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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会再娶的,”薛牧青径自道:“我等你回来……或者,等所有事情平息了,我去找你……你等我……你给我三年,三年后——”
苏蘅简直是出离愤怒了,也顾不得什么避嫌不避嫌了,掀开了帘子,对上薛牧青:“薛牧青,你以为自己是谁?你又把我当什么人了?在你伪造证据构陷祖父之后,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心无芥蒂?你是太看得起自己还是太看低我了?”
“祖父的死,全然是意外,”薛牧青问道:“你将我视为杀害他的仇人,对我何尝公平?”
“子不杀伯仁,伯仁却因子而死,”苏蘅看着他,眼神发冷:“难不成你还以为自己无辜?”
“纵然你看着光鲜,在我眼里,你不过是一块腐肉而已,迟早腐烂成泥,可纵然你是块腐肉,我却不愿做逐臭的蝇虫,”苏蘅强忍着怒意:“薛牧青,你也少在我跟前佯装深情,我看了恶心!”
“好,你要装便装,假若你真的对我还有半分情谊,那么我拜托你一件事可好?”马车不知何时已经停下来了,苏蘅坐在车上,透过车窗与骑在马上的薛牧青对视:“若你对我真的有情,烦请从我跟前消失可好,看到你我便食不下咽——你再做纠缠,就露了馅了,薛牧青,我看不起你这样的小人。”
马车停下之后,两人的距离其实很近,薛牧青伸出手,应该能触碰到苏蘅的脸,然而苏会毫不避让地瞪着他,薛牧青那手抬起,终究还是败下阵来。
“阿蘅——”
有一道声音响起,苏蘅这才收回怒视薛牧青的目光,转向疾驰而来的唐允。
唐允眼里似乎只看到苏蘅,仿佛没看到一旁的薛牧青一般,在薛牧青铁青的脸色中,插到了苏蘅与薛牧青之前,面对苏蘅:“阿蘅你说你把我当兄长,那么从今日起,你不要把我当兄长,把我当成不相识的陌生人如何?”
苏蘅有些转不过弯来——她之前说得太过,唐允打算与她绝交了?
虽然有些舍不得多年的情谊,然而毕竟是自己对不住唐允,就算唐允要绝交,也怪不得他,苏蘅便点了点头:“好。”
“既然你我不相识,那么请容我自报家门,鄙人姓唐名允,字仲由,今年二十有四,尚未婚配……”他将自己家住何方家中有何人说了一通,又朝苏蘅行礼道:“敢问小姐家住何方,姓甚名谁,可曾婚配?将要去往何方……恰好我也要出行,能否同行一程?”
苏蘅愣了一瞬,回过神来,被他逗笑了——他原来打的是这主意!
“我知道你把我当兄长那么多年,一夕之间让你改过来,只怕很难,”见她笑了,唐允便也不再佯装不相识了:“可是阿蘅,你好歹试一试,一天不行,那么一个月,一个月不行,那么一年……三年的光阴,总能有所改变……阿蘅,你便为我试一试怎样?”
苏蘅沉思不答,薛牧青却在一旁冷冷道:“唐允,你别忘了她是谁的妻!”
唐允这才看到他一般,却并不惧:“别忘了你们已经和离了,各自嫁娶,互不相干!”
