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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事?”
“今年上巳节,我会在踏青的时候遇上……景馥姝……”话音刚落,便见顾云羡神色一变,他连忙补充道,“我已经决定当日不去了。”
“不去了?”顾云羡看着他。
他点头,“我不去了,她便不会再对我……如果不是为了嫁给我,她也不会入宫应选,更不会被母后看中选为周王妃。以她的出身,应该会正正经经嫁人为妻,过她以后的日子。”眼眸直视顾云羡的,他说得认真,“这一次,我们可以永远地避开彼此。”
顾云羡低下头,没有说话。
她不会再遇上景馥姝了,这一次的她们将永远是彼此的陌生人,再不会有那样纠缠不休的仇恨。
“这样当真是极好。”她露出一个笑容,“不用再看到她,实在是太好了。”
她连说了两个“好”,自然是心中满意得不得了。他也跟着高兴起来,摸摸她的脸颊,柔声道:“既然这样好,你是不是应该嘉奖我一下?”声音的尾调下沉,带着一点诱惑。
青天白日的,顾云羡生生被他闹了个大红脸。忙不迭地后退一步,她一本正经道:“太子殿下请继续在此游玩,臣女告退!”
她转身想逃,却被他一把抓了回来,“跑什么?”
他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的肩窝处,鼻尖萦绕着淡雅的幽香,“你这人恁地吝啬。这么长时间了,也不肯让我……”
“你……放手……”她挣扎。虽然知道他们见面的地方偏僻,附近又一直有人看着,她还是无法在名分未定的时候与他这般亲切……简直、简直就是货真价实的偷情啊!
“怕什么。”他慢悠悠道,“现在不愿意,等到了明年,还不是……”
她一把捂住他的嘴,瞪眼,“你再浑说,休想我再出来见你!”
他顿了顿,“好……”因被她的手掩住了嘴,所以声音有些闷闷的。
感觉到他呼到自己掌心的热气,她被烫到一般,一把收回了手。
见她一脸不自在的样子,他决定不再逗下去了。
“其实……”他咳嗽一声,“我是觉得,我把景馥姝的事情了了,你是不是也得想个办法把你那边的问题……咳咳,处理一下……”
她睁大眼睛,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其实哪里需要他提醒,她在很早之前就已经想到了那个人。
崔朔。
他曾告诉过她,他是在她入宫前对她心生爱慕的,也就是说,这一世的他早在她重生之前就已经爱上了她。她不能像姬洵那样彻底避开这段缘分,只能设法去解了他的心结。
她与姬洵都开始了新的人生,总不好让他再为她自苦一生。
心中虽然这么想着,奈何她一直被困在宫中,想做什么也做不了。
“还有一桩,”他继续道,“昨日我去见母后,她已跟我提了你我的婚事……”
她不可置信地抬头。
“比上一次早了一点,不过意思都差不多。她说觉得你很合适,让我及冠之后便娶你为妻,所以……”眼睛一弯,是个得意的笑容,“夫人,你又要嫁给我一次了!”
