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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是以她人性的光辉为基础的,她浑身都散发着活力。而且,她虽然社会地位优越,却一直过着平静安详的生活,对人也很热情友好。这么多年过去了,虽然容颜衰老,但她与众不同的特质让她一直都是众人崇拜的对象。她就是这样一位神奇的女性,机智聪明,简单真诚,充满好奇。她求知欲很强,但绝对不是像其他的许多女性一样关注社会八卦。她消磨时间的方法是靠她一直以来的影响力吸引一批出众的人,这些人有的位高权重,有的聪慧过人,有的的胆大妄为,有的幸运至极,有的倒霉至极。她不管和这些人见面是否合法,她只在乎这些人是不是有过人之处。因此,皇室贵族、艺术家、科学家,甚至包括地位卑微的各种江湖骗子都出入她家。这些人最能代表当前社会的走向。她来者不拒,从中倾听有价值的观点,识破骗子的伪装,理解不幸者的遭遇,评价来访者的能力。所有这些都启迪了她的思想,锻炼了她的精神。用这位夫人自己的话来说,她喜欢看到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尽管她也有偏见,但她对人对事的判断却极少出错,而且她也不是一个固执的人。除了官方的场合之外,也就只有在她的会客厅里才可能出现堂堂警局副局长和假释犯共处一室的场面。副局长不记得那天是谁把迈克里斯带到夫人那里了。他感觉一定是一位出身不简单的议会成员,而且那个人一定因为同情心泛滥受到了许多报纸的耻笑。当下最名声远扬的人和最声名狼藉的人都被那位夫人集合在一起。你永远也不会猜到那位夫人会接见谁。她家的会客厅用屏风隔出来了一个半私用的空间。屏风是用淡蓝色的丝绸做的,还镀了金边,看起来十分高档。屏风遮住的空间里放了一个舒适的沙发和一些扶手椅。房间里里有六扇高高的窗户,所以十分光亮。在屏风里面谈话的人或坐或站,声音隐约可以听见。
迈克里斯一直是被厌恶的对象,这还要从他多年前因参与一次疯狂的举动而获得无期徒刑说起。当年,有一群人企图从警察押送犯人的车里劫走几名犯人。他们的计划是向警察骑的马开抢,然后仗着他们人数多于押运人员劫走犯人。不幸的是,一名警察也被他开枪打死了。被打死的警察已经结婚,还有三个年幼的孩子。这件事震动了全国上下,人们都极力要求惩治劫匪,并对遇害者感到深深的惋惜。后来,三个主谋被抓住并处以绞刑。迈克里斯当时还很年轻,也很清瘦,是一名普通的锁匠,还经常参加夜校学习。按照原来的计划,他和其他几个人在这次劫囚事件中的任务就是强行打开装运车的车门。他甚至不知道有人被杀了。迈克里斯被抓的时候手里正拿着一个撬棍,警察在他的一只口袋里发现了一串万能钥匙,在另一个口袋里发现了一把凿子,分明就是一个小偷。但是小偷不会被判无期徒刑。那个警察的死和计划失败都让迈克里斯的内心万分痛苦。审讯那天,法院座无虚席,他在陪审团面前表现得十分痛苦。然而他的内疚在众人看来毫无用处。在宣判的时候,法官非常激动地谴责了迈克里斯,说他是一个腐化堕落、麻木不仁的罪犯。
他受到世人谴责就是因为这个看起来似乎有些夸张的原因。被释放的原因就更加离谱了。他被释放是因为有人想了解他在服刑期间的心路历程。换句话说,也是为了满足某些人自私的想法。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呢。迈克里斯心地单纯,想法简单,只得任凭这群人摆布。他个人的遭遇其实没什么重要的。他就像那些圣人一样,在对信仰的膜拜中丢失了个性。他的一些想法难以用理皆去解释,让人难以信服。他有关人道主义的观点矛盾重重,含糊晦涩,反倒让人无法争辩。他在陈述自己观点的时候不像在演讲,反而像在告解。他总是轻声细语,嘴角挂着一丝安静的微笑,蓝色的眼睛盯着地面。多年的牢狱生活使他早已习惯一个人思考,一个人讲话。如果看看着别人说话,他的思路就会被打断。他出现在那位夫人家里的时候,就是这样一种神态,还拖着一副肥胖的身躯。他的身材会成为他一辈子的枷锁。迈克里斯坐在长沙发的前头,声音很轻很柔,像个孩子一样。他也确实有孩子般的魅力,让人觉得值得信赖。迈克里斯当时被关押在一个还挺有名的监狱里。高墙之下,他整日思索未来的意义。他自认为已经掌握了未来的玄机奥秘,因此他看人的眼神没有半点顾忌猜疑。就算他对世界未来样子的描述没能让那位好奇的夫人满意,单凭他坚定的信仰和乐观的品质也足以轻松获得夫人的赏识。
