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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贺楼独寒其实很喜欢陆冠云,根本不可能因为顾韶的意思改变对这个弟子的态度,但这一点顾韶知道,顾韶的管家也知道,可薄妈妈不知道啊!
所以听了顾韶这委婉的威胁后,她顿时就有点慌了!
韦梦盈就留下这么个儿子,偏她到死都没能把儿子扶上世子之位,照眼下的情况看,宫里有风声说今上更赞成自己的嫡亲表弟,王府二公子陆冠群做世子,也就是说,陆冠云日后继承爵位的指望已经非常渺茫,想要富贵权势,只能靠读书了——哪怕宋宜笑一直关心这个弟弟,总不可能养弟弟一辈子吧?
宋宜笑就是肯养,薄妈妈也不甘心,她可还指望陆冠云有出息之后,自己跟着扬眉吐气的!
可陆冠云虽然读书的天赋不坏,也架不住老师使坏啊!
一旦这位七公子沦落凡庸,薄妈妈等人往后的日子又能好过到哪里去?
这时候顾韶的管家又抛出诱饵,“若妈妈愿意化干戈为玉帛,不但七公子必能得贺楼修撰悉心栽培,我也可以打一句包票,他将来若是时运不济,无法金榜题名,我家老爷必为其谋取一门上好姻缘,使其可得岳家辅佐,不至于孤苦无依!”
这番话里说的这个孤苦无依其实是两层意思,明指陆冠云,暗说薄妈妈。
薄妈妈犹豫良久,最终点了头——说起来顾韶敢派心腹直接同她谈判,也是有把握的。
主要是因为韦梦盈去世后,薄妈妈作为韦梦盈生前最得力之人,却立刻去了当时最不需要她的陆冠云身畔。
之后安阳郡主夭折,信陵郡主时病时好,她也一直紧跟着身强体壮又有衡山王亲自抚养的陆冠云,根本没有去照顾两位郡主的意思。
最后甚至是宋宜笑接走了信陵郡主。
这足以看出,薄妈妈这个人,宁肯锦上添花,不愿雪中送炭。
所以她不会死抱着韦梦盈的仇不放,只要在利弊上说服她,她自然会照顾韶希望的那样选择。
当然顾韶亲自谋划对付个老仆,主要还是为了干掉宋宜笑——宋宜笑目前被拘在别院里,她出不来,外人也进不去。
但这会她唯一一个可以使唤的下人铃铛,正是薄妈妈派过去的。
别院又在闹天花,铃铛却已出过花——通过薄妈妈指使铃铛寻机让宋宜笑也染上天花,再在照顾她的时候做手脚,这是最隐蔽的除掉宋宜笑的方式了!
毕竟连简虚白都染上了天花,宋宜笑虽然平安无事了些日子,到底没躲过去,也在情理之中。
错过了这样的机会,想再不着痕迹的弄死一位国夫人,可没那么容易了!
老实说顾韶这个计划非常好,他让管家许诺薄妈妈的东西对于薄妈妈来说非常重要,关系到了薄妈妈一家子的日后景况,但对于顾韶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而宋宜笑困于别院之内,消息不灵通,也根本不会想到薄妈妈与铃铛会对她生出杀意——然而世事总是难料的,连薄妈妈都没想到,铃铛反水了!
不但反水,还把自己所知道的薄妈妈的吩咐和盘托出!
铃铛这么做,却有她自己的思量:“王妃娘娘在的时候,后宅有薄妈妈,外面的事情则是吩咐我们夫妇。我们夫妇虽然时常为王妃娘娘奔走,论地位却到底不如陪在王妃娘娘跟前的薄妈妈的。后来王妃娘娘没了,薄妈妈立刻抢先去了七公子身畔,我们这些人倒又成了她的下级!”
本来她年纪资历都不如薄妈妈,一直被薄妈妈支使倒也没什么想法。
问题是她这回来给宋宜笑帮把手——才来就赶着粉蔷、红蔷出花,旋即去世;跟着宋宜笑另外两个大丫鬟,赤蔷跟白蔷也中了招,这会虽然没死,却也没法伺候宋宜笑了。
以至于宋宜笑堂堂国夫人,此刻竟只铃铛一个人在跟前。
而铃铛在宋宜笑才进衡山王府时就同她接触过,两人之间既有旧,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也融洽——重点是铃铛看到了宋宜笑的后院独宠,又看到了她缺人,可不就动了心思了?
她为什么在韦梦盈去世后继续听命薄妈妈?
说到底是因为薄妈妈照料着的陆冠云,是他们这些韦梦盈旧仆日后的指望。
某种意义上来说,薄妈妈是在挟天子以令诸侯。
但陆冠云即使拜师状元,又是公认的有读书天赋,到底才七岁,日后会怎么样都不好说呢,宋宜笑却已经是国夫人了!
