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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骚-第19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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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想,王微心柔软得不行,眼泪蓄满了眼眶,又怕眼泪滴到张原的手臂上,一动不敢动,过了一会,觉得眼泪收了,轻轻凑过去在张原唇上吻了一下,含着笑,心想:“这是我王微托付终身的奇男子,我很喜欢,真舍不得他离开——”半偎在张原怀里,不知不觉间也睡去了。

……

张原睡眠质量一向很好,昨夜虽然睡得很晚,但依旧在天色微明时醒来,精神饱满,低头看怀里的王微还睡得很香,喉间发出轻微的齁齁声,细密的睫毛覆着眼睑,两道翠羽一般精致的眉毛纹丝不乱,据说非处的眉毛会散乱,可知是胡说——

外面很冷,嘘气成雾,被窝里的温暖让人留恋,张原也赖床,隔着一层精棉小衣在王微细软的腰肢上轻轻抚摸,感着这女郎肌肤的温润细腻,听到廊上有轻微的说话声,穆真真和蕙湘已经起床了,穆真真总是很早就起来——

王微睫毛扇动了几下,好似倦飞无力的蝶翅,美眸似开还闭,极尽娇慵媚态,张原忍不住在她酥胸上轻轻一握,低笑道:“海棠春睡未足耶。”

王微缩着身子笑:“相公这么早就醒了。”趴着身子抬头透过纱帐看柳叶格窗棂透进的晨曦,说道:“映着雪呢,才显得这么亮,估计现在是正卯时,还很早,相公何时去教坊司?”

张原道:“先要去邢太监那里,若不是邢太监,那两个传教士我还救不出来,请了焦老师出面都不行,礼部沈侍郎只是推托。”

王微秀眉微蹙:“那相公岂不是开罪了沈侍郎,祠部教坊司都是礼部管的呢。”

张原道:“我考虑到了,所以我们一早就去,待沈榷回过神来我们就已大功告成。”问:“脱籍大约要花费多少银两?”

王微道:“这个并无规定,只是要打点那些官吏,少则四、五十两,多则一、二百两——相公,我这里有二百两银子的积蓄,相公拿去吧。”

张原笑道:“岂有此理。”伸手下去在王微圆翘的臀上拍了一记,手感真是绝妙,若不是时间有些紧,果断要来一场隔山讨火,这时只有坐起身道:“赶紧起床,随我去内守备府。”

……

辰时正,张原与王微乘车来到内守备府衙门,东厂百户柳高崖早在门前候着,拱手笑道:“公公在里面等着呢。”

邢隆见张原带着那旧院花魁来拜见他,笑呵呵道:“才子名妓,风流佳话啊,对了,这就是去年小钟说要为你出资梳拢的那两个花魁之一吗,杂家见过一面,却记不得了,好,很好,好生服侍张公子,荣华富贵有得你享用。”这后面几句话是对王微说的,王微唯唯称是。

邢太监就吩咐摆酒,张原道:“晚生还要去祠部教坊司——”

邢太监道:“哪里需要张公子亲自去,杂家让人去把祠部主事和教坊司曹官唤来,就在这里把尊宠脱籍之事给办了,张公子只管喝酒。”

在可以展现自己权力的时候,邢太监是不会放过的,既是向张原示好,也是他自己摆谱——

南京六部衙门离内守备府衙门都不远,只有两、三里地,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礼部下属的祠部正六品主事和主管教坊司的八品曹官匆匆赶来了,关于王微的案宗身契也带上了,现场办公,效率一流,不须一刻时,脱籍手续办好,一分银子都没收。

张原请祠部主事和教坊司曹官同坐喝一杯,邢太监也就顺着张原的意思道:“不必拘谨,一起喝一杯吧。”

那祠部主事就坐了,那曹官不敢坐,站着喝了一杯,夸赞邢公公的酒美。

邢太监淡淡道:“这是宫廷御酒太禧白。”

祠部主事倒还矜持,那教坊司曹官就已是啧啧赞叹,倍感荣幸了。

坐了片刻,两位礼部属官告辞回衙门,在礼部大堂前正遇侍郎沈榷,沈榷一早来坐堂就命差官去知会兵马司巡城御史,对那两名传教士要严加看守,不得轻易释放,沈榷就是担心张原会托顾祭酒或者谁直接去把王丰肃给放了,张原此人能耐不小——

很快,差官回话了,说那两个传教士昨夜就已被内守备府的东厂柳百户带走,一早有审讯结果回复兵马司,说那两支火枪是山阴举人张原托王丰肃捎带的,王丰肃聚众叛乱查无实据,已释放——沈榷惊怒交集,他没想到张原能指使东厂百户放人,而且还是连夜从兵马司提走人犯并释放,沈榷忘了自己昨日对焦太史的推托之语了,就准备派人去质问柳高崖,这时遇到祠部主事和教坊司回来了,还带着酒气,当即板着脸问二人从哪里来?