不论社会地位高低,性格安静的人通常思想都比较单纯简朴。那位夫人就算是其中之―。夫人身份尊贵,她觉得迈克里斯的观点和信仰没有什么极端的内容让她赶到不悦或震惊。事实上,夫人很容易同情像迈克里斯这样的人。她本身不是资本家,社会经济的运行方式和她没有丝毫关系。更能让她动恻隐之心的是人间疾苦。尤其是她作为一个陌生的倾听者,本身没有经历过什么苦难,还要尽最大努力去理解别人的遭遇。副局长清晰地记得迈克里斯和夫人之间的谈话,他一直都在安静地听着。他觉得两个人聊的内容很有趣,就像在听两个来自外星球的人在谈论道德问题。同时,他也觉得有些悲伤,因为他清楚地知道他们所谈的内容注定不会成为现实。但迈克里斯身上散发出来的人道主义热忱还是很有感染力。谈话结束时,迈克里斯站起身,紧紧握住夫人伸向他的手。他胖胖的手掌没有立马放开夫人的手,但他没什么好尴尬的。他对夫人是感激和友谊。他转身退出屏风,胀得鼓鼓的背部好像要把他的外衣撑破似的。客厅里,客人们这儿坐了一群,那儿坐了一群,迈克里斯摇摇摆摆地向门口走去,眼神依然很平静。每当他走过一群客人的旁边,客人就停止他们的讨论。他看见一个又高又靓丽的女孩在看自己,他朝那个女孩笑了笑。他没有管别人的眼光,一直走到了门口。出狱的迈克里斯第一次在世人面前的露面是成功的,他表现得很有自尊,没有一个人发出一声嘲讽。迈克里斯离开后,客人们又开始继续之前的讨论。只有一名坐在窗户旁边和两位女士谈话的男士大声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他足有250磅啊,可他身高还不到五尺六呢。太可怜了。真是不幸。”说话的男士体格健壮,四肢发达,看起来像个活跃分子。
迈克里斯离开后,夫人一个人在屏风后失神发呆,她那布满岁月痕迹却依然俊俏的脸流露出一副深思的表情。又有一些客人围了上来,包括一群留着灰白色八字胡,满脸微笑的绅士,两位举止稳重优雅的贵妇;还有一个胡须刮得很干净,两颊深陷的人,他胸前还用黑色缎带挂了一个镶金的眼镜,一副十分传统的花花公子的模样。有那么一会儿,没有一个人说话,空气中满是凝重。后来,夫人开口说话了,语气中虽然没有愤恨,但也有一些打抱不平的感觉。
“迈克里斯这样温和的人却被当做革命者!这也太离谱了吧。”夫人的目光落到副局长身上。
“他也许不是一个有危险性的革命者。”副局长说道,听起来好像在道歉。
“没危险性,那是当然了。他只不过是一个有信仰的人,他有着圣人的情怀,”夫人坚定地说,“他竟然被关了20年。简直太荒谬了,我一想到这些就不寒而栗。现在倒好,他被放了出来,可他的一切都没有了。父母已经死了,未婚妻也在他服刑期间死了,谋生的手艺也荒废了。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是多么地耐心,语气是那么地平和。他还说,监狱里孤独的生活让他有更多的时间思考,那也能算是一种补偿。如果所有革命者都是像迈克里斯这样的人的话,那我们当中的有些人还不如他们呢。”夫人的话有些戏谑,坐在她周围的那些人虽然还是一脸敬重,但他们嘴角的微笑有些僵硬,“可怜的迈克里斯,以他现在的状况,根本无法好好照顾自己。他需要一个照料他的人。”
“他应该接受治疗。”那个看起来像个活跃分子的人建议道,他说话就像一个军人,听起来倒是十分真诚。那个人看起来面色红晕,身体十分健康,就连穿着的礼服大衣看起来都十分舒适,仿佛他的衣服也血气充足,获得了足够的营养,“他这么肥胖,就等于是个残疾人。”
