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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搜魂转过身来,黑面具盯着我看了几秒,不知是否有两团烈火在窄眼洞后燃烧。一阵银铃般的少女笑声忽然从面具后面飘出,“你说得对。我们心中充满毁灭、沉郁、忧虑和恐惧,甚至会影响整个军队。身为劫将,很快就会忘记生命中还有其他情感。”
真少见。这位劫将心中的盔甲裂了条缝,一道掩藏灵魂的帷幕拉开。我体内的史官闻到了好故事的气味,止不住连声吠叫。
搜魂冲我横跨一步,似乎在探查我的思想,“昨晚有人来看你?”
史官的犬吠声戛然而止,“我做了个怪梦,跟夫人有关。”
搜魂呵呵笑了起来,声音低沉深厚。这些不断变换的声音能让神经最粗的人觉得心头惴惴。我立时起了戒心。他的友好态度也让人倍感不安。
“我想她对你有好感,碎嘴。不知你什么地方勾住了她的心思,就跟她勾住了你一样。她都说了些什么?”
心里头有种感觉告诉我要小心应对。搜魂的语气似乎友善随意,但隐隐冒头的紧张感说明这个问题并非全然漫不经心。
“只是安慰两句,”我答道,“说什么泪雨天梯在她的计划中并非至关重要。只不过是一场梦。”
“当然,”他似乎放了心,“只是场梦。”但这种女性声音,他只有在最认真的时候才会使用。
人们大唿小叫地起着哄。我扭头看比赛进度。
地精的怪物捕虫草变成一只奇形怪状的巨大僧帽水母飞在天空。那两只棕色大手被它的触须缠住,正试图挣脱出来。
而在悬崖上方,老大一张人脸也在看着热闹。粉色面庞上留了一大把胡子,周围长着浓密的橙色毛发。一只眼睛上有道青色伤疤,半睁半闭,显得睡眼惺忪。我疑惑地皱起眉头,“那是什么玩意儿?”我知道那不是地精和独眼的把戏,也许沉默加入了游戏,只为显显本事。
搜魂忽然发出一声惊叫,活像只就要咽气的雏鸡。“铁汉,”他说着转身冲团长吼道,“拿起武器。他们来了。”
顷刻之间,所有人都奔向自己的岗位。地精和独眼那场争斗的最后一丝痕迹变成几团薄雾随风而逝,飘向铁汉正在窥视的大脸,添上一片片恶心的粉刺。很机灵的小把戏,但别指望以此挑逗铁汉的火气。他可不玩游戏。
好像在应和我们这通忙乱,许多号角声从下方传来,洪亮的战鼓在峡谷中回荡,仿佛阵阵雷声。
叛军试探了我们一整天,但明显没来真格的。他们只是捅捅马蜂窝,看看会发生什么。铁汉很清楚,强攻天梯困难重重。
所有这一切都预示出铁汉留了狠招。
但总的看来,这些小规模冲突起到了提升士气的作用人们开始相信还有机会守住。
****
虽然彗星在天上游弋,叛军营火构成的银河在天梯下闪烁,但夜幕还是让我有种虚假的感觉,似乎这座山峰是世界中心。我坐在一处岩架上俯瞰敌阵,下巴枕着膝盖,默想刚从东方传来的消息。私语清剿了零碎的军队,又在惶悚平原的能言石阵中击败了蛾子和螃蟹。叛军的东部局势,似乎比我们的北部局势更加棘手。
我们的压力可能会更重。蛾子、螃蟹和游民加入了铁汉的部队。十八盟会中还有些人也在山下,只是身份尚未确定。我们的敌人这次真是闻见血腥味了,死咬不放。
我从没见过北方的极光,但早就听说如果保住了木桨城和迪尔,那么到那里过冬时也许能有幸瞥见两眼。从我听说的传闻判断,似乎只有这种绝美柔光能跟正在峡谷中成形的东西媲美。叛军营火渐弱,很长很长的微光细带打着转飘向星空。它闪烁摇曳,犹如微波中的海草。绿色、黄色、蓝色和淡粉色,显得十分美丽。一个词语突然跳进我的脑海。那是个古老的名字:多彩之战。
很久很久以前,黑色佣兵团曾参加过多彩之战。我努力回忆编年史中有关那场战役的记述,可它们就是不肯全部出现,但想起的部分已经够吓人了。我匆忙赶往军官们的驻地,去寻找搜魂。
我找到劫将,跟他说了我的怀疑。搜魂感谢我为此费心,但又说他很了解多彩之战,也知道叛军会鼓捣出那些光带;还说我们用不着担心,这次进攻早被料到,吊男正准备瓦解它。
“找个位子坐下吧,碎嘴。地精和独眼搞了一场演出。现在轮到劫将登场了。”他从里往外透着十足的信心,而且满怀恶意,我估计叛军肯定落入了劫将的陷阱。
我听从他的建议,冒险走回刚才那处孤零零的瞭望哨。我一路穿过营地,人们都被空中愈发明显的奇景惊醒,惊惧的私语声此起彼伏,仿佛远方海浪呢喃。
五颜六色的光带更加显眼,它们突然开始剧烈扭动,似乎受到某种阻力。也许搜魂说得没错。也可能只是一场炫耀性质的演出。
我回到那片岩架。峡谷底部不再闪烁,反倒变成一片墨色海洋。翻腾扭转的光带并未揭开它的幕帘。不过,虽然眼前漆黑一片,却听到不少动静。峡谷的回声效果相当不错。
铁汉的部队正在行动。只有全军推进才能产生这么多叮叮当当的金属撞击声。
铁汉和他的部队同样信心十足。
一道绿色柔光飞向夜空。他懒洋洋地飘来摆去,仿佛空中薄纱,越往上升,颜色越淡,最终在高空分解成几点光芒,旋即消散无踪。
是谁把它剪碎了?铁汉还是吊男?这兆头是好是坏?