祠部主事就向沈侍郎禀明了方才之事,沈榷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回到公堂,看着案头写好的《参远夷疏》,踌躇片刻,还是决定要呈上去,只待朝廷批复准许,他就要名正言顺抓捕传教士和教民,以整肃南都风气,礼部职责就是宣扬道德仪制搞整风的。

……

这一夜**巫山,颠鸾倒凤,王微是旖旎妖娆,百般奉承,张原是坚忍不拔,孜孜不倦,二人即将远离,倾力缠绵,床如筛糠,被翻红浪,直至精疲力竭,方交颈叠股而眠——

冬月初四,清晨,幽兰馆,枕上,那黑羽八哥清亮地叫:“微姑找介子,微姑找介子——”

张原低头看,怀里的女郎眸光晶亮醉人,张原道:“这鸟好象偷懒简化了,去年是叫‘微姑你好找介子’。”

王微“格格”的笑:“八哥已经忘了这么叫了,是小童前日回来重新教它的。”

张原感着女郎妖娆的身子挤压着他,说道:“介子都被微姑压在身下了,怎么还要找,这不是骑驴找驴吗,呃——”自己大笑起来。

王微更是笑成一团,笑过之后,察觉张原下面很不安分,脸儿红红道:“是要找呢,修微要找介子一辈子,很怕丢了。”凑到张原耳边道:“修微还要骑一骑。”遂分腿骑上,驰骋一场……

二人备水洗浴后,已经是辰时末,张岱从隔院湘真馆踱过来,眼圈有点发黑,张原以为大兄有点纵欲过度,张岱却说李雪衣肚子痛了一夜,他衣不解带安慰照顾了一夜,王微听了吃吃的笑,悄悄告诉张原,李雪衣有痛经之疾,每月都要痛那么几日,夜间尤甚——

这时李雪衣和李蔻儿姐妹过来了,李雪衣说是腹痛一夜,但现在看上去精神比张岱还好一些,而且那种弱不胜衣的楚楚风致很让人怜惜,去年十三今年十四的李蔻儿身形软媚,只比姐姐李雪衣稍矮一些,前发覆额,眉目如画,频频注目张岱,姐妹二人是来给张岱送行的,当即与王微一道送张岱、张原到武定桥,昨日傍晚张岱的四明瓦白篷船溯流泊在武定桥下。

分别在即,王微努力让自己微笑着,张原叮嘱她话,她只是使劲点头,喉头已有些哽咽,那李雪衣却是言笑晏晏,与张岱低语了几句,一脸倦容的张岱顿时精神一振,容光焕发起来。

张原和大兄上了四明瓦船,船工解缆,白篷船离了武定桥,将与止马营埠口范文若等人的船汇合,出长江口往镇江——

张岱立在船头不停向李雪衣姐妹挥手,张原只静静看着桥畔的王微,举着手没有放下,王微似乎流泪了,站在王微边上的是擎着鸟笼的薛童,黑羽八哥在叫“微姑找介子”吗,船顺流而下,离得远了,已经听不见。

卷二 如今却忆江南乐 第三百四十八章 金山夜戏

白篷船顺着秦淮河往右绕去,武定桥看不见了,张原是满怀离别的惆怅,张岱却是按捺不定很快活的样子,而且欲言又止,明显是想让张原问他,张原就问:“大兄,李雪衣和你说什么了,大兄这么快活?”

张岱压低声音道:“雪衣姑娘方才对我说‘当为宗子相公媒’——”

张原不明白:“这是何意?”忽然一拍额头,瞪眼笑道:“大兄,大兄!”

张岱见张原明白了,乐不可支,说道:“去年初见,我就心爱之,因年幼,不忍言,此番再见,那种娇声宛转,软媚着人,让我心痒难熬,雪衣姑娘答应为我养着她,明年或者后年,我再来迎娶。”

张原摇着头笑,大兄风流,这是萝莉养成啊,说道:“难怪我看那李蔻儿频频拿眼看你,原来已有奸情。”

“胡说。”张岱笑道:“我真是一夜衣不解带侍候李雪衣,当然,李蔻儿也在边上——”

张原道:“是在同一张床上吧。”

张岱大笑:“介子神算,什么也瞒不了你,真是在一张床上,衣不解带也是真的,天那么冷,不上床焐一下岂不冻坏了我,就说了一夜的话,但不及于乱。”

