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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行至城南,却听月无瑕笑道一声,“就是这了。”清欢方才抬起头来。
眼前空地中央,生长着一棵虽不很高,却分外粗大的树木。巨树浓荫遮天蔽日,枝桠上垂挂下数不尽的红色丝绦,丝绦尽头坠着一方小小的檀香木牌。
瞧这二人走近,靠坐树下的中年妇女立时站起笑道:“二位可要在这同心树下许愿,只要把写有你们两人名字的同心牌挂到树上,那就担保你们一辈子恩恩爱爱。”
“你……”清欢怒视向月无瑕。
“嘘。”月无瑕一手安抚在她的肩头,低俯下身子对她耳语,“你答应我,你会乖的……”
清欢急速喘着气,只得闭嘴。
那中年妇女只以为是这姑娘羞涩,小两口打情骂俏,便在一旁瞧着他们笑。
月无瑕付了银锞,执过檀木牌子与笔墨。
清欢见他提笔便是一个“叶”字,心中分外不忿,种种屈辱之情油然而生,愤然扭开头去,也不瞧一眼。
月无瑕自顾书写完毕,亲将丝绦悬去树上,却是挑了一个相对最高的位置。做完这一切,方才携了她手转身离去。
清欢一直板着脸,秀眉纠结在一块。
月无瑕缓了步子,“你好像,很不高兴?”
清欢干脆也停了步子看他,“我不知你究竟想要干什么。要杀要剐,不如快些,还请给个明白。你这样,到底有何意义?”
“杀?剐?”月无瑕又笑出声来,抬手轻抚上她的脸,“你是知道我不会这样做,所以故意这样说的吗?”
清欢十分用力地别开头去。
“好吧,既然你不喜欢……”
月无瑕说罢,清欢只听得身后传来一声中年妇女的尖叫,“着火啦,快来救火啊!”
清欢立时循声望去,却见好好一棵同心树,树身上忽然就窜升起熊熊烈火,听到动静的街坊纷纷提水出门,赶来救火,同心树下,霎时就乱成了一片。
“又是你干的好事!”清欢气极怒极,再一次向着月无瑕扑打怒骂,“你这个**狂!”
第二百六十九章 似相识
与之前一次动手一样,被封闭了仙脉的她,这点微末之力,对月无瑕来说简直就是不痛不痒。对方很轻易地就将她困住双手,掷下一句威胁话语,清欢便不敢再乱动弹。
她最大的软肋,就是宁颢等人尚且被困断忘川内。勉力压下有些崩乱的理智,亦不再回想客栈中的炼狱一幕,清欢深吸口气,由着月无瑕带她踏上黑锦,往西南方向飞去。
劲风如刃,她不知道他的下一站在何地,也不知他的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她甚至丧气自己的无能为力,一直把头埋在臂弯,一路上未置一词。
大片城镇飞速掠过,耳旁风声逐渐停下。清欢抬起头来,视线相平处,是十分熟悉的景象——苍国帝都,寰宸台。
清欢心头骤然一跳,月无瑕的魔爪,终究还是伸到这里来了。
她转头望向在她心中等同于是魔鬼的少年,一时竟有些微怔。
少年面上神情,竟有片刻似曾相识。
然后清欢想了起来,数月之前,她与那三个家伙初至星熠城外,城遥抬头仰望寰宸台时,面上也是这般神色——专注,又带了丝游离。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与深沉。
这两个人到底有何纠葛,在清欢心中交缠得更加莫测。
月无瑕已经把目光投到她的脸上,唇畔一缕戏笑,“听说公仪家,就在星熠?”
清欢瞬间炸了毛般,用她最凶恶的语气说道:“你若敢伤害到他们,我保证你心想事不成,活着比死了更难受!”
“呵,哈……”月无瑕十分畅快地大笑起来,“你说这话,倒是与我有几分像了。不过放心,我对公仪家,暂时没有兴趣……”
清欢听得“暂时”两字,心头又是一跳,却也只能暂将恼怒压下。
月无瑕并未带着她直接进城,而是来至城郊一处庄园入住。
庄园不大,亭台水榭,廊桥园景却都俱全。待见了月无瑕,一应仆婢口中皆唤“公子”,让清欢惊觉今日这一番行事,他似已经营多年。
清欢见到月无瑕的时间,明显比以前少了许多,他终于不再整夜整夜地与她共处一室。但另一方面,清欢的心里又不安着。不出现,说明月无瑕正有动作。这样的感觉,仿佛身边埋了一堆不知何时便将引爆的火药。
如此惴惴不安中,清欢万没想到自己会在这日清晨,见到那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那人飞扬着一张面孔,瞧上去倒是十分意气风发地,径直走进她的房间。
清欢一下子从椅上站了起来,惊讶之情使她完全忽略了随后进门的另外两人。
她三两步走到那人身前,不可置信地喊了一声,“薛景熙?!”
