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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你的意思是?”他边观察划过天上的彗星边问。
“希腊神话中,众神有时会将对手或英雄变成星星。但我觉得那些人不是每个都值得。”她走向另一架望远镜,察看滑行中的星体。“如果我是女神,就会将席拉变成星星。”
“所以说,你已经知道席拉是谁了?”
“嗯。我读过神话故事,她是个女孩,受到嫉妒她的女巫不公平对待。女巫将席拉变成怪物,让她无法得到心爱的男子。席拉后来变成力量超级强大的海妖展开报复,没人能抵抗她。”怡卡想起了禁卫军。“学习完你的教导后,我也希望变得很强大,父亲。我要惩罚带走母亲的人。”
“那么你也应该了解,那女孩为自己的力量付出了很高的代价。”卡罗起身,盯着女儿,神态凝重。他感觉到后颈假发下的寒毛竖了起来。“你也准备好要变成一个怪物了吗?”
怡卡沉默不语。
“是的。”短暂的沉默后,她倔强地说。
卡罗从旁观察她。女儿已经非常接近真相。报复的渴望以及无辜成为不具人性生物的命运——席拉这比喻再恰当不过了。
“它在磨什么,父亲?”之后他们一起观察北斗七星时,怡卡问。
“我不懂你的意思。”
“就是磨坊啊,一天到晚磨个不停。有时候你会放下所有帆布,有时候只放个两三张。不管如何,它一直在转动。”怡卡转过头,眼睛盯着他的侧脸。“主轴深入山丘中,不是只到地板为止,我说的对不对?”
“我跟你解释过了,女儿,那是用来转动水泵的,这样我们厨房才有水可用。井道很深,需要很大的驱动力。”
她发出了一声“啊哈”,又继续观星。“植物和动物都在哪里啊?”
“什么动物?”卡罗望向怡卡,她正看着星星,似乎没有恶意或怀疑。
她喜欢看着星星说话,因此他有机会打量她。他不得不承认女儿的脑筋很清醒,甚至有点危险。“你说过晚上会到森林做研究,收集动植物。可是我什么也没看见啊,父亲。厨房里只有生活用品,然后就是图书室,再上面是我们的睡房'Zei8。Com电子书下载:。 '。没有地方让你研究收集来的东西。”
这孩子的智性比我想象的还要清醒敏锐!他努力让自己的笑声听起来真诚。“噢,小夜莺,我只在当地研究观察,不一定非得带回家才能……”
“有时候磨坊里会出现怪事,”她打断他的话,“白天厨房烟囱轰轰作响。我早上起床时,熄灭的炉子已经点好火,炉管烧得炙热。不可能会这样。”她露出了然于心的微笑。“我尝试看看炉子底下,可是它被固定在墙边。我认为,烟囱应该也伸到上面,我听到的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卡罗不知道该大笑还是担忧。揭露秘密的时间想必要比他计划中的提早了。“我怎么有个如此精明的女儿啊?”他喃喃自语。
怡卡面露喜色察看他:“我说的对吗?”
“没错,你说对了。我希望过阵子再让你看,有些事情不是那么……可口。”他比画了个山峰的形状。“磨坊底下的山丘是巨石,这栋三层楼建筑盖入其中。建筑物原本储藏面粉与谷物,我父亲买下磨坊加以改建,用来做研究。研究室后来由我接管。”
“我什么时候可以看看,父亲?”她情绪高亢。“你越早告诉我一切,我就越快能帮你忙。就算是研究也可以!”
“嗯嗯,”卡罗摇摇头,若有所思,假发上的珠宝随之晃动,“不过……算了,为何不呢?”他朝她伸出手。“来吧,应该让你认识我的第二帝国了。但是我警告你,你将看见许多恐怖的东西。”
她耸耸肩:“我们在庄园里时常帮忙屠宰,我完全不怕看见摔死的动物。”
“你等下要面对的东西,跟你见过的截然不同!”他的声音异常冷酷且自负。卡罗放开她,走向顶楼小窗边。“要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
怡卡颦眉蹙额,不知道该拿他变调的声音与暗示怎么办才好。这种古怪时刻一再出现,亲切温柔的父亲突然表现出异于平常的神情与行为举止。他能瞬间阴森如魔,也可以马上放下这阴森面具,沉默不语。她明白这样的转变也让他不自在。不过,她非常讶异自己竟然毫不惧怕他的变化,反而更是被挑起了好奇心。
他们一起走下厨房。
一到达磨坊主轴,卡罗立即低身,按下地板上的木头节孔。怡卡听到轻微的咔嚓声,仿佛齿轮啮合。不一会儿,两步远的门槛边有一块宽大的地板往下降,露出五米长的斜面。神秘磨坊里的一切,总是让小女孩惊讶不已。
“这个入口也是由风车操控的吗?”