张原说了两个字:“神往。”

……雪后放晴,日色朗朗,止马营码头上,高高矮矮立着一大群人,四条船静静泊在岸边等待起航,分别是张原的船、范文若的船、翁元升的船,还有阮大铖的船,张原从绍兴出发同行的是六位举人,到嘉兴、到苏州,现在到南京,聚起了二十四人,都是翰社社员,除了范文若、文震孟、焦润生、罗玄父四人是前科举人外,其他二十人都是乙卯新科举人,那种勃勃英气是困于场屋多年的士子所没有的,功名富贵当然要求,但建功立业、流芳后世的雄心壮志这时也是有的,当然,很多人的理想和志向会在此后一次一次的落第中被消磨,会在官场倾轧纷争和利欲熏心中被改变——不知为何,张原突然想起三年前在杭州小景徽临别对他说的话,小景徽说:“张公子哥哥你可不要变得太多哦,还是这样子最好……”

张原心道:“我不会变,我会坚持自己的理想并一步步使之实现——”

“介子兄,宗子兄。”

码头上有人朝这边船头高声叫着,人多,看不清是谁,听声音似是琉球王子尚丰,张原和张岱朝人群挥手,待船泊下,便跳上岸去,只听焦润生叫道:“宗子、介子,到这边来,家父在此。”

人群让开道,张岱、张原走过去,就见须发如银的焦竑立在一顶帷轿边,焦润生、罗玄父等人随侍左右,焦竑笑呵呵道:“今日晴朗,就来河边为你们送行,盼春春闱捷报早传。”

张原与焦老师说了几句话,琉球王子尚丰和他的两个伴读侍臣林兆庆和蔡启祥挤过来了,恭恭敬敬向焦竑行礼,焦竑不认识这琉球王子,对张原道:“是你的友人吗,你们自说话,我再叮嘱润生几句。”

张原便与尚丰寒暄,尚丰埋怨道:“介子兄到了南京也不告知在下一声,差点错过。”

张原致歉:“实是行程匆匆,也不知道尚兄还在国子监。”

尚丰神情有些悲伤,说道:“在下明年初就要归琉球,不知与张兄还有没有再见之期!”

张原知道尚丰的痛苦,鹿儿岛大名岛津氏每年要从琉球征调上千民夫去鹿儿岛服役,还要琉球王进贡海鱼、熊掌、药材、矿产,贪得无厌,尚丰虽有不甘奴役驱逐岛倭的志气,但他不是世子,而且凭琉球自己的力量也无法与岛津氏抗衡,听尚丰说年初他还去了一趟京城,遍访阁臣和诸部,想得到大明朝廷对琉球的支持,但最终是失望而归——琉球,钓鱼岛也在那里啊,但此时的张原也只能给尚丰一些口头的安慰,执手道:“弟与尚兄皆风华正茂,岂会没有相见之期,尚兄珍重。”

尚丰对自己在南监结识的友人张原极为看重,如张原这般了解琉球并同情琉球的大明诸生很罕见,张原深知琉球对大明在海洋贸易中的重要地位,眼界和见识远超侪类,尚丰低声道:“衷心企盼介子兄春闱连捷,早掌阁部,这样我琉球或许能不受岛倭欺凌,世代为大明藩臣。”

张原也未谦逊,要给尚丰一点希望嘛,郑重道:“弟与尚兄一起努力。”

王丰肃、谢久禄、金尼阁这几位传教士也过来与张原说话,金尼阁自己背着行李,有点苦修士的样子,张原的三明瓦船住不下这么多人,而范文若的船比较空,黄尊素就搬到范文若的船上去,给金尼阁腾出一个小舱室。

午时初,赴京赶考的二十四位举人分别上了五条船,岸上送行者齐声恭祝诸位举人“春闱奏捷,金榜题名”,五条船陆续离开止马营码头,顺流而下,不须半个时辰就出了秦淮河口,汇入长江,顿觉豁然开朗,江面有十数里宽广,两岸不辨牛马,凛冽的江风浩荡而来,船从秦淮河进入长江水道,才让人感到江河之大,人力渺小——阮大铖的船领头,阮大铖是长江北岸的桐城人,经常往来长江两岸,其船工对南京至镇江的这一段水道也熟悉,张岱等人的船就跟在阮大铖的船后面,顺流而驶,掌握好船向就行。

张原和王炳麟、金尼阁立在船头,看南岸风景,张原去年在南京国子监读书数月,南京风景都未及领略,四百年间山川风景变化是很不小的,王炳麟在南监待了两年,白下青溪,栖霞牛首,这些地方都游玩过,指点南岸那一脉高崖道:“介子,金司铎,两位请看,那是直渎山,再看那突兀于江中的奇峰,便是燕子矶,万里长江第一矶,为金陵登临之名胜。”

