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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简名扬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细声细气地说:“不想吃……”
先前他要装黑道太子,还算有点架势,即使什么都不懂,也直起腰杆时不时冷笑一下,唬人还行。
现在他身上疼得要死,一想自己为什么要平白无故遭罪,更是觉得伤心,又看见顶着自己的脸站在一旁的邸梁,再也忍不住了,委屈不安泛上心来。
邸梁叹了口气,坐到病床前,说:“不吃东西怎么能好。”
简名扬抿抿干涩的唇,邸梁连忙沾了些水给他润唇。
简名扬呆呆地看着天花板,喃喃地说:“那天简如龙病危,我本来不想去的,去了就被抓我还是知道。”
邸梁沉默地听他说,他现在需要发泄。
“但是这个身体……还是有点感觉。虽然父亲是混蛋,儿子也是混蛋,但是我听见医院的通知,居然心里一慌。”
他艰难地转过头来,看着邸梁,眼里含着泪光:“我很想家,很想我的父母,所以我觉得由己及人,我应该去见简如龙最后一面。”
邸梁摸摸他的额头,说:“你没有做错。你的父母也很好,我过年都和他们在一起,等你好了之后,你就可以见他们了。”
“可我不知道薛金要把我怎么样。”
邸梁被他孩子气的话逗笑了:“他还能把你怎么样?他把你救出来了,自然是不会再为难你。”
简名扬这才安心了点,但还是想不通:“为什么是我呢?昨天实在太可怕了……我一点都不想要权力什么的,可为什么是我呢?”
这个问题邸梁也答不上来。
只能说造化弄人。
病房外,邸稼骞站在门口,却没有敲门,只是怔怔地看着病房门。
“你在这杵着当门神啊?”薛金从走廊外走进来,看见邸稼骞像根电线杆似的,皱着眉头问。
邸稼骞侧头笑笑:“听医生说简名扬醒了。”
薛金龇牙道:“老子拼了命救他,他敢不醒。”
薛金说完,这才有点明白邸稼骞为什么站在这里不进去了,问:“欧阳还在里面?”
邸稼骞点点头。
“嘿,这个欧阳真逗,敢情简名扬是他老子还是他妈?这么关心。”薛金简直无法理解,说他自己好歹收了简名扬的好处,这个欧阳智什么都没拿,这关心劲儿,说他们没关系谁都不信。
邸稼骞沉下脸来:“这话有点过分了。”
薛金把胳臂搭他肩上,一副哥俩好的样子,说:“弟弟,虽然你跟我时间不长,但我看出来你这个人聪明可靠,我是真把你当弟弟。你说,欧阳和简名扬到底有什么渊源?你就不怕被人挖墙角?我佩服你!你真是个圣人。”
邸稼骞盯着病房门,突然说:“薛先生,我想去查查简名扬的住处。”他笑道,“看看有没有不安全的东西。”
薛金笑了:“我就说,圣人不好当啊,当了也没意思,咱不当了。”
邸稼骞眯起眼睛说:“简名扬是住薛先生给的房子里吧?麻烦给我份钥匙了。”
薛金爽快地掏出钥匙串,下了个钥匙递给他,说:“弟弟别先生来先生去了,叫声哥吧。”
邸稼骞收下钥匙,笑道:“谢谢金哥。”
薛金拍拍他的肩头,说:“你不进去我进去了,好好慰问慰问伤患。”
说完,他推门进了病房,邸梁和简名扬都是一愣,薛金板着脸走到病床前,居高临下瞄了简名扬一眼,却是对邸梁说:“欧阳你先出去,弟弟在外面等着你呢。”
邸梁看了看简名扬,冲他笑笑,安慰他说:“放心,你金哥不会把你吃掉的。”然后他站起来,出了病房,可是走廊空荡荡,哪里还有邸稼骞。
邸梁愣在那里,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薛金见邸梁出去了,冷笑一声,问简名扬:“你有觉悟了吗?”
简名扬这时候什么都没了,也不用装了,然后经过昨天的事,就有点怕薛金了,张开嘴小声说:“觉悟什么?”
薛金冷笑一声:“老子为了救你简直赔本了,你他妈想住着我的医院,住着我的房子快活?没门。”
简名扬震惊地看着他,结结巴巴地问:“你、你什么意思?”
薛金一屁股坐在病床上,凑近他,简名扬看见他脖子上的金链子,晃得他头昏。
薛金一咧嘴,说:“卖身赎罪懂么?你现在就是我的人了,老子叫你做马你就不能变成牛!”
