有如此多的冗生冗员?古时候有机会读书的只是一小拨人,识字的人不多,学问要传承下去,国家需要他们来治理,千金易得一士难求,因此,这士只存在于最高的那一团,因为本身便没多少,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太忙了……”
“可如今呢?几千年了,世事在发展……譬如说世上有许多事情等着人去做,有一件是最重要的,我们首先做这一件,于是一直提倡。但现在,德新,做这件事的人已经多出来了啊,我并非指儒学,而是说为官。为何不能分出一些去做其它事情了呢?读了书,他们就会想事,如今水患到此等地步,若能有专人去研究水利,整理一套学说,后人再继续学习、研究,这些人若不研究其它,就专研水利,儒学只当修身养性,如今每年水患还会至于此吗?”
“专人专用,任何事情效率都可提高,少走许多弯路,譬如说以往织布,娘亲教给女儿,那些农妇在家中弄个机器慢慢织,有快有慢,质量参差不齐,如今布行皆有作坊,聘请女工在其中做事,有人教她们如何用那机器,有何等诀窍可以更快,另外还有人在考虑织机该如何改造。一个人可以发挥以前几个人的作用,质量统一,效率翻上好几倍。若任何事情的效率都能翻上好几倍,那如今的武朝,会是什么样子?强兵岂非也是易如反掌?”
“当然,这也只是玩笑。其中的困难,大到你无法想象,你说儒生多了,我说能读书之人少了,若真专人专用,那就实在太少。如你所说,家中有能力上学之人,不会去学这些商贾、匠人的学问,儒学也不会做这种如同放开其地位一般的事情。不过,既然已经饱和了,多了,这武朝若真要往前走一步,或许就只能考虑从这里走,譬如说,渐渐烘托舆论,先将军略、水利这等迫切的项目先做上来,抵御外来压力,保证民生,到大家不那么苦的时候,更多的人可以读书的时候,再考虑专人专用。这个不像那些呆板的强兵之策,他们的地位一上来,自然会有懂的人去想、去做的,如今其余事情皆无地位,大家当然只能都读书……”
房间内外静悄悄的,李频低头苦想,房间外蹲着的姐弟都托着下巴有些苦恼。宁毅拿过来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儒学是很伟大的体系,除了修身之外,它也是管人、权衡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学问,十数万的学子,如此之多的官员,隐形层面上,全国数千万的子民,都在它的权衡、掌控之中,特别是在我朝,冗生冗员已经明显超出,佛家道家各种学说的冲击,它稍稍转变之后弄出的这个游戏规则,不仅让这超多的官员之间的利益联系得以平衡,还能不断壮大,让众多学子前仆后继地朝这上面扑来,十年寒窗苦,一朝成名天下知,近乎完美的权衡……”
他深深了吸了一口茶香:“我很崇拜这种学问,无论其功过,能记录一些人以某种形式在某地生存过的东西,可称为艺术。儒学绝对是古往今来众多艺术中最为伟大精巧的一项,如此大的一片土地,如此多的人,以如此极端而又和谐的方式将他们统合在一种游戏规则之下,几千年的智慧,高山仰止……”
他举杯过去,在李频的茶杯上碰了一下:“适逢其会,你我,且品尝之吧。”
茶香其实已然淡了,李频还在想着,此时站起来,退后两步,深深地鞠了一躬,宁毅只好无奈地站起来。
“立恒所言,许多我还未能想通,不过,仅就已想通之处而言,立恒已胜我远矣,此事当受我一拜。”
“只是玩笑。”宁毅回了一礼,随后笑道,“若非本朝不以言治罪,你我此时又无足轻重,都不敢跟你说的……玩笑,且做闲聊罢了……”
!!!