其他人好像很庆幸有人打开了话题,纷纷表示自己对迈克里斯的同情,“太让人震惊了”“难以置信”“我都不忍心看”,客人们七嘴八舌地说道。那个挂着镶金眼镜的人十分装模作样地说:“天理难容!”站在他身边的客人都认为他所言极是,他们互相点头致意。
整个过程中,副局长都没有发表任何评价。他的身份使他不能对一个假释犯做出任何独立的评价。但他从心里认可夫人的观点,他也认为迈克里斯不过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道主义者,虽然有一点小小的疯狂,但平心而论,他连一只苍蝇都伤害不了。所以,当西特警官提起迈克里斯的名字,并暗示他可能和爆炸案有关系的时候,副局长立刻意识到迈克里斯处境危险。他想到了夫人对迈克里斯毫不掩饰的喜爱。那种喜爱真的是扎根很深,坚定不移。所以,她绝不会容忍任何人再次剥夺迈克里斯的自由。她不仅感觉迈克里斯毫无危险性,还当着那么多客人的面直言不讳地表达了这个观点。在夫人看来,迈克里斯有着婴儿般清澈的眼睛,他胖胖的脸蛋有着天使般的微笑。她几乎接受了迈克里斯对来来的观点,反正她不觉得反感。对于社会新出现的富豪阶级,她嗤之以鼻。她也十分厌恶工业主义,虽然工业主义是人类社会发展的产物,但她就是讨厌工业主义的机械死板和冷酷麻木。迈克里斯倡导的人道主义理想不是绝对的毁灭,而是社会现有经济体系的倒塌。夫人不觉得改变经济体系会对人们的道德标准有什么坏处。如果能够改变目前的经济体系,那群惹人厌的暴发户也会随之消失。她讨厌他们倒不是因为他们让这个社会的成分更加复杂,她只是觉得,那群暴发户的精神极其贫瘠,所以他们的认知粗糙不成熟,他们的心灵干旱如沙漠。如果资本消失,那么这群人也会消失。但是这种改变不会触碰社会价值观。就算最后一张钱币消失了,以前有地位的人仍然还是有地位。所以,夫人觉得迈克里斯所畅想的未来不会影响自己的地位。夫人可不是一个冷漠麻木的人,她毫不避讳地向副局长倾诉了自己的这些想法,而副局长早就给自己定下了一个规矩,听到类似评论的时候,他一般都会保持安静,默默地倾听,而且不能让对方感到受到怠慢。他真的挺欣赏夫人这个人的,这种欣赏一小部分是基于她的名声,还有她的个性,但更重要的是一种受到赏识的感激之情。副局长在夫人那里有了存在感,他觉得大家都很喜欢自己。夫人是善良的化身,也有足够智慧,待人接物都经验丰富。夫人一直支持副局长在他和安妮的婚姻中桿卫自己作为丈夫的权力,这让副局长多少觉得安慰。和夫人不同,副局长的妻子安妮是一个非常自私的人,一点小事就会引起她的极度抱怨。所以,副局长也非常感激夫人对安妮的积极影响。只可惜,夫人的善良和智慧虽然具有明显的女性特征,却也不是任何人都能招架得住的。这么多年来,夫人一直都是一个完美女性的形象,甚至有人觉得她就像一个穿着裙子的圆滑惹人厌的老头。副局长一直都认为她是杰出女性的代表,有着女性最美好的特质。同时,她又像男性一样具有创意,充满活力。她敢于为一切值得的人说话,无论他们是布道者、预言家,还是革命者。
副局长很珍惜这段友情。所以,一想到迈克里斯可能面临的结局,他立刻警惕起来。一旦迈克里斯作为嫌疑人被抓起来,不论他和这次爆炸案的关系多么牵强,他都可能会被送进监狱,而且再也不可能被放出来了。再进监狱的话,以迈克里斯的体质来说,他绝对会死在监狱里面的。副局长想着种种可能的后果,有些想法对于一个警局副局长来说还真的挺不合适,而旦也不会给他个人增添多少光彩。
“要是迈克里斯被抓的话,夫人绝对不会原谅我的。”副局长想到。