那是一场精妙比拼,几乎看不出门道,就像观赏一流剑客的对决。如果你自己不是行家里手,那就只能看看热闹。相比而言,地精和独眼的对垒就像一对野蛮人拿着阔剑乱砍。
缤纷的极光一点点消失,想来肯定是吊男做的手脚。那些浮动光带没有对我们造成任何影响。
下方的喧闹声逐渐接近。
风暴使在哪儿?我们已经好一阵子没听到她的消息了。现在似乎正是让叛军尝尝恶劣天气的大好时机。
搜魂也没出什么力。在我们为夫人效劳的这段时间里,就没见他使出过任何让人叹为观止的招数。莫非他名不副实?要不然就是在节省法力,好应付只有他预见到的危机?
下方又发生了新的变化。峡谷两侧的岩壁开始发光,条条点点的深红瘢痕起初只能勉强看到,但颜色逐渐加深。等到片片石屑开始掉落,我才注意到滚烫的岩浆正在山壁上流淌。
“诸神在上。”我惊恐不安地嘟囔道。这种场面绝对配得上我对劫将的期望。
岩浆肆意流淌,对山壁造成莫大的破坏,岩石开始隆隆作响。惨叫声从山下传来,可以感到叛军眼见末日来临却无从规避的那种绝望。铁汉的人马不是被烤熟,就是被山石压死。
他们肯定进了地狱熔炉,但有些异状让我心里并不踏实。铁汉军规模浩大,这么点叫声似乎太少太小。
有些地方的岩石因为温度过高而起火。峡谷喷出一股狂暴的气浪。狂风唿啸,伴着落岩巨响。红光放亮,映照出正在之子路上攀爬的叛军部队。
太少了,我心想……另一处岩架上的孤单身影吸引了我的目光。应该是一位劫将,但在这闪烁摇曳的光线下我看不清是谁。那人看着敌军惨状,自顾自地默默颔首。
红光、熔岩、落石和火焰迅速扩散,直到整片峡谷都显露红色脉络,其间还点缀着冒着泡的滚烫池塘。
一点水珠击中我的面颊。我抬头看去,惊讶地感到第二颗大雨滴砸在鼻梁上。
星辰早已消失。几朵硕大灰云的柔软肚腹在上空飞驰,被峡谷中的炼狱图景染上绚丽的色彩,低得让人感觉触手可及。
乌云飘到峡谷上方,敞开了闸门。我站在倾盆大雨的边缘,几乎被压得跪在地上。下面肯定更加难挨。
雨水击中熔岩。蒸汽啸声震耳欲聋。它带着斑驳色彩涌向天穹。我转身逃跑时被水汽燎了一下,皮肤转眼烫得发红。
那些可怜的叛军蠢蛋,我心想,像龙虾似的蒸熟……我还因为没见劫将使出壮观手段而心存不满?再也不会了。一想到制定之歌计划所需的残酷谋算,我几乎没法把晚餐留在肚子里。
我饱受良心谴责。所有佣兵都明白这种感觉,但外人很难理解。我的工作是击败雇主的敌人,通常要不择手段。而且天知道佣兵团曾为多少黑心烂肺的歹人效劳。但山下这一幕总是不太对头。回想起来,估计所有人都能感到。也许是因为看到那些同行死得毫无招架之力,我们难免萌生一种错位的同情心。
黑色佣兵团的确有种荣誉感。
****
大雨和蒸汽的喧嚷渐渐平息。我冒险回到刚才的有利地形。除了几处斑纹以外,峡谷中黢黑一片。我扭头寻找刚才看见的劫将。他已经走了。
彗星从最后几团云朵中钻出,在夜空中划出一道亮痕,犹如嘲弄的笑脸。它的彗尾有个显而易见的弧度。犬牙嶙峋的地平线上,明月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看了看饱受创痛的大地。
号角声从那边传来,这些细小声音明显沾染着一丝恐慌。隐隐从远方飘来的战斗喧嚣掩住号声,并且迅速变大。从声音判断,战斗似乎激烈而混乱。我迈步朝临时搭建的医院跑去,想来很快就要有活儿干了。也不知是为什么,我并不觉得特别震惊或是不安。