船从燕子矶下过时,因江流被燕子矶逼仄,水流汹涌,船行甚速,寒风凛冽,张原几人不敢在船头站立观景,回到舱中坐定。

天主教徒饮食方面没有多少禁忌,只礼拜五不能食肉,还有大斋日要饿肚子,其余荤腥不禁,今天是万历四十三年冬月初四,金尼阁对张原说是礼拜三,在船上用罢午餐,张原、王炳麟与金尼阁围着火炉讨论历法,金尼阁果然是精通历法的专家,张原虽然不精通,但只要金尼阁一说,他都能很快了解并掌握,这让金尼阁惊叹,金尼阁有些观点是错误的,比如托勒密地心说,张原就问:“我闻泰西波兰国有学者名哥白尼,有日心说,金司铎了解吗?”

金尼阁顿时象被蝎子蜇到了一般,又是摇头又是摆手:“那是魔鬼邪说,敝人深恶痛绝,敝人毫无了解,也无意去了解。”

张原一笑,无意与金尼阁辨日心和地心,日心地心都是错,这些让伽利略去辨吧,他更关心的是《泰西水法》和舱内的那两支燧发枪,但金尼阁反而追问他是从哪里知道哥白尼和日心说的,张原就说是从一本泰西人的书上看到的,金尼阁连连摇头,说:“这等异端邪说不知是谁带到贵国的,十分有害,张公子绝顶聪明,万万不要受那异端邪说蛊惑,敝人从法兰西带来的都是开卷有益的书籍。”说着,从他的行李中取出一大叠拉丁文书籍,关于天文历法的书籍最多,有《推历年瞻礼法》、《简平仪说》、《黄赤距度表》,关于人体生理的有《人身概说》,还有很多宗教书籍是张原不感兴趣的,张原拣出一本《意拾谕言》问金尼阁这是什么书,金尼阁随口就讲了书中的一则故事“农夫与蛇”……张原微笑倾听,心道:“这不就是《伊索寓言》嘛。”想起徐光启与利玛窦合译《几何原本》之事,便提议道:“金司铎,舟中无事,不如你我二人合作,把《推历年瞻礼法》、《黄赤距度表》、《意拾寓言》这几本书翻译成汉文,由我翰社书局刊印发行,如何?”

金尼阁喜道:“敝人正有此意,一直寻觅不到智慧开通的儒者,张公子极是合适,简直是天造地设。”

金尼阁非常愉快,金尼阁最欣赏利玛窦,他奉罗马教廷之命来大明就是为了整理利玛窦的遗稿,金尼阁认同利玛窦的传教策略,认为要让大明百姓接受圣教,首先要传播西方科技——“但此去北京不过一个半月,恐怕连半本书都翻译不了,张公子即将参加会试,不容三心二意,待考试后再约时间合作翻译,如何?”

当年徐光启与利玛窦翻译《几何原本》六卷用了两年时间,所以金尼阁的考虑不无道理。

张原道:“《推历年瞻礼法》繁难,那就先从翻译《意拾谕言》开始,尝试一下难易。”

金尼阁欣然应允,待张原磨好墨、铺开纸,他便翻开那本精装的《意拾谕言》,用他那尚不纯熟的大明官话逐字逐句讲了第一则谕言“狐狸和葡萄”……金尼阁这是直译,拉丁文与汉语差别实在太大,金尼阁尚未学贯中西,译得磕磕绊绊,佶屈聱牙,心中很是惭愧,自知与利玛窦的中西文修养相去甚远,生怕张原皱眉嘲笑,然而张原却是笔不停书,等他讲完这则“狐狸和葡萄”,过了不到半刻时,张原搁下笔,将那张纸递过来:

“金司铎请看,这样译可否?”

金尼阁接过来逐字诵读:“狐与葡萄——昔有一狐,见葡萄满架,万紫千红,累累可爱,垂涎久之。奈无猿升之技,不能大快朵颐。望则生怨,怨则生怒,怒则生诽,无所不至。乃口是心非,自慰曰:‘似此葡萄绝非贵重之品、罕见之物,况其味酸涩,吾从不下咽,彼庸夫俗子方以之为食也。’此如世间卑鄙之辈,见人才德出众,自顾万不能到此地步,反诋毁交加,假意清高。噫,是谓拂人之性,违心之谈也。”

金尼阁读完,目瞪口呆,张原的译文比拉丁原文还精彩,并且略有发挥,这就好比临摹胜过原作、山寨压倒正版,金尼阁摇头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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