“没错。”
“需要风却没有风时,你怎么办?”
卡罗往下走,示意怡卡跟上来。“我需要时永远有风。”他的口气不像开玩笑。
潮湿温热的空气朝怡卡扑来,混杂了许多陌生的味道,她闻不出来是什么。
在多盏油灯亮晃晃的火光中,他们进入一个有三道门的石砌空间。墙上挂着几件简单的亚麻外套,上蜡的帆布围裙上头有些污点,其中几个让怡卡想到血。一道垂直的螺旋梯深深通到山丘里。
“我在这里换衣服,”卡罗解释说,“做研究有时候会很脏。”他打开右边的门说:“我们开始吧,女儿。”
参观经过了好一段时间。
他们一路穿越高高低低的空间:有些是向下层楼延伸的回廊,有些窄空间不比柜子深,却上着有插销的厚重铁门。
怡卡看见多张大桌子,桌上有不同形状的玻璃容器,中间设置着玻璃导管或是水槽。某些容器中有液体晃动;另一些裂纹处处,覆满厚厚一层煤灰,或者涂上了金色或银色;有些摆在托盘上;还有些夹在支架中,下面有蜡烛;其他的则置于器械中不停摇晃。
卡罗详细解释给她听,容器里有哪些物质,他用来做什么,讲得浑然忘我。怡卡没多久就昏头转向,能听懂一点便感激万分。“风力能提供研究所需的动力。我父亲将机械设置好,方便他能在所在位置完成工作。”他指向天花板,上面装置着手指般粗的油亮传动杆,排列严谨,并由弯曲的铰链引导转弯,最后到达后面的角落里。
他要她到桌边来,桌上摆着五个物体,让怡卡想起望远镜,只是它们的镜头朝下。“爬到板凳上,由上往下看。”他边说边调整底下的灯。
她照着做,眯起左眼往内窥看,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看的是什么。“一只大苍蝇的头!”她不禁叫出声,然后目光从镜筒移到仪器底下。可是昆虫只是一般大小。“那是什么,再说一次那个叫什么?显微镜?”
“答对了,这是显微镜,女儿。”卡罗摸摸显微镜。“这一台甚至很特别,是由伽利略研制的,被称为‘眯眼睛’,一六一二年送给波兰王希格蒙德三世,后来他给了我。”
“给你?”她睁大眼睛抬头望他。
“我是说,我的父亲,”卡罗更正自己的说法,“为了表彰他的研究。”他拿镊子指着收藏品。“这个可以用来……”
“观察最隐密的东西。”她补充道。
“没错。一项对我们这些发现家与学者大有裨益的发明。”
怡卡了解这台显微镜的各种可能性之后,在父亲指导下也试用了一下其他的。她不断调整移动,好让放大效果与清晰度相符。“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她欢呼。
“你绝对是我的骨肉,毫无疑问。”卡罗微微一笑。“我很好奇你对其他两层楼的反应,希望你不会马上昏厥过去。”
两人继续往下走。就像第一层一样,这里也是一堆沉重的石制品,配备了排水槽与金属套索。小女孩发现了刀子与其他工具,就像她在庸医那里看到的一样。显然父亲在这里治疗他人的病痛,因此较少见玻璃烧杯与试管。
“我在这里解剖。”他的表情沉重。
“你做什么?”
“我切开生物,研究它们的内部,例如肌肉、肌腱与神经分布,才能了解它们的身体是如何运作的。”卡罗仔细观察她的一举一动。“你听懂我说在什么了吗?”
怡卡脑中立刻浮现出上了插销的房间。那不是储藏室,而是笼子!她畏惧起来,伸手碰触眼前的石制品。她干瞪着洗涤槽,那底下有个桶,很明显是接血用的。“我明白,”她轻声回答,“可是,为什么非得切开它们呢?”
“因为光从外表观看并不够。就像是想了解书中的内容,却没把书翻开。”卡罗坐在板凳上。“生物便如同书:书有纸张做的书页,在纸上印刷或是写上字母,然而,字母却传达不同的意义:生物有肌肉、器官,彼此却也往往不尽相同。昆虫的骨架在体外,但动物与人类的却在体内。”
她父亲眼睛发亮。
“所有的东西你都解剖过了吗,父亲?”