第九十八章 儒
第九十八章儒
走出房间的时候,宁毅叹了口气。
李频还在房间里呆着,可能是在消化那些想法,甚至可能记下一些。那也无所谓了,说出来的一些东西,便不在乎他去想,将来去推敲,那也是李频的思想和路了。
有些想法他说了,有些想法他没说,如同他所说的那样:“都是玩笑。”这并非只是一句故作姿态的避嫌的话,而是这一切,在他看来真的只是玩笑,不负责任的玩笑。
要在眼前的这个政体里弥补缺陷和漏洞,近乎痴人说梦。当然,若纯粹去说面临的问题,他自然也有想过,例如商业,商业在武朝不是迫切需要发展的短板,它已经是一块长板了,而且比谁都长,以平衡发展的观念来说,其余的许多制度眼下已经跟不上商业的发展,再发展商业,就算能尝到甜头那也是畸形,对一个国家来说,这个畸形真是太危险。
而儒学已经到了眼下这个饱和溢出的地步,若真有可能积极地往前走一步,细化分工也是一个很好的方向,一方面合理分流溢出的教育能力,另一方面迎接接下来可能的工业**。当然,看上去很美,问题在于,这就是个玩笑。
一切的原因也就在于儒学。
宁毅说他崇拜儒学,这不是什么奉承话或是反话,这是发自内心的高山仰止。他以前是做惯管理的,能够看清楚各种管理学科的优劣,一个公司几千人几万人,他可以将制度完善,将人管好,大家照着制度去做,循环建立起来,一切无事,可人生不是这么简单,一个国家也绝非如此肤浅。
儒学不是什么孔老2的迂腐无用的学问,孔子的论语,只是教人修心养性的道理,一些人生的规律。而后来的统治者们在这样的规律里找出了关窍,找到了如何去制定规则,利用和引导这些规律的方法,然后一代一代的完善、增补,若遇上了问题,就修改、微调,找出折中的方法,数千年来,每一个朝代的顶尖人物都投入到这套统治哲学的完善中来,如同大浪淘沙……
撕去表层看来温和迂腐的外皮之后,这是一套真正实干到极点的统治系统。现代的管理哲学中,譬如一个公司,能够培养出公司文化,让人产生归属感就已经要花极大的力气,几乎已经是终极目标。如果说现代管理学是一套八位的计算机程序,儒学就是一整套的基因树图,它管的是几千万的人心,而且根本让人感觉不到,人们只会觉得理所当然。
几千年的发展,进化,物尽天择适者生存,如果将汉民族作为一个整体,这几乎就是他发展出来的其中一道基因束。即便是此后千年,任何人统治这片大地,最终都只能变化式的使用儒学,并不是说谁谁谁真的心慕汉族文化,而是不用这个模式,就只能被淘汰,在其精巧与复杂的程度上,无论欧洲君主立宪、议会制、教会统治,日本的武士道,或是印度的种姓制度等等,与儒学相比都远有不如。
像是一个大的蜘蛛网,你动一下,旁边的人就会拉着你,一环扣一环层层叠叠。想要内部改良,谁也不知道要往哪里用力,谁也不知道要用多大的力气才能达到成果,好像你一拳打在水面上,溅起再高的水花它们最后也会推回来。一个人想要改革,面临的是几千万人组成的巨网,是数千年来每个朝代每个年月最顶尖的人物智慧的集合体,一个硕大无朋的太极图,这等若是一个人的力量想要在这样的体系中翻个花绳。
作为宁毅来说,他会坐在那儿思考和欣赏这样的体制,甚至为其中的精巧绝伦感到战栗,他将之当成一种艺术品来看,可是要让他在其中做改革,他也不存在这样内部革新的自信。有些朝代会有些天才绝伦的人找到其中的关键点,可到底那关键点对不对,没多少人能有信心。北宋的王安石变法,一个天才得到了皇帝的支持,坚持了许多年,最后还是被反馈过来的巨大压力压死,秦朝的商鞅变法找对了一个关键点,他成功了,但作为个人的一部分,他还是得罪了太多人,最终被五马分尸。
中国的哲学中有太极阴阳,用力越大,反馈回来的力量越大,想要在儒学体系中做大力改革的人多半没有好下场。当然,有一定想法的人,可以以自己的努力在这个体系中推一下,李频有这样的资格,想做就去做,因此宁毅才会跟他随口说出那些东西。
不过在宁毅本心之中,内部改革吃力不讨好,他就算再擅长勾心斗角权力斗争,有现代理论支持,或者可以耍着太极拳带动一个朝廷乱跑,但当这力量反馈回来,他也没有自信能挡住。
当然,何必去挡呢。如果真要做些什么,宁毅只会考虑成为另一个辽、金,从外部将整个武朝打垮,统治体系一定要依附于人的存在,国家被打垮之后,儒学体系陷入僵化状态,人便能趁机将想要塞进去的一些东西塞进这个体系里,顺便这个统治系统运行这么多年产生的诸多沉冗也能一扫而空。就像是电脑系统重装,然后……看它再度运行起来的时候慢慢消化会变成什么样子……
这是宁毅真心觉得最简单的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