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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女人一脸哀戚地在角落里头缩着,哭得很是大声,先前季若愚在外头就已经听到的恸哭声显然就是她发出来的,她脸上早已经挂满了眼泪,脸色很不好看,苍白苍白的,而眼眶下头一片浅青色,显然是因为照顾重病的家人休息不足所致。
而另一个看上去年轻的男子,约莫二十八九岁,正坐在一张病床上,他眼睛通红的,垂在身侧的手,手指还颤抖着,手指上还有一些细微的伤口,应该是被地上那些玻璃碎片给划伤的。
一个穿着警服的年轻警察就站在他的对面,手中拿着笔在记录着什么,时不时还问他一两句。
季若愚想听清楚警察在问什么,只是却听到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了她一句,“师母。”
转过头看到朱江站在后头,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人,季若愚转过身去之后,他也叫了一句“师母”。
自然是和朱江一起,被陆倾凡带的鄢川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倾凡在哪里,照CT的地方在哪里?你们带我过去。”季若愚的语气虽然强装平静,但还是听出来有些慌乱了。
朱江点点头没有拒绝,领着季若愚就朝科室外头的电梯走去。
季若愚心细地发现,鄢川的脸色似乎不太好看,朱江的脸色虽然也不太好看,但是和鄢川的那种脸色完全是两种不一样的,鄢川的脸色可以说得上是有些僵硬。
“倾凡现在人怎么样?事情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季若愚问了朱江和鄢川一句,她现在最关心的就是第一个问题。
朱江抿了抿唇,然后就答道,“那原本就是肿瘤科推过来的危重病人,就是要求手术,没什么别的要求,所以肿瘤科那边没有办法,只能推来外科了。”
这些都是季若愚知道的,她眉头皱了皱,“等等,你先告诉我,倾凡怎么样了?”
“老师头受了伤,下去拍CT去了,不算太严重。师母您别急。”朱江低声劝了季若愚一句,已经走到科室门口。
怎么能不急?头受了伤还叫不算太严重?敢情在这些医生们的眼里只要不是致命致残的,应该都是归类到不是太严重的范畴里头吧?
季若愚脚步又急促了几分,却是看到蒋若若依旧还在那轮床上头坐着,抹着泪。
鄢川原本除了叫了季若愚一句之外一语不发,看到蒋若若坐在那里,眉头皱了皱,“蒋护士,你医护都白学了么?坐在这里哭什么哭?脸那么肿着不去找个冰袋敷一下?”
鄢川的语气很不客气,季若愚侧目看了他一眼,只觉得陆倾凡的这个学生似乎是和朱江性格完全不同。
但是这么一眼看过去,同样也看到了朱江脸上的表情有些变化,怎么说呢,变得有些惭愧?
她并不明白朱江脸上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表情,电梯已经来了,季若愚看了蒋若若一眼,看到蒋若若正好也在看着自己,虽然对这个姑娘没什么好感,但是她现在的样子,不得不说,的确是怪可怜的,护士有什么错?医院里最辛劳的是她们,脏活累活都是她们做,而到头来病人家属还要拿她们撒气?