还有就是,陆冠云是男子,薄妈妈跟他年纪差距大,日后他长大了,近身照顾也没有什么可忌讳的。铃铛却不然,她只比陆冠云长了十几岁,哪怕十年后陆冠云长大了,她也风韵犹存。
所以即使没有薄妈妈,她终究没有近身伺候这个小主人的机会。
倒不是说铃铛对陆冠云有什么想法,而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尤其有了这几日近身服侍宋宜笑的经历后,铃铛越发觉得,跟着宋宜笑比较好。
只是她也知道,宋宜笑非常关心同母的弟弟妹妹,正常情况下,是绝没可能跟弟弟抢人的。
而陆冠云虽然也对同母姐姐好,他这个年纪哪懂得给姐姐送人手啊?
铃铛正纠结着,这时候接到薄妈妈让她对宋宜笑下手的信,简直是喜出望外,二话不说把薄妈妈给卖了!
此刻她按捺住狂喜,作出悲戚、惴惴之色,对宋宜笑道:“大小姐,薄妈妈的为人,您也是晓得的!不管这回的信是不是她的意思,奴婢把这情况给您一说,叫妈妈知道了,回头肯定不会放过奴婢的,这……”
“你放心,左右你也不是近身伺候冠云的人,回头我跟衡山王府那边说声,索性把你一家子的身契都要过来罢!”宋宜笑明白她的意思,接口道,“我想王府这点面子总会给我的。”
她目光沉沉,“不过,薄妈妈到底为什么要你谋害我……”
“夫人您放心吧!”铃铛立马改了称呼,殷勤道,“奴婢马上就去写信,质问薄妈妈若害了您,万一七公子失宠于王爷,可要怎么办!奴婢有这担忧正在情理之中,料想薄妈妈一准会给出解释的!”
薄妈妈压根没想到铃铛不过伺候了宋宜笑这么点时间,就已经抛弃了陆冠云,接到消息后果然没有瞒她,虽然没有明确承认顾韶,话语中的暗示也讲了个七七八八了——薄妈妈这么做,主要担心铃铛为了陆冠云前途考虑,不肯下手。
“这老东西果然歹毒!”铃铛一面给宋宜笑禀告,一面义愤填膺道,“您可是王妃娘娘的长女啊!她作为王妃娘娘生前最得力之人,居然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也不知道他日她下去见到王妃娘娘,怎么交代!”
宋宜笑听得啼笑皆非,心想铃铛果然不如薄妈妈受自己那亲娘倚重,居然连自己曾被韦梦盈坑死的事情都不知道——薄妈妈不过是有样学样,他日当真见到了韦梦盈,主仆两个半斤对八两,谁又能说谁?
“薄妈妈虽然没有明言,但这世上想我死的人虽然还是有几个的,能说动她放弃我的,却绝对不多。”她定了定神,对铃铛道,“除了顾韶之外我想不出来其他人!”
当年宋宜笑为了给芝琴报仇,将崔家、柳家、金家统统得罪了。
这三家中除了柳家已经不存外,崔家与金家人都还在,若有机会,他们生出弄死宋宜笑的心思来并不奇怪。
问题是,崔家与金家权势都不如燕国公府。
哪怕他们开出丰厚条件,也未必打动得了薄妈妈——那老婆子可不蠢,深知没有权势单有钱帛也未必保得住,甚至没准还会连累了性命,可不是银子就能买动的。
所以能让她心甘情愿放弃宋宜笑,除了给出的好处叫她心动外,最重要的是这人必然在权势与地位上都压过了燕国公府,且有谋害宋宜笑的理由。
而这么一来,人选缩小到只有一个,那就是顾韶了。
“这也等于证实了咱们的猜测,卢氏确实就是谋害了娘的人,否则顾韶没有必要对我下这个毒手!”宋宜笑冷笑出声,“这位顾相还真是别出心裁,为了干掉我,竟连说动我生母心腹的主意都想出来了——不愧是名动海内之士啊!”
铃铛听说是顾韶,也吃了一惊,不过她倒没什么后悔的意思,顾韶再权倾朝野,许给薄妈妈的好处再大,大头总是薄妈妈的,又不是她的!
这事反倒更加坚定了她要跟着宋宜笑的决心,闻言立刻道:“说是名动海内,谁能想到竟是这样表里不一?夫人,咱们现在怎么办?是不是立刻揭发他的阴谋?薄妈妈写来的密信,奴婢都有留着,可作凭证!”