薛景熙并未立即说话,而是看着她,面上笑靥逐渐放大,一边笑着一边轻轻眯起了眼,万分轻柔邪肆地瞧进她的眼睛里。
这样的表情,清欢觉得万分熟悉,却绝不该出现在薛景熙的脸上。待她觉察不对,眸光立时投向站在薛景熙身后的月笙与月无瑕。
高鼻深目的少年人站立笔挺仿若苍松,只是望向她的眼神里好似带着轻蔑与讥讽,清欢不明所以;可是月无瑕呢?那个她见惯了的月无瑕呢?此时竟紧蹙着眉心,一副受制于人,却又发作不得的模样。他的视线锁定在她的脸上,眸光复杂无比。
更让她惊讶的,是月笙竟然提聚掌力。她方欲提醒薛景熙当心,却见那暗含柔劲的一掌,却是似疾实缓地落在了月无瑕的后颈。
月无瑕往前倾了半步站稳身子,急速喘两口气,便来拉清欢手腕,把她拽得远离薛景熙与月笙,“清欢,不,仪仪,我才是薛景熙。”
“你?!”清欢万分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看着眼前这张月无瑕的面容。
与月笙站在一块的那个“薛景熙”,十分恣意地大笑起来,随即走近清欢,微弯下身子。
“月无瑕”忙将清欢拽往自己身后。
“薛景熙”也不在意,只在原地轻缓说道:“薛将军,烦劳配合了。”
“月无瑕”重重哼了一声,捏紧了拳。
“薛景熙”看了眼清欢,然后笑着与月笙走了出去。
清欢盯紧了“月无瑕”,“你、你是薛景熙?”
“月无瑕”看那两人走远,方稍松懈下来,颓坐椅上道:“是我。”
“你怎么会和他……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强迫我吃下一颗丹药,就变成了如此。”薛景熙答道。
“他又想搞什么阴谋?”清欢瞪大了眼睛。
薛景熙微摇了下头,然后说:“你……怎样?这段时间,还好么?”
清欢苦笑道:“你看我这样子,像有什么不好么?”
二人苦中作乐,又各自一笑,清欢问道:“宁颢和宁歆他们怎么样?还有你的伤可好了?”
“你放心,他们并没有为难我们。在变成这副鬼样子之前,我的伤也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薛景熙道,“我只奇怪,不仅容貌改变,就连身形也发生了变化,我都搞不清楚现在这副身体,到底还是不是我原来那副了。”
清欢眉间掠过忧色,“那些人,确实邪异……”
薛景熙自腰间掏出一物来,摊开手心道:“这是那一日,你给我的,宁颢说,这叫水心玉?”
清欢点了点头,想起那天他被鞭笞得遍体鳞伤的模样,心间涌上千般惆怅滋味。
薛景熙迟疑了会问道:“这个东西,能送给我吗?”
他如此说,清欢反倒露出笑意来,满怀歉疚好似终于寻到一个能够宣泄的出口。对薛少将军来说,只怕再没什么东西,会比一块能够加速伤口愈合的玉石来得得用。
“你若愿要,当然最好。”
薛景熙浅笑一声,将之收了回去,然后说:“可惜我现在身无长物,不然也有东西想要赠你。”
清欢听了忙道:“你不必如此客气的,先前是我误会了你。这个,只当作是赔罪。”
薛景熙笑道:“你误会了我什么?”
第二百七十章 恼青梅
清欢看着眼前这张月无瑕的面容,在心中一连暗示了自己三遍,“这是薛景熙”,方才说道:“先前对你的评判啊,是我信口胡说了。看你那一身伤疤,便知当真是名铁血汉子,不是我口中游戏花丛的纨绔。”
薛景熙失笑,“一定得有着一身疤痕,才能不算是纨绔么?”
清欢吐了吐舌头,“就算没有伤疤,我也觉得,大将军……不应该长得这么白吧?”
