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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找了多久,天色已经擦黑,她还在昏暗里的光线里锲而不舍地寻找,直到腰背酸痛,脚尖全是泥。深秋的蚊子还没死绝,现在是最凶猛的时候,咬了她一腿红肿,鱼薇几乎要因为天黑而放弃时,终于在草叶覆盖下的泥土里找到了那条步霄送给自己的小鱼形状的手链。
这才松了口气,她赶紧把手链翻出来,发现黑绳已经断了,断裂的地方呲牙咧嘴地露着绳子纤维,看得出这根黑绳原本是很结实的。
这还是步霄送给她之后,她第一次往自己手脖子上比划,不由得嘴角露出一丝不经意的笑。
因为掉在泥土里,那银色的小挂坠脏了很多,上面沾满泥泞,她拿到嘴边哈了口气,在校服外套上小心翼翼地擦了又擦,直到擦得很干净,她才把挂坠举起来,抬头,透着光仔细打量。
傍晚最后的夕阳余晖在镂空的银饰上像是穿了孔一般流泻下来,漏到她的眼底,鱼薇觉得眼前一闪,愣住,她朝镂空的小鱼内部看去时,似乎看见刻了字。
她一激动,立刻又把挂坠擦了擦,拿到眼前,仔细朝里看。
看清字的那一刻,她觉得心掉进了湖水里,沉了下去,载沉载浮后,沉进一片黑暗里,那里很黑很黑,却很安宁。
很小的两个字,不知道谁细细刻上去的,很用心意的样子,楷书,两个字:“平安”。
平安。
他给她刻上的祝福,平安。
鱼薇呆愣愣地看着那两个字,只觉得手里紧紧攥着手链的力度太深,几乎要把手指捏碎,紧接着,她鼻腔里强烈的酸楚袭来,嘴朝下猛地一抿,没压抑住,“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她眼泪止不住,只能用脏了的手背猛擦,鱼薇握着那条手链,站在草丛里放声大哭,她已经依旧很久很久,没像一个孩子似的,哭得这么不成样子、涕泗横流了。
第十一章
鱼薇哭完,天已经黑透了,她只能再次上楼。
但站在802的门外时,她才发现周家的门锁得严严实实,她敲了门没人应,心知徐幼莹这是把自己锁在外面了。
很清晰地能听见客厅里电视机和人走动的声音,却没人给自己开门,鱼薇没有办法,只能紧挨着防盗门,默默坐下。
水泥地冰冷冷的,楼道里一片漆黑,她安安静静地倚着门坐在黑暗里,双臂环住膝盖,一动不动,像是要尽全力把自己跟黑暗融为一体,好像忘了自己,就不会再有那种无处可归的感觉。
那感觉不太好,好像全世界都没有她的容身之地。
就那样静静坐了四、五个小时,将近十一点的时候,周家的门终于被打开了。
晕黄色的灯光布满让人喘不过气的黑色触角,让黑暗的地方更暗,亮起的地方让人触目的黄。
她全身埋在黑暗里久了,这会儿被光一照,亮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周国庆开的门,他站在门后,脸上毫无表情地盯着地上的鱼薇,他开门的动静很轻,跟徐幼莹不一样,甚至连楼道里的声控灯都没亮。
鱼薇全身被光映成橘黄色,此时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她默默站起身,打了打身上的灰,她可以跟徐幼莹顶嘴、打架,但对周国庆,只剩下浑身发寒的恐惧。
小姨夫一如既往一句话没说,鱼薇飞快地闪进门里,直接跑进自己的房间。
还好,鱼娜坐在灯前,正在写作业,看见姐姐回来,立马搁下笔走过来,紧紧抱住鱼薇。
一夜无眠。
隔壁房里的徐幼莹闹了一夜,对着丈夫又吼又叫,哭着喊着说自己受了欺负,问周国庆还是不是个男人,又说鱼薇这么小就被步霄包养了,让小姨夫去找步霄问个清楚,自己到底哪里占了步家的便宜。
最后房里传来巨大的摔碎东西的声音,徐幼莹尖叫了一下,此后再无人声。
第二天,鱼薇很早就把妹妹摇醒,收拾东西,数了下包里买完手机还剩下的钱,零零碎碎,东拼西凑也就只剩30多块钱,她趁着徐幼莹还没起,赶紧带着鱼娜出了门,送妹妹去车站坐车回学校。
早饭随便找了个面馆解决,姐妹俩之间气氛一直很沉重,鱼娜肚子里有千言万语,却不知道怎么跟姐姐说,只能憋着。
她心里一直觉得昨天发生的事,都是因为自己问姐姐要手机导致的,让鱼薇受了这么多苦,所以她现在虽然拿着最新款的苹果手机,心里也高兴不起来,反倒很是愧疚和自责。
“娜娜,”两碗面端上油腻腻的桌子,鱼薇在面条的热气之后开口,声音很温柔:“以后在学校,能不回来尽量别回来,缺什么就给我打电话,我定期去看你。”
听姐姐这么一说,鱼娜憋了太久的眼泪,哗的一下就流了出来。
“快吃吧,别放凉了。”鱼薇看见妹妹哭,依旧没什么动容的神色,很冷静地催她吃东西。
鱼娜有时候会想,为什么打从自己有记忆之后,她一直不记得姐姐哭过,此时坐在小小的、脏兮兮的面馆里,她忽然想起来鱼薇跟自己说过“哭又没有用,哭什么?”