“那些信只能证明薄妈妈对我起了杀心,却证明不了顾韶同此有关系!”宋宜笑却摇了摇头,“如今夫君尚在出花,我孤身一人,连去婆婆面前诉说委屈都不行——这会揭发他,一旦叫他反驳成功,反而是打草惊蛇了!没准,还会被他反咬一口!”
别看顾韶这回的设计失败了,那是因为连宋宜笑都没料到铃铛会倒戈,单纯从计谋的设计来看,仅仅是想到利用薄妈妈与铃铛这点,也足见顾韶的老辣与厉害了!
而且这场失败,估计薄妈妈也要负责任——顾韶肯定向薄妈妈确认过铃铛的可靠程度,使唤惯了铃铛的薄妈妈,会觉得自己指使不了铃铛么?
总而言之,再好的计划也防不住意外。
但没人能一直指着意外过日子。
所以宋宜笑绝不会因为自己这回的侥幸逃生小觑顾韶,恰恰相反的是,她现在无比的忌惮顾韶:“此人不除,我心难安啊……”
第三百九十二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铃铛才投新主,正在热心的时候,闻言献策:“要不夫人您索性装作不适,奴婢传出消息后,再同薄妈妈联络,设法套取消息?没准就能找到那顾韶的把柄呢?”
“这法子却不可取!”宋宜笑摇头道,“顾韶似夫君的年纪时就名动天下了,有道是盛名之下无虚士,可不能因为我这回躲过一劫,就以为他是个蠢的——谁知道他是不是只策反了一个薄妈妈?万一这别院里他还做了其他手脚,我这一病,回头当真没了,岂不是帮了他的忙?”
“呸呸呸!夫人说什么呢!”铃铛忙道,“您福泽深厚,七公子与八郡主往后还得指着您哪,那姓顾的老东西何德何能能奈何夫人您?”
宋宜笑道:“我打个比方——而且我不觉得这么做能拿到顾韶的把柄,你想同他联络的是薄妈妈,而薄妈妈即使拿到了什么凭证,她会给你吗?”
那当然不会了,薄妈妈一介下人,又已年老体衰,之所以能够让顾韶亲自谋划策反她,无非是因为韦梦盈的心腹,现在统归她管。
顾韶想借韦梦盈旧部之手铲除宋宜笑,自然要找她。
这点薄妈妈心里清楚得很,又怎么会主动出让优势给手底下的人?
尤其铃铛作为计划中的执行者,要是出了什么岔子,薄妈妈正好将她甩出来做替罪羊,自己一推二六五——反正那些来往的信件,都是假托家书的口吻写的,明面上瞧着,同薄妈妈那是半点关系没有。
即使铃铛指出其中隐藏的消息,薄妈妈也可以一口咬定她什么都不知道,反诬铃铛栽赃自己!
但万一叫铃铛晓得了顾韶那边的详细,一旦事败,薄妈妈往哪里逃?
“夫人说的是,都是奴婢无能,不能为您分忧!”铃铛心里其实也有数,这么讲不过是为了表忠心。
宋宜笑安抚了她几句,沉吟道:“按说顾韶与我没有直接的恩怨,他会想到除掉我,大约也只有为卢氏母子考虑了。问题是他好歹位极人臣,想护住卢氏母子总是有办法的,至于才接了彻查天花之事,就迫不及待的对我下毒手么?”
她倒不是认为顾韶会是心慈手软的人,只是隐隐察觉到似乎有哪里不对?
举个广为人知的对联例子:有小童出联“踢倒磊桥三块石”,有人对不出来,回家后其妻正在剪窗花,听丈夫说了经过,代对“剪开出字两座山”,然而次日那人去跟小童说,小童却直言必是其妻所对。
那人十分惊讶,小童则道:“尊驾乃是堂堂丈夫,如何会用‘剪’这样轻盈纤巧的闺阁字眼?若是尊驾自己所对,必‘劈开出字两座山’。”
顾韶是世家出身,正统科举入仕的名臣,也是权臣,这样的经历,决定了他在遇见问题时,不会立刻想到用杀戮的手段摆平对手或敌人,肯定是谈判、斡旋为先——因为后者是他所擅长,也是他所熟悉的方式。
所以倘若顾韶这回出手,只是为了保下卢氏母子的话,他必然是先确认事情的确瞒不住了,再确认跟宋宜笑完全没得谈,继而考虑自己庇护卢氏母子底线:说到底,卢氏母子又不是他亲骨肉,他就是再念着同宋婴的交情,终归还是自己的前途与家族更重要。
怎么可能不顾一切不择手段的给卢氏母子铲除后患呢?