“所有一切,女儿,真的是所有一切。”他碰触她的肩膀。“你不必害怕。那全是为了促进科学,造福人类。我从事研究,目的在于帮助他人。假设我理解骨骼构造,知道它们彼此如何连接,便有利于治疗骨折。”
怡卡同意他的话,但是光是想象就觉得很可怖。她眼前浮现出陆柏弥庄园,被宰杀的猪只挂在天花板垂下来的长钩上晃动——想象一下,她父亲用同样的方式肢解人类!她抬头望他。灯火让他更显魔性,她突然害怕起来,整个脸色发白。“我不知道……”她吃力地挤出回答。
卡罗看得出来她很不舒服,不过他决定狠下心测试到底:“你必须撑住。在这个节骨眼打退堂鼓,就完全没有意义了。”他站起来:“现在,我带你看看最底下一层。”
他伸出手,她却犹豫不决。
“怎么了?研究家可是无所畏惧的。”
怡卡望向阶梯,听见主轴嘎吱转动声。“下面是什么,父亲?”
“没有会伤害你的东西,都是我的收藏。是我和父亲从事研究以来,所搜罗到的最佳陈列品与文物。”卡罗往阶梯走去。“让我看看你有多勇敢。”他发现她仍踌躇不决,于是背对着她又说:“证明给我看,你真的是我女儿!”然后,他一阶一阶消失在黑暗中。
怡卡深吸呼。
即使脚步沉重,她还是跟了上去。
才踏进第一个洞穴,小女孩就注意到浓烈的腐霉味。在最下层,刺鼻的乙醇味挥散不去,烟雾刺激肺部,让她咳个不停。
卡罗点亮挂在门边墙上的一盏灯,然后打开门锁:“你现在要看的东西没有什么好害怕的,女儿。”他再三提醒,话音中已不见平常那个让人喜爱的男子,反而像个严峻的教师,毫不体恤软弱的学生,随时敦促他们保持贞洁庄重。“以学者的好奇之眼仔细观看,察觉出其中的美感与独特,不要觉得恶心。唯有如此,你以后才有办法成就功业。”
他打开门,举高灯。灯光落在一套内窥镜设备上,晕染出神圣感,门后的空间隐现在黯淡光线中。柜子规则林立,延伸出好几米远,架上罗列着玻璃罐、玻璃盆与其他容器。而里面漂浮着……
怡卡瞪视工整排列的恐怖身体器官大杂烩,有切除掉皮肤的指骨、手、手臂、上身、整个头盖骨。白骨、肌腱与肌肉、龇牙咧嘴的死者头颅、眼睛,一长排器官在液体里晃动。
怡卡体内仍属于小女孩的部分让她惊惧万分,不禁想放声尖叫;但是另一个基本上较坚强的部分,却命令她往前走一步,近距离观察四肢。她慢慢移动,走进房间里。
卡罗至此未发一语。“我很确定你绝对拥有我的好奇心、我对知识的欲望。”他轻声说。
他跟着她。她在一个小密封罐前停下脚步,瞪大眼看着里头被砍下的手掌。卡罗从架上拿下罐子,蹲到她身旁。“人类皮肤下就是长这个样子。人体的结构精致美妙,女儿。”他执起她的手,将她拉近罐边,轮流指着她和浸泡在乙醇里的标本,开始小心解释手的运作方式。
她仔细聆听,没有打断他的说明。她偶尔动动手指,观察肌腱与肌肉的运动,接着眼光再投向断掌比较。她集中精神,眉头紧锁。
她终于清清嗓子说:“我想我已经了解了。”她从他手中拿走罐子,放回架上。然后犹豫了一下。
她指指沿着走道排列的桶说:“接下来我想看这些。”桶里装的是人体。
“不,女儿,一步一步来。我们从这儿开始,一天完成一个玻璃罐,从手指再扩大到整个人体。别忘了我们还有语言课,学者大部分的书皆以拉丁文写成。”卡罗起身,把她推向出口,熄掉灯。标本再度被黑暗吞没。他摸摸她的头:“你非常勇敢,女儿。”
怡卡还是觉得很不舒服,同时又感受到一股旺盛的求知欲一再压抑住涌起的厌恶感。不过他们走上阶梯,摆脱今天这阴森悚然的空间时,她仍然松了一口气。
明天我要表现得好一点,她下定决心,明天我就不会再害怕了。
不过她心里还有其他疑问:“你从哪里弄来那么多尸体?”