那还是妈妈死了之后,鱼娜每天晚上抱着姐姐哭时,姐姐说来安慰她的,但现在想起来,鱼薇这句话更像是在安慰她自己。
姐姐肯定背着自己偷偷哭过的,她却还是这么不懂事……
“姐,你……”鱼娜吃了几口面,忍不住问道:“你跟步叔叔到底……”
鱼薇刚取了筷子,掰开,一双黑亮的眼睛隐藏在面条的热气之后,倏忽间动了一下,神情在那一瞬间有了一丝的变化,但很快消失无踪。
“还能有什么,步叔叔是多好的人,我算什么呢。”鱼薇说完,把一次性筷子插进碗里,翻起面条,低下头吃了一口面。
鱼娜一怔,随即看见姐姐碗里的面,鱼娜鼻子又是一酸。
这家面馆的面都是面条在上面,菜全搁底下,用筷子翻上来才能看见配菜,她这一碗面底下满满当当的肉丝,但鱼薇用筷子翻上来的,什么也没有……只有两根蔫蔫的青菜叶子。
她难受极了,二话不说把自己的碗挪过去,夹了一半的肉塞进姐姐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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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这天天气不错,温度也高。
明晃晃的烈日大有几分返夏的意味,挂在当头,步霄和步徽在后院的沙坑里“过招”,已经打了快一个小时了,几乎次次都以步徽被摔得沙尘飞扬告终,但十八岁的大男孩别的没有,就剩浑身用不完的体力,一次次疯狗似的又扑上去,试图把四叔绊倒。
老四嘴里叼着烟,一双噙着笑的眼睛被沙子迷得几乎睁不开,只觉得白衬衫里满是扎人的粗沙,双臂被两只细胳膊抓着,只见他唇角挂着笑,反方向一撤,突然伸手一搡,步徽又扑进沙子里了……
步徽从坑里坐起来,满脸满嘴的沙子,在那儿吐起沙来,终于认输。
步霄看他那怂样儿实在忍不住乐,在他身边蹲下,低下头,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揉着黑亮浓密的头发,从黑发间稀里哗啦地往下掉沙子。
“四叔,你觉得我什么时候能打过你?”步徽揉了揉粘满了沙子的睫毛问道。
“嗯……等你结了婚?”步霄蹲在坑里,涎着脸笑道,说罢又咂咂嘴,改口道:“嗬,说错了,看你这猴急的样儿,娶了媳妇更打不赢我了,天天晚上就累死你。”
步徽哑着嗓子笑起来,笑声猥琐,压低声音又在四叔耳边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一起笑起来。
叔侄两个并肩坐在沙坑边上,步徽这时问四叔借火。
“谁让你学抽烟了,怎么就不知道学点儿好的呢?”步霄蹙起眉,眯起眼,瞥了他一下。
步徽眨眨眼睛,得了理:“跟你学的啊。”
步霄哭笑不得,只能摸出打火机,点火,给步徽点了一根他自己从裤兜里摸出来的红双喜,估计是这小子背着大嫂偷藏的。
步徽边抽烟,脑子里还边想着自己什么时候能打赢四叔,听四叔说,他从小就跟原来旧家院子里的一个老陕练武,那是个武功高强的练家子,教过四叔许多功夫,有拳法有棍法,听上去虚幻得跟武侠小说里似的。
他这会儿又想起来这事,问步霄:“四叔,当初教你功夫的那个师父后来去哪儿了?”