季若愚有些同情她,于是对她轻轻点了点头,轻声说了一句,“还是去敷一下吧,别淤了。”
说完就跟着朱江和鄢川走进了电梯去,电梯里,朱江又开始和季若愚说事情发生的经过,无非就是病人没扛住,连手术都还没做,就忽然病危,抢救无效身亡了,现在尸体都还在停尸房摆着。
朱江说到这里的时候,一旁的鄢川冷冷地哼了一声。
第106章 最坏情况
季若愚不太明白他这一声哼究竟是针对谁,只是想着应该不大可能针对自己,毕竟刚才还客客气气地叫自己师母,那么……就只可能是针对朱江了,毕竟现在这部电梯,是专用的,专门用来推送病人去手术室手术的,需要医生的门卡才能进入,所以电梯里头就只有他们三个人而已。
朱江听到鄢川的这一声冷哼时声音顿了顿,然后又继续对季若愚说。
原来刚才那病房里头的一男一女是病人的女儿和儿子,这病人是个单身父亲,把一双儿女拉扯长大,儿子女儿都很孝顺,所以父亲重病,他们一心想要积极治疗,哪怕其实他们知道手术的意义不大,也想要尝试,坚持治疗到最后,虽然极端,但是这也是表达他们对父亲的不舍和爱而已。
这也难怪会有医闹了,相依为命的父亲就这么撒手人寰了,人本来就是这种奇怪的动物,那么当自己遇到什么重大的变故时,情绪起伏得太过激烈的时候,就会下意识地寻找一个突破口。
这个突破口可能是自己,心态摆的好的,或许是自己去旅游,用沿途的风光来淡忘心中的苦恼悲伤,这是心态最好的,心态差一点儿的,或许就是自己发泄一场,买醉,痛哭。而心态最极端的,很有可能走上绝路。
当然,这个突破口也有可能是别人,这就是所谓的迁怒。
显然,这一床病人的家属,就是在迁怒。
叮一声,电梯已经抵达了放射科,他们三人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所以说,不是倾凡不想手术,倾凡已经答应了他们会手术,而是病人没有撑到手术就死掉了,所以他们现在是在责怪倾凡没有及时手术所以才闹起来的么?”季若愚问了一句,走过走廊朝着放射科的科室大门走去。
朱江在旁边解释道,“他们是这么认为的,但是其实并不是老师不想手术,而是病人的情况根本还没有达到可以手术的标准,他那样的情况,一上台子,根本挺不过来的。”
朱江这样解释给季若愚听,季若愚还没来得及点头,就听到一旁的鄢川终于是冷冷的说话,他的语气就和他的脸色一样冷漠,“朱江,你觉得你说这话你自己信么?病人明明昨天体征就已经稳定了可以手术了,护士今天都跟我说了这事儿!你无非就是被姜宏远说动了,想要将病人重新推回肿瘤科去等死罢了,你现在在师母面前说这话,你惭愧不惭愧?等会进去面对老师,你羞耻不羞耻?你难道已经忘记了我们第一天到这医院来的时候,见到老师时,在他办公室里头,他让我们读的那段誓言了么?”
季若愚一下子有些尴尬,她自然已经听出来了鄢川这话里头的意思,或多或少就有些指明了,其实这事情多少有些朱江的原因,但是鄢川这有些剑拔弩张的样子,季若愚不得不尴尬。
但是心中也有些庆幸,庆幸陆倾凡有这样子的学生,他如果就如同陆倾凡那样,坚持着自己的坚持和原则,那么他以后,也一定会成长为陆倾凡这样的好医生的。
已经走到放射科的走廊上,季若愚远远就看到CT室的门口,两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在那里,其中一个个头矮一些的中年女人自然是范云睿,而站在她一旁穿着白大褂的瘦高的男医生,就是陆倾凡的好朋友,也是骨外科的主治大夫齐川。
范云睿焦躁地在原地走来走去,脸上表情铁青,脸色非常不好看,而一旁的齐川,则是眉头皱着,眼神担忧地看着CT室大门的方向。
他们两人一听到这事情全部都是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肝胆外科去的,那个时候陆倾凡已经受伤了,病人家属还在病房里头大声嚷嚷着,摔砸着热水瓶,陆倾凡头上的伤口,是被一个玻璃杯砸出来的。
当时的情况看上去真是坏透了,齐川和陆倾凡认识这么多年,自己这老友从来都是干净笔挺的样子,从来没有看到过他那么狼狈的样子,他就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翻看着那个病人的病历,伤口就在额头上方一些位置的头发里头,右侧的头部,血迹就这么顺着头发滴落下来,落到病历上和衣服上,尤其是,身上又穿着白大褂,那些血迹看上去触目惊心。
“妈!”季若愚远远叫了一句,然后就加快了步子,朝着范云睿疾走过去,范云睿原本正在焦躁地踱着步子,听到季若愚这一声,马上就转过头来,“若愚?你……你怎么来了?”
季若愚眉头皱着,“我今天休假,原本打电话给倾凡让他别过来接我了,电话打不通我就直接过来了,想着过来陪陪你说话,到了才知道出了这事儿,妈,倾凡怎么样了?他怎么样了?”
季若愚急切地问着,范云睿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她心里自然更加紧张,好在一旁的齐川先出了声,“伯母也是关心则乱,没关系,应该只是皮外伤,等会片子就出来了,我过来也就是看看片子有没有颅骨损伤。神经外科那边也已经联系好了,如果真的有颅内出血的情况什么的,就可以马上转进去。”
季若愚怔了怔,身体轻轻晃了一下,“颅……颅内?颅内出血?”