“女儿,那些叫标本。”卡罗更正她。“长久以来,墓园就是科学的丰富资源,不过这种事尽可能别让人知道比较好。人很迷信,女儿,他们无法理解别人为什么就是要做某些事情。因此我的生活非常低调,没人能干扰我。”
“好的,父亲。”怡卡点点头,然后握住他的手。“那么,你曾经使用你的知识帮助过人吗?”
“当然。我帮助过罹患败血症或折断手指,但不再相信魔法或咒语的人。还有不认为蟾蜍适用于除掉赘疣的人。”他做了个轻蔑的姿势。“那些头脑简单的人治疗疾病的方式真是不可靠。”
怡卡大笑,他也笑逐颜开。“下次,”她走上厨房,口气坚定地说,“希望我也在场。”
“哪里你也要在场?”卡罗碰触旁边墙上的一块石头,斜面往上升起,完全合住后,看不出有任何迹象显示他们脚底下的秘密。
“你到森林里做研究的时候。”怡卡走向炉子,拿了水壶放在烧得通红的炉板上,想要泡杯药草茶。
卡罗抿了抿嘴:“我们等着瞧,女儿。我希望你先掌握好理论知识。依照你的速度,不需要花费太多时间。”
怡卡在胸前盘起双手:“我会更加努力。”
她把茶倒进壶里时陷入沉思,有件事萦绕在她心头好几天:“父亲,我觉得,我的名字不适合我。很多事情已经改变!我……我想成为像你一样的研究家。而且,我想……”她困难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报复。”他帮她说出口。他看着女儿,神情严肃。“你确定已经了解那代表什么意思了吗?”
烛火在怡卡眼底跳动,她想起从她身边被带走的母亲。一张脸浮现在她脑海,禁卫军那白大、残酷的嘴脸。“是的,父亲。”画面改变了。一瞬间,她看见敌人的头在大玻璃罐中漂动,头的切口整齐,双眼失明,嘴唇因为惊吓而大张。那景象让她打了个寒噤,却也炙燃着深深的满足感。
“席拉。”她喃喃低语。
“席拉。”卡罗复述一次,若有所思,眼光跟随茶壶袅袅升起的热汽,汽雾在飘向天花板途中逐渐消逝。事无偶然。很少有名字如此切合主人的际遇。“从现在起,那就是你的名字,女儿。”
她绽放笑颜,给自己倒了杯茶,然后小心翼翼地端着走上楼梯,打算到图书室去。她哼起母亲教唱的歌。
旋律不仅悦耳,也深深触动了卡罗的心。他看着女儿的身影,心生赞赏。“我会帮助你成为人中之凤。”他低语。
成为人中之凤,也成为死者之王。
四
【二○○七年十二月六日】
【德国萨克森州莱比锡,十七点零一分。】
我看了看表。表也属于一种生命节拍器,无人能违抗。有些人故意忽略时间的存在,或去做美容手术,想阻碍时间的脚步,但效果不持久。节拍器只会为极少数人敲得比较缓慢,其中几个就出现在我的故事里。
我裸身下床,挂在墙上的大镜子映照出身影,格斗中受的伤已经痊愈,没有留下疤痕。肋骨还有点痛,早些时候,那样的踢打对我不会造成影响,或者至少也恢复得较快。但现在我不再年轻,身体每天如此告诉我,带点幸灾乐祸的口吻。虽然它也嘲笑了自己、欢呼自己的堕坏,但它完全无所谓。
【文】暗红丝质衬衣滑下身体。很少有感觉能比拟真丝碰触皮肤的触感,除了一只清楚自己正在做什么的手。
【人】厨房里贵得不像话的咖啡机正咕咕沸腾,一台能自动启动、清洁、供水的万能机器。我痛恨花心思张罗一切,想起以前还得自己磨咖啡豆的时期就浑身不舒服。真可怕。
【书】我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竟然需要午睡!不过今晚又是个漫漫长夜,虽然这次不需要拿着霓虹灯管、订书机与其他辅具跟人干架。我还有其他工作,收入丰厚。但是网络格斗收益更惊人,还唤起我从其他地方无法得到的活力。就连世界上最强效的药剂也办不到。
【屋】即使如此,弄个“斗阵俱乐部”也不是最糟糕的想法,还可以跟怪胎秀与网络格斗划清界线。
我披上晨袍,倒了杯咖啡,打开电视,经过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