不断有传令兵从我身边跑过,有条不紊地冲向各自目标。团长至少让那些散兵游勇恢复了对秩序和纪律的感觉。
忽然,有个东西“嗖”的一声从我头顶飞过。黑沉沉的长方形物体上面驮着个人,子啊月光下飞驰而去,拐了个弯扑向那片喧嚣。是搜魂和他的飞毯。
一圈明亮的紫色光晕忽然罩在他身上。飞毯猛烈摇动,侧滑了十几码。光晕逐渐黯淡,越缩越淡,然后彻底消失,只在我眼中留下几点光斑。我耸耸肩,大步朝山上走去。
最早的几批伤员先我一步进入医院。从某种角度来说,我还有点高兴。这说明我们的人头脑冷静,在战场上保持着相当的效率和持久力。团长干得很棒。
大军交战的声响在黑暗中移动,印证了我的怀疑。叛军很少敢在黑暗中开仗(黑夜属于夫人),但这回并非又一次小规模试探。不知是怎么搞的,我军侧翼遭到突袭。
“你这张丑脸出现得还他妈真及时,”独眼抱怨道,“赶快过来。需要手术。我已经让他们去电灯了。”
我洗了手走过去。夫人派来的医生在一旁帮忙,表现出超人的工作热情。这是佣兵团接下这桩生意后,我头一次觉得能帮伤员们的忙。
但伤兵源源不断地涌入。战场喧嚣继续变响。没过多久,所有人就都明白了,叛军的峡谷突袭不过是一次佯攻。刚才那些惊人的表演没有起到多大作用。
黎明给天空涂上颜色。我抬起头,发现衣衫破烂的搜魂就站在眼前。他看起来就像被文火烤了半宿,又涂上某种不知是蓝是绿的秽物,散发着烟熏火燎的气味。
“赶紧把你的东西装车,碎嘴。”他用职业女性的声音说道,“团长给你派了十几个帮手。”
所有运输工具,包括从南方赶来的那些大车,都停在我的露天医院上方。我朝那边瞟了两眼。一个歪着脖子的瘦高个正催促辎重兵拉马套车。“前线吃紧?”我问,“他们打了你一个措手不及?”
搜魂没有理会第二句话,“我们实现了大部分目标。只剩下一个任务还要处理。”他选择了一个演说家的声音,舒缓低沉,铿锵有力,“战斗怎么发展都不奇怪,现在下判断还为时尚早。你们团长让这群乌合之众有了骨气。不过为防万一,还是得把你这摊子运走。”
几辆大车已经吱吱嘎嘎朝我们驶来。我耸耸肩,下达命令,随后找到一名需要紧急处理的伤员。我一边干活一边问搜魂:“如果战事正在胶着,你难道不应该过去给叛军点颜色看看吗?”
“我是按夫人的吩咐办事,碎嘴。我们的目标几乎都已达到。游民和蛾子从此消失,螃蟹受了重伤。化身完成了他的任务。现在只需要除掉叛军统帅。”
我感到疑惑不解。异议顺势控制住我的舌头,自行脱口而出:“但咱们不是应当在这儿击溃他们吗?”我想想又说,“北方战役对盟会造成了很大损失。先是耙子,然后是私语。现在轮到游民和蛾子。”
“螃蟹和铁汉也快完了。没错。他们一次次击败我们,但每次都要付出核心力量作为代价。”他朝山下看去,有个小队朝我们走来,为首的正是渡鸦。搜魂又转头望向停放货车的地方。吊男没在发号施令,二十摆出聆听的架势。
搜魂继续说道:“私语攻破了冰霜城。夜游神已经跟惶悚平原那些奸诈多端的巨石达成协议,正在赶往萨德郊野。无面已然进入平原,正朝巴恩斯移动。他们说包袱为了不被噬骨生擒,昨晚在艾德自尽。局势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糟糕,碎嘴。”
不是才有鬼呢,我心道。那些都是东方,而这里是北地。半个世界以外的辉煌胜利,实在没法让我兴奋起来。我们在这儿遭到重创,而且倘若叛军突破防线直逼查姆,东方局面再好都于事无补。
渡鸦让那支小队候在外面,独个儿朝我走来,“你想让他们干什么活儿?”