步霄知道侄子脑子里已经演了一出叶问了,紧眯着眼抽了最后一口烟,捻灭烟头,站起身,拍拍腿上沙子道:“进去好几年了。”
步徽被噎到,还真没想到会这样。他也站起来,跟着四叔往步家的后门走,天气太热,又打了一个小时的架,满身沙子,步霄走在侄子前面,觉得实在扎人,把白衬衫扣子全解开,一把脱掉了上衣,拿在手里,只剩下腰带和黑色西裤。
步徽跟着效仿,也脱了上衣,两个人裸着上身朝屋里走时,步徽又看见四叔背后长长的一道疤。
听姚素娟说,这是四叔十四岁的时候跟人茬架时,被人砍了,当时浑身是血被背回家的,似乎那时,爷爷发了一次大火,爸爸找了人才没让四叔进少管所去,打那以后,四叔才算是转了性,那之前,用姚素娟的话来说“老四从前就是个十足的坏痞子”……
那件事发生时,步徽太小,所以有记忆以来,他只能想起四叔改邪归正之后的样子,也就只记得四叔打过一次人,还是自己上小学的时候,被街上混混欺负了、扇了两个耳光,很多年没打过架的四叔亲自上门找事,二话不说把人腿打折了。
叔侄两个朝着屋里走,结果被姚素娟撞到,骂了他们一通,就把两个人轰去洗澡了。
洗完澡,吃过午饭,步霄刚搁下碗站起来,又被步徽鬼鬼祟祟地拉进他房里,说自己作文不会写,让他来指导一下。
结果进了侄子的房间,坐在书桌前,步霄翘着二郎腿,翻着他的语文书问他什么作文题目时,步徽先把房门关上,凑上来神秘兮兮地说道:“四叔,其实不是作文……”
步霄挑挑眉,侧过脸看见步徽欲言又止的样子:“考试又没及格?”
“也不是……”步徽面露面色。
“理科的话我可不会,你四叔我以前数学都考三十多分儿。”步霄吊儿郎当地道,老脸也不带红的,说完又想起来什么,唇边浮起一丝笑意:“我不是给你安排了个同桌么?你数学不会问鱼薇去……”
他可是看过那小家伙的成绩表的,清一色的三位数,两位数的学科全是百分制,她还没下过九十五,标准学霸。
步徽本来还没想起来,猛一听四叔这话,想起自己现在跟鱼薇坐同桌了,气不打一处来,嘟囔道:“四叔。我就不明白了,你为什么非得让她跟我坐同桌?班上没有一个爷们儿跟女孩儿同桌的……”
“就你还爷们儿,胡子才长出来几天?”步霄拿起语文书拍了一下步徽的后脑勺,背靠在椅子上,轻轻敛了敛双目:“我让你跟她坐同桌,治你还是次要,我是想着以后要是有人欺负她了,你就给我上,看见她过得不好了,你就回来告诉我,把她当亲妹妹照顾着,听见没?”
“听见了……”步徽烦躁地揉了揉微卷的头发,心想着四叔还真是把那丫头当自家人了,怎么处处想着她,一时间竟然还有点“吃醋”。
“赶紧说吧,你找我到底要干什么?”步霄把课本扔回桌上,坐直。
步徽下定决心,张口道:“四叔,你能帮我写份情书吗?我一哥们儿不会写,我吹牛说包在我身上了,结果吃饭前憋了一个小时了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步霄听见这话,哭笑不得地坐在椅子上看着步徽满脸无辜的样子,不禁有点头疼,合着他一个大人现在还得帮着一小屁孩儿写情书?
问清楚真的不是步徽自己要写,而是帮人写后,步霄想想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从桌上拿起钢笔,轻轻点了点桌子:“把纸拿出来。”
情书……还真是第一次写,步霄轻轻叹了口气,步徽已经把纸递给他了,为了不干扰四叔,他还相当识趣地下楼问做饭阿姨要水果,打算端上来给四叔补充脑力。
步霄看着面前那张事先准备好的淡粉色信纸,只觉得笔尖一碰到纸就凝滞住了,怎么也不得劲儿。
也是,他一个光棍儿想着谁写情书呢?
他像步徽那么大年纪的时候,屁股根本在凳子上粘不住一分钟,整天翘课到处玩儿呢,他也从来不是写情书的那个而是收情书的那个,桌洞里成天塞着一堆小女孩写给他的粉色小信封,闻起来还香香的,他是看也不看就那么搁着,能搁一学期。
不如就想着,假如自己终于撞见了一个让他忘也忘不了的人,假如他要提笔写给她的话。
步霄拿上信纸,眯缝起眼睛笑起来,笑得有几分不要脸,没错,他怎么也得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自己一个人独处时再想人家姑娘……
步徽端着水果跑上楼的时候,正好看见四叔从自己房里出去,耳朵上夹着钢笔,手里拿着信纸往他屋里走,喊了声:“叔,你写好了?”