简名扬瞪大眼睛,白了脸。
薛金见这小子吓得脸色跟纸似的,心里终于痛快了点。
邸稼骞开着车朝着简名扬住的地方过去。
他胳臂还疼着,车速也不快,开到中途的时候,手机响了,他瞟了眼屏幕,是小智打来的。
但他按掉了来电,专心地开车。
等到了地方,他下了车,却没着急上楼,只是站在楼下,往上看。
他有点怕,不敢上去,怕进了屋子,会看到些他害怕的东西。
自从小智接触到了简名扬,他就隐隐有了不安的感觉。可这种不安不能浅薄地划归为嫉妒,是更为深层的东西。他总觉得简名扬和小智之间有着某种他无法介入的关系。
而且这种关系,小智从来没想过跟他说。
可种种蛛丝马迹,却不能不让人在意,甚至在昨天,邸稼骞听见简名扬喊了小智一声。
邸稼骞不知道自己是没听清,还是下意识地拒绝听清。
他深吸一口气,进了公寓大楼,按照地址到了房门口,掏出薛金给的钥匙,打开门。
薛金给了简名扬一套三居室,给他住,也不算亏待了他。邸稼骞走进屋子,环视了一周,没发现什么异常。
简名扬带了一些东西过来,但是不多,稀稀拉拉地分布在房子的各处,也没怎么收拾。
邸稼骞翻动了纸质的东西,没有什么有价值的。
但他知道有价值的在哪里。
他给小智的U盘在邸稼骞那里,说明他们有联系,可邸稼骞已经上来了,却站在简名扬的电脑面前迟疑了。
或许他不敢不相信小智,既然不让他知道的事,他不知道会比较好。
可邸稼骞无法说服自己的不安。
他坐到桌子前,把笔记本电脑打开,哟嗬,居然有密码。
但这难不倒邸稼骞,他破除了开机密码进入了系统。
他立马就找到了自己给小智的软件,简名扬倒是做了一些掩护,把他放到了硬盘深处,但是在邸稼骞面前都是小儿科。
邸稼骞打开软件,软件使用起来是即时的,一般人无法得到消息记录,但邸稼骞当然知道里面的猫腻,制作人还留了一手。邸稼骞把数据提出来恢复,收发的消息立即显示出来。
居然记录还不少,看来两个人经常聊天,但几乎都是在白天。
邸稼骞确实平时没见过小智用过这个软件,那就是说他是在上班的时候和简名扬联系的。
邸稼骞这时候还在异想天开地想,或许简名扬真的是小智说的那个线人,为小智提供一些黑道消息。
可当他把记录调到最开始的时候,仅仅几行字就让他愣住了。
“?????”
“简名扬?”
“是我,你是谁?”
“邸梁。”
“原来你叫这个名啊,那天我听了回去忘记了,哈哈哈,这姓真少见,不好发音啊,那我就叫你小梁叔吧。”
54……
邸稼骞坐在那里,过了好久才伸出手触碰电脑屏幕上的那个名字。
他抚摸着那两个字,手指微微发着抖,上一次,他见到这个名字,还是在冰冷的墓碑上。
那天天气不是很好,天空一片灰色,邸稼骞记得自己还在感冒,觉得那天的风特别冷。他站在父亲的坟墓前,希望父亲在天有灵,能保佑他和小智长长久久。
长长久久……
邸稼骞猛地一激灵,一定有什么地方弄错了,这不可能,太超乎他的承受范围。
他收回手,握住鼠标,一点点地把电脑上所有的聊天记录全部看完。
他边看,思绪边瞟向以前,他仔细地回忆,他第一次见到欧阳智,是在父亲老房子的楼下,小智偷了父亲的老自行车。
如果小智不是一开始就知道,怎么可能去推那个破车。
邸稼骞渐渐地看下去,聊天记录里直白的对话,仿佛是无法撼动的铁证,把诡异得只有小说里才会发生的事,残忍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他脑海里窜出许多画面,父亲打他的那巴掌,小智推拒他举动;父亲说想和一起住,小智钻进他的被窝说以毒攻毒;小时候父亲把警帽盖在他的脑袋上,后来小智默许了他的靠近……
越是回忆就越是惊恐,换个角度想,小智的许多行为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他开始无法分辨脑子里的记忆到底是跟谁在一起发生的,父亲和小智的脸在他眼前交错地晃动,让他剧烈地眩晕了一下,差点没跌下椅子。
