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闺中记-第3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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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黼凝视他背影,心事重重回身。

两人进了房中,白樘起身相见。赵黼问道:“方才遇见巽风,说昨儿尚书派了他回来,不知所为何事?”

白樘道:“殿下如何问这个?”

赵黼回头看季陶然道:“那杀死恒王跟赵涛的暗器还在么?”

季陶然道:“可要过目?我叫人去取来。”

赵黼道:“不必。”只看着白樘道:“尚书可过目了?”

白樘道:“看过了。”

赵黼道:“尚书可认得?”

白樘道:“从未见过。”

赵黼不由冷笑了声。白樘见神色不对,问道:“世子笑什么?”

赵黼道:“那暗器我虽然并没见过,可是那发暗器的手法,我是见过的。”

季陶然想到他方才在谢府所说,当下屏息静听。

白樘道:“哦,殿下在哪里见过?可知是何人出手?”

赵黼摸了摸下颌,道:“若我说,是尚书的身边儿人,不知尚书可信这话?”

与此同时。

巽风同离火出了刑部后,正策马而行,才拐过刑部这一条街,忽然前方也来了一匹马。

巽风一眼看见来者何人,顿时勒住马儿。

原来这来者竟是云鬟,此刻也挽着缰绳,马上死死地盯着巽风。

巽风本要招呼,忽地见云鬟神色不对,便对离火道:“你且先去。”

离火听了,便打马先去一步。巽风问云鬟道:“怎么了?”

云鬟瞪了他片刻,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扬手扔了过去。

巽风皱眉,抬手利落接在手中,低头看了眼道:“这个是……做什么?”

却见手中握着的,是一枚几乎被劈做两片的铜鱼符,看着似有几分眼熟。

云鬟道:“你不记得了?”

巽风又看了片刻,说道:“这个是季行验曾有之物。怎么?”

云鬟道:“上回在街头,是殿下将此物当作暗器扔给巽风,巽风给挡下了,可还记得?”

巽风一笑:“是了,是有此事,又如何?”

云鬟道:“上面的这道痕,从何而来?”

当初为了查杜云鹤身死之案子,云鬟季陶然赵黼三人同行,不期跟巽风相遇,不知怎地,赵黼忽然摘了季陶然的鱼符扔了出去,当时他还没头没脑地问了云鬟一句——“你看见了?”

云鬟当时并未留意,只是这一幕毕竟也记住了。

事后,因见季陶然仍戴着那鱼符,云鬟本能地觉着不祥,有一次便跟季陶然要了过来,自扔在抽屉里。

先前在谢府,赵黼说起昨夜发暗器杀死了恒王跟世子的神秘人之时,神色有些古怪。

赵黼虽未明说,云鬟心中忖度,思来想去,终于给她搜到了街头这一幕。

赵黼出手如电,巽风自也如疾风般,赵黼扔铜鱼,巽风挡开,只是眨眼的功夫,就算是武功高强之辈,几乎也看不清。

可云鬟若细心回思起来,自然不会错过……

当赵黼扔出铜鱼,巽风挥手一挡——而在巽风的手中,有一道很淡的白芒,一闪而过。

云鬟仔细再看,终于看清楚那是什么。

那是她最熟悉的一种凶器。

曾经前世夺走了季陶然性命的那一柄柳叶般的刀形。

怪不得,当时赵黼会那样相问,怪不得他的表情如此奇异。

他不肯直言告诉,只怕就是因为对云鬟而言,巽风是很不同的那个人。

但是偏偏是这个人……

街口上,两人各自驻马对视。

巽风见云鬟红着眼,不似平日一样,却不知究竟。

手指抚过那铜鱼,摸过上头那道刀痕,说道:“当时是殿下出手攻击,我并不知情才……这一道痕迹,是我的飞刀所留,怎么忽然又问起来?”

云鬟道:“昨夜巽风在哪里?”

巽风一愣,蓦地想到方才在刑部,赵黼也问了相似的话。巽风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云鬟不答,只道:“为什么偏偏是你?”

巽风不解,却见她瞪着自己,不似是看着向来熟识之人,反如看着一名仇敌般,满是震惊跟失望之色。

巽风满心疑虑,低声唤道:“阿鬟……”

云鬟甚是刺心,便道:“不要这样叫我!”一勒缰绳,转身打马急去。她身后不远处原本跟着有两名侍卫,见状忙也打马随之而去。

巽风本要将她拦住,但见如此,只得含惊带疑地作罢。

刑部之中。

听了赵黼的话,季陶然陡然色变,白樘皱眉问道:“殿下这是何意?我身边的何人?”