宋宜笑只觉得一头雾水。
但此刻,正放下底下人禀告的简离邈,却是洞若观火:“苏少歌这一手却是好打算!”
“当然是好打算!”端木老夫人冷笑,“虽然说因为太后悬梁,帝后这会一面亲自侍奉太后榻前,一面安抚肃王与苏家——但这是因为没证据!一旦抓到苏家这眼节骨上有什么动静,太后就是再把自己挂到梁上去,别人也不会再说皇帝亏待了她,只会说她仗着嫡母的身份,试图扰乱朝纲!”
——所以苏少歌当初一口否决了侄子苏伯凤的提议,这回天花是从燕国公府别院开始的,别院这会里里外外不知道盯了多少人,苏家敢去插一脚,等于是自寻死路!
而苏家的目的是把水搅乱,好给家族谋取一条生路。
照这个标准,顾韶与袁雪沛的把柄落在寻常人手里可是没什么用的——袁雪沛根本没出仕,利用价值不高。
顾韶呢威望太隆、地位太高、城府又深,一般人拿到那份证据,聪明点的直接毁去当没看到;笨一点的送上门去,不管是讨好还是威胁,顾韶估计轻描淡写就能摆平!
甚至还会顺藤摸瓜,追查到苏家头上!
也就简离旷与简夷犹父子——前者是在晋国大长公主面前失了宠的驸马,后者是晋国大长公主喜欢但没有很偏爱的儿子。
父子两个在帝都贵胄之中虽然谈不上备受欺凌,却也一直不怎么受重视。
他们住的地方,那么照理也不会有人盯着,正好做手脚。
当然苏少歌选他们,不仅仅是图方便,更因为这父子两个虽然加起来都吓不住顾韶,但他们背后的那位老燕国公简平愉,却是顾韶大敌!
顾韶壮年致仕,正是拜简平愉所赐!
虽然说这里面有显嘉帝想把他留给太子等复杂原因,但当时朝堂上又不是只有简平愉跟顾韶两个臣子,出面把顾韶赶走的却偏偏是简平愉,这足以证明简平愉的能力!
而且简平愉寒门出身,即使他娶了锦绣堂最后一位二小姐,得到过锦绣堂的扶持,但顾韶还是洪州顾氏的家主呢——结果是简平愉给子孙挣下了燕国公的爵位,顾韶到现在连个男爵都没混上!
所以顾韶不在乎简离旷与简夷犹,却不得不考虑那个远在桑梓的简平愉!
虽然说简平愉在他致仕后没多久,就因为家事被显嘉帝也打发了——可有道是风水轮流转,顾韶能起复,谁敢说简平愉就一准起不了复?退一步讲,他就是真的起复无望,在背后指点儿子孙子,也未必坑不死顾韶!
同样一份顾韶受贿的凭据,落其他人手里顾韶未必会急,落简平愉手里,顾韶不急才怪!
“简离旷同简夷犹的心思,无非就是爵位。”端木老夫人压了压怒火,对简离邈道,“但有太皇太后在,这个指望是想都不要想的!而且晋国大长公主也不会支持他们,他们唯一的靠山,也就是简平愉了!所以他们拿到顾韶的把柄之后,必然是一面确认真假,一面派人前往桑梓,告知简平愉!”
“而简平愉若知此事,必定就是要求顾韶助自己起复!”
“毕竟他自己也曾为重臣,有什么事情,与其指使顾韶,何不自己出山自己来?”
简离邈淡声说道:“只是简离旷到底还是低估了顾韶——他之前去拜访顾韶,恐怕只是想试探下,却不想已经被顾韶套了话去了!”
“那两个蠢货活该被顾韶算计到死!”端木老夫人脸色很难看,“只是姓顾的这老东西,为了坑简平愉,却把阿虚媳妇拉下水,要不是那丫鬟突然倒戈,咱们的人这回说不得就要曝露出来了!”
——姨甥两个虽然不知道顾韶与简离旷的谈话经过,但从顾韶随后就召见了贺楼独寒,又派遣心腹管家与薄妈妈联络,策划谋害宋宜笑,猜也能猜到这是怎么回事:必然是顾韶察觉到自己的把柄落到简离旷父子手里,担心简平愉籍此要挟自己,打算先下手为强!
他何等口齿,简离旷父子对燕国公之爵又觊觎已久,顾韶抓住这点,不难稳住他们。
当然顾韶的目的可不只是稳住——他更希望简平愉早入黄泉,别再出来碍自己的事!
只是一来简平愉早已致仕,朝堂上的纷纷扰扰根本碍不到他了;二来他怎么也是晋国大长公主的公公,属于皇亲国戚。晋国大长公主纵然很不给驸马简离旷面子,对跟简离旷生的两个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