苏蘅觉得有些头疼,甩了帘子,回头让向妈妈催着前边的人赶紧赶路。
行了一程,探头回看,唐允和薛牧青仍在原地互不相让,苏蘅揉了揉额头,好在,他们都没有跟上来。
几日后,一行人便登上船换水路而行,时至冬日,江风凛冽,怕出意外,船行得极慢。
苏蘅夜里睡得并不沉,待闻到烧焦的气味时,连忙起身,唤醒了外间的人。
火光在船的后半部亮起,后边跟着的船似乎没有声息,苏蘅由下人护着,听到外边人来来回回跑动的声音。
不仅失火,船舱底部还漏了水。
苏蘅抱着淼淼推开自己的舱房走出去,夜色之中,有几艘小船正围住了他们的船。
他们似乎遇上了水寇。
☆
江水冰冷彻骨,背后的淼淼原本还抓着她的肩膀,而今却渐渐没了声息,远处他们的船已经渐渐沉入水中。
有人朝苏蘅她们追过来,纵然担忧淼淼,可是苏蘅明白,她不能停下来。
她亲眼见到那些人杀害了船上的人,她亲手将船上的火弄得更大,她和向妈妈等人将自己所有能搬得动的东西都扔入了水中,然后她们一同跳水企图逃跑。
向妈妈她们为了护住苏蘅和淼淼,被那些水寇射杀,苏蘅感觉自己的耳朵似乎什么都听不到了,只记着往前游。
一支箭似乎带着疾风一般,落在苏蘅身侧,苏蘅来不及庆幸对方准头不好,下一刻,苏蘅肩胛便中了一箭,疼痛,窒息,是苏衡最后的感知。
☆、第026章 归去来
江水漆黑一片,仿佛巨兽的口,将无数的生命吞噬,苏蘅能感觉到自己的身子渐渐冰冷,她实在是游不动了。
她识水性,可是这冰冷、湍急的江水与她庄子上特意修建的温泉池不一样,她不过游了一会,便感觉自己脚似乎抽了筋,身子似乎也陷入一个涡流之中,难以挣脱。
永嘉三十年阳月二十九,苏蘅清醒着感知自己死亡。
两艘船,她带了数十人,无一幸免于难,就连淼淼……也随着她而死了。
“淼淼……”
苏蘅呢喃着出声,尔后突然清醒过来,身上的冰冷仿佛只是做了一场梦,她摸了摸身侧,是干燥而柔暖的床褥——并不是冰冷的江水。
她没死吗?她被带到了何处?
淼淼呢?
“淼淼?”
苏蘅试探着喊出口,想了想挣扎着起身:“有人吗?”
“小姐?”有一道女声响起:“你醒了?”
听到这声音,苏蘅愣了愣,试探着道:“司琴?”
灯被点亮,苏蘅盯着火光中女子的身影,觉得自己此刻应该是死了吧,否则,怎么会见到司琴了呢?
见到司琴,便又想起了淼淼——她以为她带走淼淼,是为了淼淼好,可是淼淼最后却跟着她一道葬身江腹……司琴为她而死,她却连司琴的女儿都护不住——她对不起司琴。
“小姐怎么了?”司琴近前想扶她起来。
苏蘅一把抓住了司琴的手臂:“司琴!司琴——”原以为看到司琴她应该欣喜的,结果将司琴的名字喊出口,眼眶却莫名湿了。
“小姐你怎么了?”司琴没有挣脱苏蘅,只是放柔了声调:“小姐可是做噩梦了?”
噩梦?
苏蘅愣了愣,摇头,她觉得自己并不是在做梦,而是亲身经历了自己的死亡,而今自己死了,所以才见到了司琴,这一切,哪是“噩梦”两字便能解释得清的——司琴早已经死了啊。
苏蘅打量司琴的模样,与她记忆中并无多大差别,不由得问道:“司琴,你是在等我吗?”
她何德何能,能让司琴如此记挂,为她而死,死后也还等她团聚。
“你可见到向妈妈?”向妈妈和她一起死了,不知道是否也来到地府,还有淼淼……还有许多的人,可是想起淼淼,苏蘅便不敢问了。
她害怕司琴会怨她,她连司琴的女儿都没能护住——是她太无能了。
“向妈妈去给小姐熬药了,”司琴柔声道:“想必也快回来了。”
“小姐若是急了,奴婢去催一催?”司琴扶苏蘅躺下,为她盖上薄被:“小姐不妨再睡一会吧。”
“熬药?”苏蘅有些好奇,地府里还需要喝药啊?难不成是传闻中的孟婆汤?若真有孟婆汤这东西倒也好,反正她已经死了,将前尘尽数忘却也好。
“小姐醒来了啊?”向妈妈带着一个人进来,苏蘅瞥了一眼——是司棋,司棋也死了?