她怔怔地看着他,等反应过来时眼中已经落下泪来。他捧住她的脸,替她擦拭泪水,动作虽然温柔,眼中却是昭然的戏谑,“为夫知道夫人盼这一天盼了许久,喜极而泣也是自然……怪我怪我,要是我能有用一些,也不至于害夫人急迫成这样……”
他最爱占口头便宜,她这么多年下来也惯了,此刻懒得跟他计较。
“我打算在定下婚期之后就帮你跟母后请旨,让你早些搬回家中。”他道,“这样你可以多与父母相处一阵,也可以找个机会……”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她却明白他的意思。
找个机会去见崔朔,然后给这纠葛的三人关系找到新的出路。
她点头,认真道:“我会的,你放心。”
不仅是为了他们彼此,更重要的是为了崔朔能够过得好。
他握住她的手轻叹一声,再次把她拥入怀中,“真希望明天就是婚期。我迫不及待想看到你穿嫁衣的样子了。”
他说得夸张,她忍不住一笑,“又不是没见过。”
“见过,但这次是不一样的。”
上一次,他只是把这当成一桩不得不完成的婚事,无所谓有也无所谓无,那素白纨扇之后的人长什么样子对他来说并没有多么重要。
但这一次,他知道自己要迎娶的是他心心念念的佳人,他要牵着她的手,与她相伴一生。
光是这么想一想,他就觉得心头一阵发烫。
仿佛知道他心中所想,她的神情也柔和下来,温顺地靠在他怀中,与他一起享受这一刻的温馨。
“啊,我忽然想起来……”顾云羡轻呼一声,“上一次你是看到景馥姝坠马,所以出手救了她。这次你若不去的话,她岂不是……”
姬洵愣愣地看着她,半晌后沉痛地叹一口气,“那就让她摔吧。半死不活也好,缺胳膊少腿也好,反正不关我们的事情……”
她哑然,继而轻笑出声,“恩,那就随她去吧。”
反正,也不关他们的事。
151皇帝番外
顾云羡离宫前往茂山那一天;姬洵的头疾又犯了。
他躺在床榻上;脸色惨白一片,豆大的汗珠顺着淌下;青筋暴起,逼得人几欲疯狂。
吕川被他的反应吓得够呛,面色白得差一点就可以和他一较高低了。他立在榻边,不住劝道:“陛下,臣求您了,让御医来给您施套针……您这么痛下去也不是办法……您就当……”
他从牙齿缝里挤出一句;“闭嘴。”便再说不出话来。
吕川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御医施针只能缓解疼痛;对病情根本起不到什么实际意义上的帮助。皇帝今日刚把皇后送走,心头的苦闷无处纾解,索性让疼痛来折磨自己。
除了这个,他也找不到别的办法来发泄心头的悲苦了。
这一回痛得太久,姬洵觉得自己意识都开始迷糊,许多事情开始在他脑中闪现。
他想起去年年底,他看到那封把他骂得狗血淋头的文章,头疾复发。当时以为是和从前一样的小毛病,谁知三日之后竟会痛到昏厥。
醒来之后,他疲惫地靠在床榻上,身边是诚惶诚恐的侍御医白石,“陛下的头疾由来已久,臣等一直查不出源头。从前还只是小毛病,施一套针也就好了。中间多年不发,本以为已然痊愈,谁知再次发作便来势汹汹……”
他打断他的语无伦次,平静道:“所以,究竟怎么了?”
白石忽然跪下,重重地磕了个头,浑身抖如筛糠,“臣无能,治不了这顽疾,请陛下召其余三位御医一起会诊,也许……会有办法!”
他的心猛地下沉。
白石担当御医多年,自然知道御前说话要懂避讳、讲吉利。此刻他这般说,兆头已然十分不好。
也许,这纠缠他多年的头疾真的会要了他的命……
心中有了准备,所以当四名御医齐聚、讨论了大半日最后齐齐跪在他面前告罪时,他也没有多么意外。
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无力。
挥挥手示意他们退下,他一个人坐在大殿中对着案几上厚厚的一摞奏疏发呆。
他一贯知道自己终有一日是要死的,却没料到这一天会来得这般突然。他多年夙愿刚刚实现,正是雄心勃勃的时候,却就要结束了。措手不及之下,他甚至在心中感慨,幸好自己动作快,早早把新政推行了,不然便真的是壮志未酬身先死,闭眼之前得多不甘心。
只是这厢还没感慨完,眼前却又闪过一张面孔。素净、淡然,隐有一股冷意,如同生长在天山之上的雪莲,得历尽千难万险才能攀折在手。
他花了五年的时间去守候这朵雪莲花,刚刚看到一点花开的迹象,却被告知必须离开。
他不能继续守候她了。
。
他勒令四名侍御医和少数几个知晓内情的宫人将此事保密,再以感染风寒为由,一连半个月不曾见顾云羡。他知道吕川对他的行为十分困惑,却也没精力跟他解释。
他不敢见她,因为他害怕看到那张熟悉的脸会生出万千不舍,害怕他会在死亡面前流露出恐惧。
他怕她知道后为了他难过,更怕她不难过。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居然是这么一个畏首畏尾、瞻前顾后的人,居然在这种事情上窝囊成这样。