这样的想法让他暗地里自嘲了一番。一个不喜欢自己工作的人很难对自己抱有什么希望,对工作的厌恶会让整个人失去光彩。也只有在非常幸运的情况下,当我们要从事的任务恰好与我们的兴趣相投时,我们才能得到一丝欣慰,但一切终究只是自欺欺人。副局长不喜欢他现在的工作。以前在热带殖民地工作的时候,虽然距离这里很远,但他感到非常满足。他觉得当时的工作就像一场战役一样惊心动魄,至少像一场公开赛那样紧张刺激。只有在那种工作中,他的能力和冒险精神才能完美结合,获得最好效果。现在,他被困在一张写字台前,觉得自己受到了命运的捉弄。也是命运,让他和一个不喜欢热带气候,不喜欢任何和她娇气品味不相符的东西的女人结了婚。他嘲讽自己竟然会对如此警觉,但他并没有打消不符合他身份的考量。他自我保护的意识非常强。他在心里咒骂道:“真该死。要是西特这家伙真把迈克里斯给抓起来,那迈克里斯肯定别想活着走出监狱。夫人不会原谅我的。”
副局长仍然是用窄窄的后背对着房间。他剃了一个平头,白色的衣领和鬓角的白发相互呼应。他在整个沉思过程中一直纹丝不动。副局长不说话的时间太长了,西特警官大胆地清了清嗓子。果然,副局长回过了神来。
“你认为迈克里斯和这起爆炸案有关?”副局长问道,他说话时并没有转过身来。
“是的,”西特警官说,“我们有足够的证据。而且像他这样一个假释犯也做不了其他什么事。”
“你们需要找到一些决定性的证据。”副局长评论道。
西特警官朝副局长窄窄的后背皱了皱眉,奇怪他怎么一直不转过身来。
“要找到足够的证据绝对不难,”西特警官相当得意地说,“这一点你可以完全相信我。”西特警官特别自信,于是又加上了这一句。他特别期待着把迈克里斯交给公众去审判,人们一定会振臂高呼。人们到底会有怎样的反应,现在判断还为时尚早,而且人们的反映在很大程度上还依赖于报纸如何报道。但无论如何,栽到西特警官手上就难免牢狱之灾。西特警官一直是法制的化身,他认为只要是触犯法律的人都应该被扔进监狱里。他为自己的观点感到骄傲。太骄傲了,他甚至在副局长面前发出自满的笑声,然后又重复了一遍:“这一点你绝对可以相信我。”
副局长被调到这里来已有一年半多了。这18个多月以来,他每天都假装平静,掩饰着对这份工作以及下属的不耐烦。听到西特警官的这番话之后,副局长终于压制不住了。他每天都觉得这里的工作环境无法相容,简直是方枘圆凿。他所处的环境是一个圆圆的洞,自己却有许多棱角。每一天对他来说都是一种折磨,他只能选择耸耸肩,默然接受。他最厌恶的就是无论什么事都要讲信任。西特警官还没笑完,一直背着身的副局长突然转过身来,好像他倚靠着的窗棂突然被通了电,把他电了个回旋。一转过身,副局长首先看到的是西特警官一脸自满的神情,这倒是意料之中。然而,他还隐约地看到,西特眼中有种未来得及掩饰的戒备。副局长突然转身,西特警官感到猝不及防,他的目光正好碰上副局长犀利的目光。短短一秒钟的对视之后,西特警官才镇定了眼神。
副局长走到今天这个职位也绝不是等闲之辈。他突然起了疑心。其实,他对手下这一群人从未彻底放下警惕之心(除非这群人是他亲手组建,并形成一个半军事化管理的组织)。如果说,因为平日的工作太无聊,副局长的警惕之心睡着了,那也只是很浅的小憩。至于西特警官的热情和能力,副局长一直是承认的,但也并未进行过太肆赞扬。而且,认同一个人的热情和能力并不代表也相信他的道德准则。“西特一定隐瞒了什么。”副局长想。突然之间,他变得非常气愤。他大步走回桌旁,一屁股坐了下来。“我有这么多文件要处理。”他说得咬牙切齿,“理论上来说,我应该知晓所有线索,然而我只知道我手上有的。还有一些线索他们不选择告诉找,然后他们愿意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了。”
副局长抬起头来,望着对面站着的西特,瘦瘦的脸拉得老长,看起来就像精力充沛的堂吉诃德。
“你到底还留了哪一手?”
西特警官瞪大了眼睛,眼珠圆滚滚的,眼皮一眨都不眨。以前他在审犯人的时候也是瞪大了眼睛。他先警告那些犯人问题的严重性,然后那些犯人或者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或者摆出一副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