步霄头也没回,声调漫不经心地拉长:“我晚上写,明天早上给你。”
第十二章
星期一早上,鱼薇起晚了,一摸枕边的手机已经快七点。
周国庆一般七点多起床,她必须赶在他起之前去卫生间洗漱好,当下就飞快地翻身下地。
走出卧室门的时候,徐幼莹已经把周小川按在饭桌前了,正在检查他的作业,表弟每周一起床都要大哭大闹不愿意上学,今天也毫不例外,已经哭得抽抽噎噎,身体一震一震。
徐幼莹看见鱼薇出来,瞪了她一眼,没打算理她。自从步霄来过之后,她到现在一句话没跟她说过。
鱼薇洗漱好,来到餐桌边坐下,桌上已经放了碗盛给自己的白米粥,她喝了两口,将筷子伸向盛荷包蛋的盘子时,眼睛还被泪水沾染成一条细缝的周小川顿时停止了抽噎,眼神阴沉,一把将盘子拉到他面前,把两个煎蛋全扒进自己嘴里。
徐幼莹端着碗、掐准时机在饭桌旁坐下,阴阳怪气地来了句:“不是有人养你吗?有本事别吃我的饭。”
鱼薇没吭声,默默低下头喝粥,只喝了一碗粥,便回屋拿上书包打算去学校,在这个令人压抑的屋里多呆一秒钟,她都受不了。
出门时,她照例去玄关的鞋柜上拿一天的生活费,徐幼莹一天给她十块钱,管她午饭和晚饭在学校食堂里吃,每顿只够吃一个素菜和馒头的,但她今天穿上校鞋,一抬头,看见平常压着10元纸币的铁盒子下面,空无一物。
很显然,徐幼莹打算饿她一天的肚子。
并没有心情一大清早就跟小姨起争执,鱼薇饿着肚子挤下公交车,来到了学校。
她今天来得迟了,一进班门,教室里满满当当的,放眼望去全是黑压压一片。
朝着倒数第三排自己的座位走去时,鱼薇忽然看见自己平常一人座的桌子旁新添了一张课桌,微微一怔,随即想起来,步徽已经成了自己的同桌了。
此刻步徽还没来,鱼薇是数学课代表,桌面上已经累了一大摞的作业本,她坐下后整理了一下,一抬头,教室前门晃进来一道高挑的身影。
步徽来了。
班主任背着手站在门口,因为是语文早读,他怕打扰语文老师,一直没进门,这会儿看见步徽踩着快要迟到的时间点晃悠悠地来了,把步徽拦下,教育了他好一阵子才放行。
步徽满脸不耐烦,襟前的衬衫扣子凌乱地敞开着好几个,心气不顺地揪着他头发翘起来的一缕毛,他昨晚睡觉不老实,头发又好久没剪,怎么按也不服帖。
对于一个高中男生来说,头可以断发型绝对不能乱,所以他今天心情很不好,被皮蛋骂了一顿朝着座位走时,又看见鱼薇已经坐在那儿了,他一时间更烦了。
从上初中开始,他就没跟女生同桌了……
鱼薇抬起眼看见步徽来了,也没做声,继续整理手边的本子,用余光看见他坐下之后,先把书包扔在地上,就把那张跟自己拼在一起的桌子朝过道挪了一下,桌缝咧得更大。然后脱下那件傻气的西服款黑色校服外套,随意揉成一团塞进桌洞,还有一只袖子耷拉在外面,他也不掖回去。
从始至终,他看都没看自己一眼。
上课时,步徽有时玩手机,有时睡大觉,下了课跟一群男生去走廊上聊天,全程跟她毫无交流。
鱼薇早有心理准备,步徽这个年纪的男生跟自己不喜欢的女生绝对是井水不犯河水,说一句话都嫌多的,她没他那么幼稚,还把男女之别一直记挂在心上,她决定泰然处之、顺其自然。
就这么相安无事地跟新同桌坐在一起上了两节课,第三节课上课之前,课间操结束后,鱼薇跟祁妙结伴去了趟女厕所,回教室坐下时,步徽还没回来,她拉书包翻出课本时,忽然从桌洞里掉出来一封信。
信封是粉色的,上面还画着一颗红色桃心,很显然,这不是一般的问候信或是贺卡什么的。
鱼薇默默地弯下腰,把信封从地上捡起来。
收情书不是第一次了,鱼薇其实一直很纳闷,她在班上除了跟祁妙走得近,没有任何社交,她跟同龄的男生更没什么好聊的,但现在一算,开学之后她收了三封情书了。
把信纸抽出来,鱼薇并没读内容,先扫了一眼落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