她死不死苏蘅无所谓,只是想着自己死后难得的清净,就因为司棋出现给毁了,不免有些膈应。
不过看了向妈妈一眼:“向妈妈倒是又显得年轻起来了。”
难不成死后还可以回复容颜?苏蘅想到一出是一出:“司琴,把镜子拿给我。”
司琴没做他想,顺从地从梳妆台拿了靶儿镜过来,半蹲着身子给苏蘅照着。
点了灯也还是有些暗淡,从镜子里看不出什么,只是伸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脸,倒不似自己记忆中那般瘦可见骨,想必人死后,会变回自己最好看时候的模样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地府,倒也多了一丝人情味儿。
“小姐这是埋汰奴婢呢!”向妈妈佯嗔道:“奴婢这一大把年纪了,再年轻,又能年轻到哪儿去。”
她迟疑了一下,轻轻叹道:“看到小姐展颜,奴婢便也安心了。”
“小姐把这安神药喝了吧,”司棋捧着药碗过来:“现下这热度刚好,待会要是凉了,又要热一遭,药效也会有失。”
苏蘅皱起眉头,看向向妈妈:“司棋怎么在这?”
司棋愣了愣,笑着向苏蘅道:“小姐又在说笑呢,奴婢是小姐的贴身丫鬟,小姐在哪儿奴婢就在哪儿。”
向妈妈不疑有他,只是笑道:“小姐这是关心你呢,今日本就不该你当值,小姐怕是担心你没歇息好——司棋你先去歇着吧,这里有我有司琴,外边还有醉墨和醉韵呢。”
“眼下这情形,我哪里能抛下小姐自己去歇息?”司棋一脸的坚持:“我也留下陪小姐吧。”
苏蘅皱起眉头,不仅司棋跟着死了,连醉墨和醉韵也跟着下来了?
醉墨早嫁了人,她和离走的时候没把醉墨带走,至于醉韵夫妇,她将他们留在京城帮她打理京郊的庄子——
苏蘅突然想起临别时,太子说的那几句话——
“京中风雨如晦,避开也好。”
“既然要走,趁着还没下雪,江河还未冰封,早些成行,再晚,便走不了了。”
难不成她死后,京城经历了一场腥风血雨,连醉墨醉韵这样不相干的人,也跟着陪葬了吗?
那么……太子是失败了吗?
苏蘅的心揪紧——又不知有多少人在那场风雨中丧命?
她不只看游记,她也看史书,历来储位之争,无辜者的血,从来没有少过——何况陆家那样野心勃勃的人家,如果连醉墨醉韵这样的人都能受牵连的话……只怕,其他与太子有关的人,都不会落得什么好下场。
只可惜,而今她只是死人,她身边也都是死人,死人想要知道活人发生了什么,想来是太难太难了。
苏家早早避开,是否真的就能幸免于难?许家、秦家、魏家……想来也是难以保全了。
苏蘅轻轻一叹,她已经死了,纵然有心,也是无能为力,只是不知道投胎转世之前,能否见一见她的这些亲人们。
“小姐可是为那夏姑娘的事烦忧?”司棋轻轻开口:“小姐何必把那样的人放在心上,为那样的人忧心伤了身子,得不偿失!”
“司棋!”
向妈妈开口轻斥司棋:“小姐好不容易才缓过来了,你哪壶不开提哪壶!”
苏蘅愣了愣,打量起她身边的人——
司琴还在她身边,向妈妈年轻了不少,司棋……还是做的丫鬟打扮,她心中有个疑惑隐隐要破土而出,却还是想证实一下:“夏姑娘?夏……初晴?”
“呸!”向妈妈啐道:“小姐别提那贱人的名字,污了嘴!”
苏蘅后知后觉的发现,向妈妈对她的称呼,又变回了“小姐”,不是“夫人”。
“小姐也不必为那种人劳神,”向妈妈端过快凉了的药碗:“小姐把这药喝了,好生睡一觉,把这些烦心事都给忘记了吧。”
苏蘅正满心的疑惑,怎么可能会喝这安神药睡去,她推开药碗,轻声问道:“向妈妈,今日是何年何月?”