赵黼道:“便是昨日被尚书派回京内的人。”

锐利的目光从季陶然身上掠过,——所谓“隔行如隔山”,就如同季陶然会从死者身上的伤口判断出是凶器是什么,赵黼身为习武之人,也自会看得出暗器发射的手法。

前世季陶然被杀突然,赵黼却已经记住那杀人者的暗器手法,昨夜恒王父子殒命,赵黼便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

再加上那日在街头,一招铜鱼试出了巽风。

就算没有巽风手中的飞刀现露,只凭着巽风那一招儿利落的手势,赵黼也自判断的八九不离十。

赵黼说罢,便直视白樘双眼,道:“尚书,莫非是在贼喊做贼,监守自盗么?”

白樘面不改色:“你指的,是巽风?”

赵黼道:“不然呢?”

白樘道:“我昨儿的确派了巽风暗中回京,只不过,是因为静王爷奉旨回京,我怕有失,便叫巽风随身护卫。你若是怀疑巽风,只问静王殿下便是。”

两人对视之中,季陶然忍不住道:“殿下可是怀疑巽风么?不会,巽风的暗器我是知道的,他并没有这种……”

赵黼道:“若有心预谋行刺,自然不会暴露本身所用的暗器。”

季陶然道:“可是……巽风从来对尚书忠心耿耿,绝不会做出这种阳奉阴违之举。”

赵黼道:“巽风不会阳奉阴违,那么若是听命行事呢?”

季陶然不敢再说。

白樘却也并不答腔,只是在赵黼说完之后,白樘起身出外,竟是将任浮生叫来,低低吩咐了几句,浮生领命而去。

白樘站在门首,半晌无言,背影看来凝重肃穆。

季陶然心惊,心中虽有疑惑,却不便插嘴。

这一夜,宫中。

内侍匆匆来至寝殿,道:“皇太孙在外求见陛下。”

皇帝皱起眉头,目光沉沉道:“这会儿他来做什么?”思索了会儿,道:“传。”

赵黼一路往内的时候,发现皇宫之中的禁军变动甚大,往日他所重用的那些亲随等几乎都不见了踪影,多数都是厉统领那边儿的脸。

来至寝宫门口,果然见殿前当值的也都更换了,且人数多了一倍。

里头一声“宣”,赵黼举步入内。

这寝殿他来过千百次,起初虽然也并不喜欢皇宫,但因殿内这个人是自己的“皇爷爷”,血缘相关,天伦之情,因此心中感受自也不同。

从没有一次如现在这般,每一步都如此沉重,如进森罗殿般冰冷。

这一切,都是因为上面坐着的那个人已经不同了。

赵黼距离皇帝有十几步远,便站住了。

皇帝斜靠在龙榻上,见他跪地行礼,淡声问道:“你如何入夜又来了?”

赵黼道:“黼儿心中有一个疑惑,若不能解开,只怕夜不能寐,故而贸然前来求见皇爷爷。”

皇帝道:“是什么疑惑?”

赵黼道:“先前皇爷爷交代我回京来料理恒王叛变之事,我只当是因为信任黼儿,故而委以重任,但为何皇爷爷竟让厉铭领了那样的手谕?”

皇帝道:“那又如何。你年轻冲动好杀,故而叫个人看着你,不让你作乱就是了。”

赵黼一字一顿道:“您先前,并不是如此的。”

皇帝淡淡道:“此一时,彼一时。”

赵黼笑了笑:“果然是此一时,彼一时,先前您都是百般维护我,当初太子谋乱,还故意调我离开,让我避嫌。但是这一次,却亲手送我回来,如此还不够,还故意设计,引我进圈套。”

皇帝侧目:“你说什么?”

赵黼道:“那杀死恒王跟赵涛的真凶,已经找到了,并不是我。”

皇帝皱眉,不置可否。

赵黼道:“皇爷爷大概是没想到罢,真凶居然会这么快被找到,既然如此已经治不了我的罪了,那还要再想什么别的法子?”

皇帝道:“大胆,你口口声声说真凶,真凶何在?”