还是鄢川非常懂事地走上前来一步,朱江远远地站在那里似乎是真的被鄢川说得有些无地自容了。
鄢川低声对季若愚说道,“师母,那只是最坏情况,一般来说,是不太可能的,您不要担心先,片子出来了就清楚了。只是我们都是医生,医生总是喜欢做好各种情况的假设,这样容易使我们更快地假设出应对的方法,这当然也包括最坏情况的假设。”
季若愚忽然就觉得,这鄢川简直是太会说话了,刚才明明还觉得有些慌乱的心,听到他这样的话,的确是被安抚下来了一些。
季若愚点点头,“谢谢你。”
然后转头问齐川,“齐川,倾凡进去多久了?这片子要拍多久才能出来呢?”
齐川看了一眼手表,“进去也有一会儿了,应该就快出来了。”
季若愚这才看着范云睿,两只手伸过去,按在她的肩膀上,稳着她,“妈,别担心,有我在这儿陪着你呢,而且倾凡不会有事的。”
第107章 全员到齐
季若愚原本就察觉到了范云睿的脸色不好,遇到这种情况,最担心的除了她这个做妻子的,自然是范云睿这个做母亲的了。
原本范云睿的眼眶就有些发红,她做医生这么多年,没少见血,没少给人开膛破肚,在手术台上也没少遇到紧急的情况,她从来都没慌过,但是今天看到儿子那苍白的脸色,头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就这么手边放着病历,然后趴在桌面上的样子,她是真的有些慌了。
关心则乱,这个词不是没有道理的。
范云睿嘴唇轻轻抿了抿,眼角轻轻地抽动了一下,她低着头,声音弱弱地说道,“你这傻孩子,倾凡就是怕你担心怕你急还特意不让我告诉你,反倒……反倒变成你安慰我了……”
说到这里,范云睿忽然就说不下去了,季若愚原本双手就按着她的肩膀,然后就感觉到范云睿的肩膀颤抖起来。
范云睿,哭了。
她就这么抖着肩膀,看上去精明能干的脸上,眼泪滴落下来,季若愚看着她这个样子,就将她的头轻轻抱住,然后轻轻拍着她的肩膀。
“我当了这么多年医生,面对过这么多的紧急病人……可是我儿子……那是我儿子……我就看到他那么……那么一头的血趴在桌子上……我……呜呜呜……”
到最后范云睿终于是什么都说不下去,泣不成声起来。
这个和自己母亲一样看上去精明睿智理智冷静的中年女人,就这么在自己的面前,头埋在自己的胸口,泣不成声,季若愚一瞬间只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心里头的担忧和惶恐犹如潮水一般袭上来,一拨又一波,平息不下去。
鄢川在一旁眉头紧皱,好不容易安抚下去的情绪,眼看又变得紧张起来了……
这种有些哀戚的情绪一直持续到陆家人都过来了,可以看得出来,他们神色匆匆的样子,就连陆非凡都放下了手头所有的事情,亲自开车从陆氏疾驰过来,陆曼是跟着陆冠苍和范云舒夫妇一起过来的。
这阵仗,着实有些大,不仅是陆冠苍夫妇和陆非凡陆曼兄妹,和他们一起来的,还有跟在后头的一群黑西装的保镖,陆非凡表情严肃还算镇定,但也掩饰不了他眼中的担忧。
陆冠苍抿着嘴唇走在前头,范云舒挽着他的手臂,光看都能看出她的脚步有些虚浮了,脸色苍白如纸,她眼神却是很锐利,范云睿白大褂袖口的一小块血迹,被她很准确的捕捉到了。
就陆氏对医院的投资,陆冠苍这一趟,恐怕就连院长知道之后都得来亲自接待。
范云舒看到范云睿哭得凄厉的样子,一下子有些慌了,强装镇定地问道,“哭什么?小凡呢?小凡呢?我的小凡呢?”
她声音听上去都有些尖利,季若愚皱眉看了一下来的这一票人,终于是主动走到了陆非凡的跟前,“哥。”
陆非凡点点头,“小凡情况如何?”
“还不知道,要等照完CT出来,只是……哥,考虑到倾凡的情绪,他又受了伤,能不能够……”季若愚说着,朝着陆冠苍和范云舒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定了定神,“能不能够让姨母姨父先避一下?”