薛景熙自己的容貌,那也是十分的细皮嫩肉,浑不像在战场上吃过苦的模样。再加上他的长相,除那两道剑眉增添数分英气外,也是偏向于秀气型的,实在容不得人不把他往风流公子上去联想。当然,这是在未见他衣衫下的那身狰狞伤疤的前提下。
薛景熙回想了一番,说道:“也不是没有黑过。七八年前我们在耶极渡的时候,当地有句俚语,大意就是,看得见的太阳不叫毒,躲在云里的太阳才是真毒。耶极渡那个地方,一个月里至少二十五天,都是这种躲在云里的毒日头。当时我和我的兄弟们晒得,天黑的时候站你面前,你根本看不见人,只能看见两个眼白和牙齿浮在半空……”
清欢被他说得大笑起来。
薛景熙笑道:“只是后来随军北上,这些年又在星熠城中养得太好,才又慢慢白了回来。”
清欢笑看着他,“我觉得你在说军中事的时候,比起那日游船,对我说‘人生赏心乐事一十六件’,要可爱许多。”
“是么?”薛景熙笑道,“原来是我一开始接近你的方式就不对。那现在这样,是不是意味着,我还有机会?”
清欢面上笑容慢慢收起,神色亦逐渐认真起来,“薛景熙,我们可以成为朋友,但是你说的那种意思……”清欢轻摇着头道,“真的不可能了。”
“为什么?”
“因为我的心里,已经有人了。”清欢道,“但是,不是那天你见到的人,而是……另外的人。”
“是你那个青梅竹马?”
“算是……青梅竹马吧。”
“什么叫算是?”
“从小一起长大,但是相看两相厌,算么?”
“应该……算吧。”
清欢有些苦恼地撑起脑袋,“所以啊。”
薛景熙失笑了一下,仰头望着房梁,“看来你的烦恼已经够多,我果然是在添乱。不过你想不明白的事情,倒不妨跟我说说。第一我不认识你的竹马,所以你可以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第二我到底痴长你几岁,说不定可以帮你排解下愁绪。第三,你就当是为我这老大不婚的,增长些经验吧。”
清欢沉默了一下,“其实也没有什么啦,只是我的心里装了两个人。你看,我就是这样不好的一个人,这算不算就是,‘花心’?”
“心里装两个人?”薛景熙面上也是一滞,“你是说,你分不清,自己更喜欢谁?”
清欢点头,“所以有人跟我说,让我这段时间,跟他们两个都不要再见面了。”
“很有道理。”薛景熙道,“那这段时间,你会更多的想起谁?”
“更多的想起谁……”答案呼之欲出,但清欢就是不愿意去承认。
薛景熙察她面色有异,问道:“怎么了?”
“你知道么,我有一种很强烈的罪恶感。”清欢深吸了口气,说道,“从前,我一直喜欢吃包子,可是后来,我失忆了,就更喜欢吃馒头了。然后现在呢,我又恢复记忆了,我觉得我应该继续喜欢吃包子,可是、可是……”
“可是馒头的滋味你忘不了,包子的话……你也舍不得。”
清欢把脸埋进手掌里。
“其实很简单。”薛景熙道,“假设,你要孤身一人去一遥远之所,只许你选一人来陪着你,你会选谁?”
“选谁,就代表喜欢谁?”
“正是如此。”薛景熙道,“比如我,必然就会选你。”
“……”清欢语塞一会,“我觉得你这说法,根本就不准啊。”
“如何不准?”
“如果像你说的那样的话,那我想选……上次你看见的那人。”
轮到薛景熙无语了好大一会,“那说明,你喜欢的是他。”
“才不是!”清欢立马否认,“他对我来说,是很重要很重要,嗯,或许说,是最重要的一个人,但是,绝对不是那种感情。”
见薛景熙一副困惑模样,清欢又摆摆手道:“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懂的。”
薛景熙失笑,“是,我不懂。不过未来的岁月还很长,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说不定哪一天,你也可能喜欢上我呢?”
清欢不理他,有些惆怅他们现在身陷敌营,他还有心思跟她瞎扯这些,这薛将军的心放得还真宽。
薛景熙道:“你们,是三神天的弟子?”
“宁颢告诉你的?”
“不是,我猜的。”
“哦,我们是落迦天的。”
“落迦天收徒,有什么要求?”
“你想干嘛?”
“拜师。”
“……”
“非是戏言。”薛景熙道,“上天既安排我遇见了你,那也就是说,我有沾‘仙缘’。”
清欢呵呵干笑,“你也太看得起我了,什么叫认识我就是有仙缘。我的水平,那真的是……”清欢竖起小拇指头,一言难尽。
“呵,你还未说,落迦天收徒,有什么要求?”