他觉得自己的心尖都在颤动,好像有什么东西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无法呼吸。
他闭上眼,却更清晰地记忆起他抚摸亲吻小智的触感,那么真实,那么柔软……
从胃部翻涌上来一阵不适,他觉得恶心,觉得难受,觉得无法原谅,他居然用自己的手去拥抱了……拥抱了自己的……
一瞬间,他癫狂地想砍掉自己的双手。
他又想到母亲,想到自己的母亲,母亲去世前拉着他嘱咐他,要好好照顾父亲,要孝顺他。
邸稼骞痛苦地从椅子上滚落下来,坐到地上,抱住自己的脑袋。
他怎么对得起妈妈……
突然,他的手机响了,又把他惊得浑身一震,他现在就想惊弓的鸟,脆弱得不堪一击。
邸稼骞看着手机,上面的名字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怀着决绝的心情接了电话。
“你在哪里呢?”邸梁劈头就问。
邸稼骞想说话,可他发现自己说不了,张开嘴却无法发出声音。
邸梁见他没说话,连忙继续说:“骞骞,你别想太多,我就是觉得简名扬可怜,所以陪陪他,没别的意思。”
邸稼骞恍惚地想,是了,除了爸爸妈妈没人会这么喊他。
邸梁还在继续说:“你是不是吃醋了?明明都到病房门口了,转眼人就不见了。”邸梁觉得有意思地笑笑,“你真是想多了,我就关心你一个人。”
邸稼骞闻言,握紧了手机,终于开口,重复邸梁的话:“只关心我一个?”
邸梁有点不好意思,说:“哎呀,别肉麻来肉麻去了,你在哪里?回来吃饭。”
邸稼骞苦涩地喊:“小智……”
“嗯?”邸梁这才察觉到有问题,问,“你怎么了?”
邸稼骞抬头看了看别处,分散自己的痛苦,问邸梁:“你喜欢我吗?”
邸梁愣了愣,有点恼火,这孩子这个时候问这问题干嘛?
他含糊地说:“我要是不……咳咳,能跟你在一起吗?”
邸稼骞突然笑了起来,说:“你果然说不出口。”然后他挂掉了电话,拆出了电池。
他觉得有点怪怪的,视线变得特别模糊,雾蒙蒙的,就像他的心一样。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居然抹了一手的水。
邸梁瞪着自己的手机,一脸不可思议。
邸稼骞居然挂他的电话?
不就是最近稍微关心了一下简名扬吗?就气成这样了?
可是邸梁仔细一想,昨天邸稼骞还好好的,他就陪了简名扬一晚上,今天就不对劲了,也不至于啊。
邸梁不信邪地又打过去,居然还关机了。
邸梁不明白邸稼骞闹什么变扭,只有先回去。
简名扬那边,薛金拍着胸脯说以后都交给他,邸梁觉得事情还未平定,这样最好不过。而且简名扬已经没事了——大概吧——那他就放心了,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去欧阳家说,初五了他出去住了……
想到这点,他就有点头疼,以后怎么跟简名扬解释他用他的身体,跟他的父母说自己是同性恋的事,还有简名扬问起邸稼骞的身份来怎么办。
邸梁没想到自己也有想逃避问题的一天,叹了口气,开始往回走。
过年连出租车都出来的少了,他又开始抱怨,骞骞生哪门子的气,把车开跑了也不来接。
可一整晚,邸稼骞都没有回来。
邸梁打了好几次电话,都关机。
这种景象似曾相识,傅嵘把邸稼骞带走的时候也是这样,邸梁无时无刻不在打电话,可一直都没有人接听。
那种回忆太恶劣,让邸梁有不好的联想,可最近发生的事情他都知道,邸稼骞应该没事。而且从他挂电话的行为上看,邸稼骞是主动躲着他。
邸梁希望小孩子嘛,生个气就过去了,第二天就回了。
可邸稼骞第二天也没有回来。
邸梁忍不住给薛金打电话,薛金倒是奇了,说:“我还想找你要人呢,还有事需要他做啊,但是我打电话打不通。”
邸梁皱紧眉头,说:“昨天是怎么回事,你说他在门口,可我出去的时候他人就没了。”
薛金心想那小子肯定是跑去看简名扬住的地方了,玩失踪,莫非是看出什么门道来了?