她这话并不是悄悄摸摸说的,范云舒和陆冠苍都听得清楚,陆冠苍顿时脸色就沉了沉,但是却没有发作,他一把岁数了也不是什么意气用事的人,自然是知道季若愚说的是没有错的,自己这小儿子,看到自己情绪就不好,现在又受了伤。
虽然听了这话心里头的确不舒服,但是他面色稍微变了变之后,也就没有再强留下来,只问了一句,“打人的人呢?”
鄢川主动回答道,“还在科室里头,警察已经到了。”
陆冠苍点了点头之后,就转头对陆非凡说,“你上去和警察交涉一下,这事情绝对不能轻易饶了那打人的!绝不私了!”
陆非凡点了点头,“爸,这事我会去处理,您和妈别太担心了。”
陆非凡做事情他一向是放心的,也就点了点头,脸色稍许缓和了一些,转头看向季若愚,“若愚,等会倾凡是个什么情况,你通知我们一下。”
季若愚顺从地点了点头,然后低声道了谢,“谢谢您的谅解。”
陆冠苍只深深地看了季若愚一眼,就没再和她说话,直接转头,眼神凌厉地就扫向鄢川,“叫你们院长过来见我!就说,我陆冠苍有帐要和他算!”
鄢川被陆冠苍的气势有些震慑到了,下意识地看了齐川一眼,他做陆倾凡的学生这么长时间,也是知道齐川和陆倾凡关系好的,齐川默默地点了点头,示意他按照陆冠苍说的去办。
然后鄢川就马上随着陆冠苍还有范云舒一起过去了。
陆非凡又交待了季若愚几句,留了陆曼在这里,陆倾凡看到陆曼倒是不会有什么太多怒气的,然后陆非凡也就上楼去处理打人那人的事情去了。
只是陆非凡一走,范云睿擦了擦自己脸上的眼泪,眉头皱了起来,“这放射科到底是干什么吃的?这是什么办事效率?这就算照全身CT也该照完了,都这么久了!”
说完,范云睿就非常不冷静地直接冲上去拍CT室的门板,砰砰地拍门声,在这走廊上显得尤为刺耳。
CT室的门从里头被打开了,门一开范云睿就在门口呵斥了起来,“你们放射科的都是干什么吃的?照个CT要照一年吗?这种速度干脆回家种田去算了!”
范云睿也算是老医生了,胸口牌牌挂的又是主任医师的名头,这个来开门的放射科医生一脸委屈地站在那里,也只能任由范云睿呵斥,然后抬手朝着里头指了一指。
这不指还好,一指,大家只看见CT室里头一台空空如也的CT机,上头哪有人影?
大家都走了进去,季若愚和范云睿走在最前头,转头就看到旁边的操作室里头,陆倾凡坐在轮椅上,一只手用纱布按着头,一只手指着屏幕,低声对一旁的医生说着话。
第108章 倾凡伤势
陆倾凡看着屏幕,说道,“嗯,下一张。”
那操作的医生马上点了鼠标换了下一张,陆倾凡看片子速度很快,一眼扫过之后,“下一张。”
咔哒,又是一声鼠标轻点,“再下一张。”
咔哒。
“没有颅骨骨折骨裂,没有内出血,皮外伤,缝合一下就好了,我到时候会来复查的,麻烦你们了。”
陆倾凡在工作场合是很谦和的一个人,所以他客气地对操作室的医生道了谢,那医生显然也是多少认识陆倾凡的,点了点头就轻叹一声,“唉,你以后也还是注意点,这年头人都压力大,有的就比较极端。好在没什么大事。”
陆倾凡点了点头,然后就看到操作室的门被打开,范云睿就站在门口,那两眼红红肿着一看就刚哭过,“儿子?你没事吧?你这是要吓死妈啊……”
说着,范云睿就冲了上去,又再次让医生把片子调出来要和齐川一起看了一遍。
季若愚就站在门口,看着坐在里头轮椅上的陆倾凡,依旧是英俊无俦的一张脸,锋利的轮廓,只是脸色却是有些苍白,按在头上的纱布上头一片殷红,很是刺眼。
而他的脖子上,还有些半干涸的血迹,白大褂的肩膀和领子上头,都是血迹,头发更是有被血结成一块一块的。
季若愚就这么站在那里定定地看着,然后就感觉仿佛有一根细小地针在自己的心尖上头轻轻地刺了一下,然后随着每一下心跳,那疼痛逐渐蔓延扩大开来。
连带着,鼻子都有些酸了。
这个混蛋,伤成这样流这么多血还想让妈瞒着她,如果不是自己正好得休假赶过来,恐怕真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