能拖多久呢?她总是会知道的。
然而他没料到的是,在他做出抉择之前,上苍先送了他一份大礼。
除夕之夜的庆安殿旁,冷月清辉,他眼睁睁地看着他信任的臣子攥住他妻子的手,口口声声全是无尽的相思。而她眼中带泪,遗憾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会迟了一步?”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以前听到这首诗时他还曾为这种有缘无分的感情嗟叹,如今却只觉得悲凉。
明明那女子的夫君才是她要相伴一生的人,却只能成为这段风月的外人。世人只看到诗中男女的情深意重,而他的心意如何,全不重要。
他觉得头又开始剧痛,可以想象面色一定已是惨白一片。
那一晚他回到大正宫中,还没走进内殿的门便被一直不曾间断的头痛折磨至昏厥。
倒下去的那一刻他在心里想,看来老天也觉得他这几年太过顺遂,所以才会在他临去前给他安排这么多考验。
。
他终于想明白了一切。事已至此,他无法改变,只能尽力安排好之后的一切。
他倾尽半生心血推行的新政才刚刚步入正轨,这个时候若是后力不继,恐怕立刻便会被旧派势力反扑。还有云娘和阿桓,君王年幼,云娘又极少在朝事上插手,指望她来辅佐阿桓是不可能的。况且妇人干政,最后总容易闹出乱子来,他不希望她背负后世的骂名。他得给他们寻觅一个可以信任的依靠。
即使再不愿意承认,他的理智也告诉了他,崔朔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召见了崔朔,面无表情地把剑抵上了他的脖颈。
崔朔对他说:“是臣痴心妄想,对皇后娘娘存了不该有的心思。
“但臣希望陛下相信,皇后娘娘是清白的。
“求您不要因为臣的过错而迁怒于她……”
那一刻,他直接在心底嗤笑出声了。
他想问他,“你当自己是什么人?你以为你可以用自己的性命来保护她?还是说你觉得,朕会因为有一个男人在暗中思慕着她,就去伤害她?你未免太高看了自己,也太低看了朕。
“莫非你真的认为,这世上只有你一个人是全心全意爱着云娘的,别人都比不过你?”
但这些话他都没有说出口,他装出对云娘郁怒难消的样子,跟他打了那个赌。谋划人心多年,他自然知道怎样才能逼迫出一个人最真实的感受。
他故意给了崔朔两个选择。只因他明白,若没有后路可退,死亡也就没那么可怕,可明明有活命的机会,却还愿意拼尽全力去自寻死路,才能真正说明他的心意。
打那场比赛的时候,他有那么一瞬间希望崔朔可以输掉。虽然他输了自己的计划就都要重新来过,可至少他可以告诉自己,崔朔也不是他表现的那般在乎云娘。他也畏惧死亡,他也曾放弃过她。
可是他却赢了。
将自己逼迫至坠马、忍着脚上的剧痛也硬是从他的球杖之下抢走了彩球。
当那颗球射入自己的球门时,他好像看到了她也跟着远走了。
崔朔通过了他的考验,他便必须按照一开始的计划进行后面的事情。
他很快就要死了,而她会成为太后,崔朔会继承他们共同的志向,守护着新政,守护着万里河山,也守护着她。
他们将来会如何,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最后看了她一眼,他头也不回地离开马球场。
他合卺同牢的结发妻子,他思之念之的如水伊人,从这一刻开始,真真正正地离开他了。
。
他没有料到她还会来找他。他躺在含章殿的贵妃榻上,学着她的样子欣赏外面的落日,脑中闪过她从前靠在他怀中浅笑盈盈的样子。
景虽如旧,人已不在。
一杯又一杯酒喝下去,他的意识逐渐糊涂,恍惚间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站到了他面前。
熟悉的眉眼,熟悉的气息,是他午夜梦回怎么也抓不住的那个影子。
唇边勾起一丝笑,他想,连老天都怜悯他,所以赐给他这样一个梦魇。
可那竟不是个梦魇。
他无法描述当自己从睡梦中醒来,看到她温顺地卧在怀中时的欣喜。这一场旖旎发生在他以为自己彻底失去她之后,更加如同上苍的恩赐。
他是失足跌下悬崖的旅人,而她是长在峭壁上的花树,在他摔得粉身碎骨之前,给了他最后一段值得回味的记忆。
只可惜,他还是必须要送走她。
他当时虽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找过来,心里却也大致有个数。如今情况这么复杂,她多半是害怕他会因为此事降罪崔朔或者迁怒阿桓,所以来给大家求个出路。后来繁素告诉他,她把这五年的事情告诉了皇后,他又觉得她兴许是被他感动了。但无论哪一种,都不是他原本期待的结果。
他想要她的真心,想要她全心全意地爱上他。这是一场漫长的等待,他本以为自己有足够的时间等到最后,可是上天没给他机会。既然如此,何必再拖上她跟自己一起受罪?