赵黼道:“我本来怀疑是白樘身边儿的巽风,今日质问白樘……才知道不是。”

皇帝目光幽暗,并不言语。

当时赵黼一心怀疑巽风,季陶然却有不同看法,白樘在旁听着,若有所动。

他叫了任浮生来,便是吩咐召集天水阿泽,一同前去将巽风跟离火追回。

后来赵黼才知道,白樘的八卫之一离火,曾跟巽风学过暗器之术,两个人发射暗器的手法极为相似。

昨日巽风的确是回京来随侍静王左右,这点儿静王也证实了,巽风是陪着静王进了宫门的——他们在路上的时候,恒王正死在赵黼面前。

但是,离火却并不曾跟着行猎,而一直都在京内。

离火原本不肯招认,然而以白樘之能,任凭是铁石人也能问出言语来。

无奈之下,离火便供称了受命于皇帝,也跟厉统领一样接到旨意,伺机杀死恒王父子,嫁祸赵黼。

赵世听赵黼说罢,不见如何惊慌诧异,只轻声一笑:“好个白樘,朕叫他去查案子,他却查到朕的身上来了。”

赵黼道:“离火所说,是不是真?”

赵世沉默,瞥了赵黼半晌,终于说道:“你真的想要知道?”

赵黼道:“是!就算是死,孙儿也要死个明白!”

赵世喃喃道:“死?”低低笑了起来。

正在这时,便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赵黼回头时候,却见是赵庄急匆匆走了出来:“黼儿!”

赵黼道:“父王。”

赵庄走到他身旁,背对赵世,眼中满是焦灼:“你这会儿进宫做什么?”却一直向着赵黼使眼色。

赵黼如何能看不明白,可以他的性情,又怎会真的一“走”了之。

还未回答,就听得皇帝道:“罢了。既然,你执意如此,朕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赵庄猛地回身:“父皇,黼儿只是一时糊涂,他即刻要出宫去了。”

皇帝道:“不用了,其实朕也知道,以他的性情,必定是要找个水落石出才罢休。瞒不住,也不用苦心瞒遮了。这本来就是纸里包火的事儿,朕早就明白,只是……”

赵世长长地叹了口气,再睁开眼睛时候,却是透过赵庄,看向他身后的赵黼,眼中难得地掠过一丝不忍之色。

赵黼见这般情形,道:“圣上都要置我于死地了,还需要隐瞒什么?”

赵庄喝道:“黼儿!”

赵黼道:“父王。我只想求个明白。”

两人对峙之中,便听皇帝道:“你想明白么?原因很简单。”

赵黼看向皇帝,却见他目光森森看着自己,竟道:“因为,你并不是朕的皇孙。”

就仿佛眼前有电闪雷鸣似的。

赵黼虽然设想了一千种自己惹祸的因由,甚至连云鬟的身份之谜也算计在内,却想不到老皇帝会说出这样一句。

“什么?”他不信。

而这一场狂烈的风暴,似乎才掀起了一角儿。

赵世道:“你并不是朕的皇孙。你是英妃的儿子,你身体之中有辽人的血,所以你觉着,朕该怎么办?”

赵黼眨了眨眼,然后笑了几声:“这个、这个……皇爷爷,您是老糊涂了么?”

自从赵世开口,赵庄就仿佛失去魂魄,一声不能言语,甚至在赵黼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一句话后,他都无力再阻止。

赵世也不以为忤,只波澜不惊地看着赵黼。

赵黼道:“你们说的英妃,就是当年那个自焚在宫中的辽女,这天底下谁不知道?她虽然有个孩子,却是抱着那孩子一块儿烧死了,你们说我是他的儿子?我是辽女的儿子?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赵黼指了指自己,大笑,又看赵庄:“父王,你可听见了?他说我是辽女的儿子,那个被她带着一块儿烧死了的孩子,父王,你如何不笑?”

第466章

赵黼说罢,却并没有人笑,甚至连赵黼自己,那笑中,也隐隐地透出几分厉烈之意。

殿内异常地安静,皇帝的脸半隐在火光之中,越发晦明难辨。

赵庄站在赵黼身旁,恍若灵魂出窍。

然而赵黼的话,一字一字传入耳中,却明明是恁般清晰。

寒意彻骨之时,赵庄更是懊悔无法言喻。

那日,兰剑行宫中。赵世醒来,令众人皆散,独独留下他陪侍。

彼时赵庄还不明所以,并不知道,那正是他一步踏入深渊的开始。

这注定是个不寐之夜。

皇帝起初沉默,开口之时,问起的却是赵黼相关。

赵庄还只当时皇帝是疼爱之意,故而闲话,直到皇帝问道:“朕记得,当初你人在京中,才成亲之时,钦天监曾云,你命中子嗣缘单薄,朕当时且不信呢。”

赵庄原本面上还带几分笑意,听了这句,那笑容陡然一僵。

只得强笑道:“可不是么?如今也正是这般,只黼儿一个。”

皇帝道:“说来也怪,你跟太子妃都是盛年,怎么这许多年来,只黼儿一个独苗儿?”