我估计是团长派他来的,如此看来团长已经下达了撤退指令。他不会替搜魂耍什么把戏。“把已经治疗过的人抬到车上去。”辎重兵正把那些大车排成整齐的队形,“每辆车搭配十几个还能走的伤员。我、独眼和其他人继续缝缝补补。怎么了?”
他眼神有点不对劲。我可不喜欢这种感觉。渡鸦瞅了搜魂一眼。我也扭头看去。
“我还没跟他说。”搜魂言道。
“跟我说什么?”我知道他无论要说什么,肯定不是好事。他们周身上下都有种紧张气息,透着坏消息的味儿。
渡鸦露齿一笑——并非愉快的笑容,二十那种令人生厌的怪相。“你和我。咱们又中奖了,碎嘴。”
“什么?别闹了!少来!”直到现在,只要想到对付瘸子和私语时的情景,我的身子还止不住发抖。
“你有实践经验。”搜魂说。
我只顾拼命摇头。
渡鸦发着牢骚:“我必须去,你也一样,碎嘴。再说了,你肯定想把它记在编年史里,让后人看看你是如何除掉那么多盟会大法师,甚至比任何劫将都多。”
“狗屁。我是什么人?赏金猎人?别扯了。我是医师,编年史和战斗那都是副业。”
渡鸦对搜魂说:“咱们穿过风原时,团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个人从前线揪回来。”他眯起眼睛,脸绷得很紧。看来渡鸦也不想去,只是通过申斥我来发泄心中怨气。
“你没有别的选择,碎嘴。”搜魂用稚童的声音说,“是夫人选中了你。”他随即又加了一句,试图安抚我的沮丧心情,“讨她欢心的人都能得到丰厚的报偿。何况你还引起了她 的兴趣。”
我心里暗骂自己早先的浪漫情怀。那个初来北地、被夫人彻底迷住的碎嘴已经死去。那个小伙子充满年轻人的愚昧无知。对。有时候你不断欺骗自己,只为继续生存下去。
搜魂对我说:“这次不光咱们三个人,碎嘴。咱们会得到歪脖、化身和风暴使的帮助。”
我阴阳怪气地说:“带上所有人马去对付一个流氓,嗯?”
搜魂没上钩。他从不上钩。“飞毯就在那边。拿上你的武器跟我走。”他说完转身就走。
我把心中怨气发泄在帮手们身上,而且根本是毫无道理。独眼正要发作,渡鸦开口说:“别跟个狗杂种似的,碎嘴。咱们既然要干,那就好好干。”
于是我向所有人道歉,下山去找到搜魂。
搜魂指着飞毯说:“上去。”渡鸦和我按照上次的位置各自坐好。搜魂递给我们两根绳子,“把自己拴好。路上会有些颠簸,我可不希望你们掉下去。另外,准备好匕首,等咱们找到他时就可以迅速割断绳子。”
我的心怦怦直跳。实话实说,能够再次飞上天空让我觉得兴奋莫名。上次飞行中体验到的乐趣和美感始终萦绕在心头。跟轻风、鹰隼一同翱翔,有种自由自在的快感。
就连搜魂也把自己绑住。坏兆头。“准备好了吗?”他没等我们回话,便开始喃喃自语。飞毯轻轻摇摆,好似乘着一股轻风般浮向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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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飞过树梢。木架子硌得我屁股生疼,五脏六腑直往下沉。劲风从身边吹过,刮掉了我的帽子。我伸手去抓,但没抓到。飞毯左右歪斜。我瞠目结舌地看到下方大地迅速远去。渡鸦一把将我抓牢。若不是事先捆在毯子上,我们都得摔下去。
毯子从一道道峡谷上方飞过。从高空看去,这里就像一座疯狂的迷宫,叛军大队好似行进中的兵蚁。
我环顾四周。从这个角度欣赏,天空本身便是一副壮观景象。周围没有鹰隼翱翔,只有几群秃鹫。搜魂冲进其中一群,它们四散飞逃。
另一张飞毯从我们旁边经过,然后渐渐飘开,最终变成一个遥远的斑点。毯子上坐着吊男和两名顶盔贯甲的禁军。
“风暴使在哪儿?”我开口问道。
搜魂扬手一指。我眯起眼睛,发现沙漠上空的蓝天上有个小黑点。
我们飞了很久,我都开始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