薛金觉得不管邸稼骞在简名扬的地方发现什么,肯定是不利于他和欧阳智关系的,所以他干脆打哈哈,他们的事他们自己解决吧。
“我不知道啊,我见他在病房门口挺犹豫的,就说你不进去我进去了,然后我就进去了呗。”
邸梁越想越奇怪,不明白为什么。
薛金说:“算啦,这么大个人了,估计他心情不好,过几天就好了,这几天就当我放他大假好了。”
邸梁没好气地说:“本来就还在过年好吧。”
邸梁也没办法,他见识过,邸稼骞要是想躲起来,还真的很难找到。每当这时候,邸梁就非常痛恨邸稼骞没个知心朋友这点,他凡事独来独往,有心事也不吭声自己憋着,人不见了都不知道往哪里找。
邸梁一直在家等,等到他过完年上班了,报纸都复刊了,邸稼骞还没回来。
邸梁忍不了了,下班跑到那家医院,到了简名扬的房间,推门进去。
果然薛金在里面,不过房间里的情形,让邸梁怔了怔。
薛金坐在椅子上,但是把腿翘在病床的边上,一脸悠闲。
简名扬靠在病床上,居然在削苹果。
简名扬明显技术不行,一个苹果被他削成土豆似的,他小心翼翼地拿着刀,一点一点地削,好像生怕切到自己手,还一边削,一边怨恨地看着薛金。
这个场面有点诡异,邸梁从没见过病人给探病的削苹果的,但邸梁现在没心思开玩笑,直接问薛金:“你真不知道邸稼骞在哪里?”
薛金耸耸肩:“你是他的枕边人,你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他想了想,自言自语道,“等他回来要扣旷工费。”
邸梁见他不像有所隐瞒,又没了辄,薛金冲他招招手:“放心,他自己消失肯定有自己的事,大老爷们的怕啥啊。”
邸梁说:“明天再不见人影,我就去警察局报失踪。”
“不是吧。”薛金服了他了,他指指沙发,说,“你先冷静一下,吃个苹果。”他转向简名扬,“再削一个给欧阳吃。”
简名扬嘴角一抽。
邸梁这才对薛金说:“你怎么把人家当佣人了?人家还是病号。”
薛金“哼”了一声,道:“对待救命恩人就要以身相许,当然要为恩人做点事了。”
邸梁冷冷地说:“你就是见人家的爹死了,所以好欺负了。”
薛金道:“你心情不好,说话阴阳怪气的,简名扬自己愿意的。”他冲简名扬说,“是吧?你自己愿意为我削苹果的。”
简名扬拿着刀的手直发抖,最后才点了点头。
邸梁见了,实在是不好发表什么评论了,他知道薛金是不会做出什么实际行动去伤害简名扬的,他也知道薛金这是发泄怨气,随他折腾吧。
他也不能真让简名扬帮他削苹果,干脆说:“既然人不在你这,我就先走了。”
“哎,等等。”简名扬终于说话了,看着邸梁,欲言又止。
薛金打量一下两个人,说:“你们有话说?要不要我出去啊?”
简名扬说:“我们出去就行了。”
薛金瞪了他一眼,说:“你出去个屁啊,去撒尿都还要人扶。”
简名扬涨红了脸,薛金起身冲邸梁笑笑:“还是我出去,你们慢慢说。”
薛金这才起身,走出病房。简名扬把苹果和刀放下,一双温润的眼睛充满了担忧与惊惧,直直地看着邸梁。
邸梁心里叹了口气,基本上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果然,简名扬吞吞吐吐地问:“小梁叔,那个邸稼骞,跟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55……
邸梁看着简名扬想,果然这种事想瞒住,实在太难了。
可是真的是难以启齿,难道要说他和自己的儿子那啥吗?
简名扬见邸梁不说话,主动说:“小梁叔,经过这么一闹我也看开了,我现在就是简名扬,我现在看你的脸都觉得还好了,我对那个身体也不抱什么希望了,我就是见你和邸稼骞成双入对,而且你们都姓邸,有点好奇而已。”
邸梁纠结了一下,说:“我们是亲戚……我们在一起。”
简名扬露出果然的表情,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那……我爸妈知道吗?”
邸梁点点头。
简名扬目光呆滞,最后憋出一句:“造化弄人。”
邸梁有点汗颜,简名扬又问:“你们是什么亲戚?叔侄?甥舅?”
邸梁含糊地说:“反正就是一般的亲戚啦,真的是造化弄人,他不知道我是谁,我对他来说是从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