赵庄道:“这个,也不好说,想来只是命罢了。”

皇帝停了一停,才又说道:“总不会,是你跟太子妃有什么隐疾?”

赵庄笑道:“父皇如何竟说起这些来,何况黼儿争气,就只他一个也已经很足了。”

皇帝看着赵庄,见他脸上是温和宽慰的笑,神情里却又透着三分谨慎似的。

皇帝回想了想,道:“当初宫内出了那件事,朕竟没什么心思去仔细看过黼儿,只听说小世子体弱多病,后来等朕醒过神来,你们偏又去了云州,后来黼儿大了上京,我见他那样出息,又想先前亏欠了你们好些,才对他格外偏疼。”

赵庄道:“父皇并没有亏欠,是儿臣自求的。”

“嗯,”皇帝点头道:“当初朕也只当你是为了不叫太子跟恒王嫉妒,故而自请镇守云州。”

赵庄心中乱跳,垂头默然而听。

皇帝道:“不知除了这个,还有别的原因了不曾?”

赵庄道:“父皇这话……儿臣不解。”

皇帝眼皮一抬,缓声道:“很多年前,宫内曾经有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内侍,原先沈贵妃还在的时候,他因故得罪过,几乎被打死。朕记得那时候他才多点儿年纪,是英妃出面救了……”

皇帝之所以记得这件事,是因为跟英妃萧利海有关,所有事情一旦跟那女子相关,便也似鲜活明亮了起来一般,叫人难以忘怀。

赵庄闭口不言。

皇帝出了会儿神,道:“当初英妃生了孩子后,忽然发疯,竟抱着孩子玉石俱焚了,后来几年,这内侍自然也不是昔日那个未曾经事的了,朕见他沉稳能干,便时常叫他在外头走动,后来又委任他为鄜州大营监军,恢复了他的旧名:杜云鹤。”

因花启宗逃狱,又归顺了辽国,虽有白樘的周全,皇帝已经大不悦。

后杜云鹤上书请罪,便解除他宫奴身份,且顺势许他退官还乡。

赵庄道:“父皇因何竟提起他来了。”

皇帝道:“你不觉着古怪么,杜云鹤对你好似十分忠心,难道他果然是目光犀利,一早儿就看好了你,故而在你未曾上京之前便去巴结,只为以后平步青云打算?”

赵庄道:“这个,儿臣不知。”

皇帝道:“你不知,朕或许知道。”

皇帝闭上双眼,眼前仿佛又闪过那女子红衣如火,于马上明艳一笑的光景。不等赵庄开口,皇帝道:“他是在报恩。”

寝宫内的气氛这般压抑,赵庄突发奇想,此刻自己倘若能够飞天遁地,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不必此刻面对,该多好。

皇帝道:“今日他之所以会死,只怕也有人发现了其中蹊跷,何况他身上遍布刑讯之伤。”

幽黑的眼珠儿盯着赵庄:“所以,如今朕想问的是,——在你杀了他之前,他对你说了什么?”

赵庄脸色煞白,宛若被冰封雪冻。

皇帝道:“怎么,事到如今,你仍是不肯说么?”

赵庄舌尖僵硬:“父皇……”他想辩解,又不知从何说起,眼前的人看着年纪苍老,然而这双眼睛依旧明锐透彻。

赵庄不知他是从何处知道如此秘事,连他杀了杜云鹤都知道。

但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退路。

赵庄跪地道:“儿臣冤枉。不知是什么人散布这般谣言,蛊惑圣上。”

皇帝道:“你想让朕把谢凤叫进来对质么?这可是便宜的很。”

赵庄心头一颤,真真儿是左右为难,进退维谷。

皇帝道:“说罢,要杀杜云鹤的原因。”

赵庄把心一横,于是就把先前跟赵黼所说的那一场又说了一遍,只想能瞒天过海。

谁知赵世却并不是赵黼,赵黼是子,不敢也不会逼问赵庄,然而赵世……

皇帝轻轻一笑:“你指望我会信这话?那他临死的时候,为什么竟说‘辜负娘娘所托’?”

赵庄呆若木鸡。

“你这般模样,可见是那人所说不错,”皇帝道:“难道是太子妃身上有什么苟且么?”

赵庄道:“这个怎有可能,请父皇明鉴!”

皇帝道:“不是太子妃,杜云鹤认得的‘娘娘’,会是谁?只有一个人了,就是他想报恩的那人。”

赵庄低着头,额角的汗悄然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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