她如今对自己或许有那么一点感觉,但那只是感动和不得不与他共度余生的认命。他离开之后,她便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想过什么样的日子都可以。那点若有若无的情愫,很快就会从她心里消失。
那么,就让她走吧。他一个人面对最后的日子,把一切都处理好,留给她和阿桓安枕无忧的未来。
这过程太痛苦,如果她终日在他身边,他怕自己不能专注心神,更怕他一不小心就会说出软弱的话来。他害怕自己开口恳求,恳求她不要忘记他,恳求她不要和别人在一起。他一贯自私,这是唯一一次自我奉献,坚持下去太不容易。
。
顾云羡离开的第三个月,沈竹央和薄熹微被他打入永巷。那两个女人神情狼狈地跪在他面前,泣不成声、磕头求饶。他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去,不想再听她们的砌词狡辩。
回到大正宫之后,他握着那枚金钗许久,终于轻叹一声,拿出一卷佛经开始抄录。
她离开那五年,他有一次在椒房殿徘徊,无意中看到装满了半个屋子的佛经。他知道里面有大半是母后留下来的,忍不住驻足翻看。
他本来是不信这些东西的。子不语怪力乱神,他是读圣贤书的人,自然觉得鬼神之说实属虚妄。可自从亲身经历过那样神奇的事之后,他的观念也不一样了。如同她当初从旁观变得虔诚,他也逐渐对此深信不疑起来。
就当是给自己寻一个信仰吧,他这么说服了自己,开始抄录经文,像她曾做过的那样。
原以为这样可以给彼此积德,最不济也能化解罪孽。却没想到五年之后晴天霹雳,他身染顽疾、命不久矣。天意当真弄人。
好在如今的他,已学会不去怪罪。
既然不能给这辈子积德,那就当是给下辈子了吧。也许上天见他虔诚,愿意给他们来生一个再见的机会,不至于落得“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的下场。
有时候他也会思考,他这辈子到底为什么会爱上她。难道当真只是陷于她的美色算计之中乃至无法自拔?
他还记得上辈子,他到最后也不曾对她动心。即使是在她死后他知晓真相,明白自己冤了她,心中也只有一点愧疚而已。那时候他悲痛母后的过世,憎恶景馥姝到了极点。在长乐宫时,她企图在他面前自尽,匕首都刺入了胸口,他却硬是把她救了回来。他让她拖着半死不活的躯体受尽了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直到不成人形才亲手把她斩杀,之后更是将其鞭尸,夷平景氏三族,才算出了心头的恶气。可他做那些的时候,想的只是为母报仇,根本没怎么想到云娘。还是第二年腊八,他喝着腊八粥,才猛地想起今天是她的忌日。
可那又怎样呢?他不过叹息了一声,就把此事抛在脑后。
他从前对她是那样无情,如今却为了她耗干了心血,一切都颠倒了。漫不经心的人换成了她,不在乎的人也换成了她,而他是执着的痴儿,心甘情愿为她生、为她死。
所以,这一世的自己,真的是为了还债吧。
老天让他爱上她,只是为了偿还曾经欠她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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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头痛越演越烈,晚上发作尤其频繁。他常常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内,一份又一份地批阅着手中的奏疏。时间太少,事情太多,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和生命赛跑,嫩的慌忙。有好多次,他都是在批阅奏疏的时候忽然发病。蘸了朱砂的狼毫笔掉到宣纸上,染出一片殷红。而他痛苦地趴在案几上,心里却在庆幸,还好这个样子没有被她看见。
她是那么容易心软的人,看到自己这样一定会很难过,也许还会躲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掉眼泪。
他已经让她哭过太多次了,不能在最后还让她流泪。
。
这是他许下的誓言,他却没能做到。
那一晚他从梦中惊醒,对她的思念忽然强烈到无法遏制。他忍了一整晚,等到旭日东升的时候,猛地想起两人曾经说过要一起看日出的约定,终于屈服于心头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