清欢上下打量他一眼,“你啊,还是别想了。”
“为何?”薛景熙笑道,“你莫小看我,我年少习武之时,不知多少师父夸赞过我是天纵奇才,骨骼清奇……”
清欢噗嗤笑出声来,摆着手道:“不是啦,也不只是落迦天,你难道没有听说过,整个三神天挑弟子,都只收六到十岁的孩童么?”
“似乎听过。”薛景熙道,“只是我心怀不甘,想再确证一下,原来当真如此。”
“如果你真想修仙的话。”清欢道,“修仙门派多了去了,又不是只有三神天。”
“那除三神天外,是否便数踏雪寻梅阁最佳?”
“踏雪寻梅阁?”清欢颇不喜欢这个名字,“那要看你说的是哪方面了。”
“无他,我之所言自是实力。”薛景熙道,“听闻踏雪寻梅阁阁主,督天剑,能与仙界第一神剑打成平手,是否当真?”
第二百七十一章 新技能
“假倒是不假。”清欢想了想道,“不过你的话,将军……不应该是用枪的吗?”
“战场厮杀,确实多用枪矛。”薛景熙道,“不过,那又如何?”
“仙界枪神,乃是漠北道的书绝,黄泉锋。”清欢道,“我觉得,说不定他会更适合你呢?”
“黄泉锋?”薛景熙道,“他能打得过仙界第一神剑么?”
“这个……应该不能吧。”
“那就是了。”薛景熙道,“我薛景熙要拜师,必然是要拜最好的。”
清欢托着下巴,随意“哦”了一声,语气里颇多不以为意。
“为何如此冷淡?”薛景熙道,“难道一定要我说拜诸魔黄昏,才能提起你的兴趣?”
清欢心下一虚,“你怎么忽然提到……诸魔黄昏?”
“有问题么?”薛景熙道,“若言实力雄厚,战力凌驾众人之上,那自当数诸魔黄昏。只可惜,从未听说过他有收徒。”
清欢的脸色暗沉下来,“他倒是真有收徒弟呢。”
“是么?”薛景熙微觉讶异。
被他这一惊讶,清欢回过神来,“没有啦,我随口乱说的,谁清楚呢。”
薛景熙也未深究,转而问道:“对了,督天剑的本名叫什么?”
“延陵阙。”
“延陵阙,延陵……阙……”薛景熙念叨两遍,脑回路忽然转到别的地方去,“对了,我尚有一事不明。”
“什么?”
“上次看见的那个男人,为什么我只记得他穿了一身白衣,却越来越想不起他的脸?”
清欢闻言一愣,然后笑起来,“那就不要想了,他长得再普通不过,你想得起来才不正常。”
薛景熙正半信半疑着想要开口,却闻窗外一声响亮马嘶,他都还未及张望,便站起身子失声道:“白探花!”
“什么白探花?”清欢也随他站了起来,说话间已打开窗子向外望去,一眼就瞧见月笙并一名小厮在院中站着。那小厮落后他半步,手中牵了一黑一白两匹骏马。纵使清欢不懂马,但见这二马肌肉线条流畅,精神派头十足,也知乃是神骏。
“还有盗铃。”薛景熙握拳砸向窗棂,“他们果然已去过我家中。”
二人走去院子,薛景熙抬手便去抚摸那白马,白马嘶鸣一声,直接尥了蹶子。亏得他身手敏捷,往后一纵,才没被那如铁马蹄给蹬到。
“白探花,是我!”薛景熙嘴中嘬了一声,那马踢蹬着后腿,安静下来。他又冲着那马耳说了几句悄悄话,白探花果然就变得温顺了。
月笙指着清欢冷冷道:“三日之内,教会她骑马。”
清欢微微蹙了眉。
薛景熙比他更冷,轻蔑道:“你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就算你知道了,但能反抗得了么?”月笙嘴噙一抹冷笑,说话如碎冰迸射,“记住,三日,否则,杀你全家。”
薛景熙的指骨险被捏碎。
庄园离绕城河不远,西南面是大片的草场。清欢骑着相对好驯服些的盗铃,南北绕了一圈,在河流岸旁停下。薛景熙也同时收了缰绳,说道:“你学得很快。”
“是么?”清欢抬手揩了下额上汗渍,仰首看看天际夕阳。
薛景熙道:“你从前骑过马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