“小姐问这作甚?”向妈妈虽不解,却还是应了:“今儿是永嘉二十七年三月初一。”
不等苏蘅回答,向妈妈径自道:“对了,后日是上巳,小姐与表小姐她们早就有约,我老糊涂了,快把这事给忘了。”
“小姐放心,”向妈妈点了点头:“新作的裙衫、首饰早已经备好——小姐可是要现在就看一看?”
“不了,”苏蘅摇了摇头,现下哪里还有这心思:“你们先退下去吧,容我一个人静静。”
向妈妈手上还端着药碗,苏蘅摇头:“我不要喝。”
向妈妈一脸的担忧:“小姐,这药特意叫大夫改过的方子,一点儿都不苦的。”
“放心,我没事,不会胡思乱想,”苏蘅摆摆手:“把药端走吧。”她需要一个人静静,清醒着理清头绪,喝了安神药,会打乱她的思绪。
向妈妈还想劝,司琴悄悄拉了向妈妈的衣摆,带着向妈妈和司棋出去了,不过临走时司琴还是放心不下:“小姐,奴婢就在门外,你有什么事,便唤奴婢一声。”
对司琴,苏蘅始终心中有愧,不会有半点不耐烦的情绪,因此只是点了点头:“放心,我没事的。”
司琴忧心忡忡地帮苏蘅把门都关上,苏蘅半躺在床上,如果她没死的话,如果今日真的是永嘉二十七年三月初一,那么表示她从永嘉三十年十月二十九,回到了三年多以前……她跟薛牧青成婚还不到半年的时候。
苏蘅恨恨地将枕头给扔了——老天爷这是对她有多大的仇恨!她好不容易和薛牧青和离了,一转头,回到了三年前,她跟薛牧青还是夫妻!
哪怕没有夏初晴没有那什么庶子,没有小产司琴也没死……苏蘅也不乐意!不对——除了司琴没死让她稍稍安心以外,这一切简直是糟糕透了,还不如就让她死了一了百了呢!
何况,虽然向妈妈她们说得语焉不详,可是明显的,薛牧青与夏初晴只怕是已经有了首尾了!
再想到几年后,薛牧青会做出伤害祖父的事来,苏蘅的心还没这么大,能与自己的仇人一笑泯恩仇——哪怕薛牧青而今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她也无法原谅薛牧青!
一个注定要堕落的人,苏蘅自认不是什么圣人,她没那心思和能耐去拯救他,她只想抽身离开薛家,没了她的关系,薛牧青总不可能再接近苏会,没了她的关系,她就不信苏会还会如以前那般信任薛牧青——她要将薛牧青与苏家的联系斩断,还要时时提防薛牧青这个人,不给他任何机会去伤害她的亲人。
“司琴。”苏蘅想通了,便把司琴唤了进来。
司琴应声开了门走进来,看了苏蘅一眼,见她神色虽然有些阴沉,但是并不是盛怒的模样,松了口气:“小姐有何吩咐?”
“司琴……”苏蘅看着她:“薛牧青和夏初晴是怎么回事?”
司琴沉默,似乎不知道从何说起,苏蘅想了想问道:“是什么时候的事?”
司琴略觉怪异地看了苏蘅一眼:“小姐这是怎么了?”
苏蘅愣住——突然想起,如果自己是那个一直与司琴在一起的苏蘅,那么不会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然而事实是,她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眼下这情形,她却是有些摸不清的。
经历过向妈妈的前车之鉴,苏蘅不打算再将自己身上发生的这些奇怪的事说出来,向妈妈和司琴的忠心无可置疑,可她们对于这种怪力乱神之事,只怕也难以想象,未必会信。
何况,她并不想让司琴知道,司琴有那样一个未来——
司琴不安地看着苏蘅:“小姐也别再为这些事烦心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是啊,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苏蘅点了点头——她会改变司琴的结局的,她不会让司琴再为了自己受委屈甚至丧命了的……她会护住自己身边的人的。
那些黑暗的、分不清应该是她的过往还是未来的记忆,她一个人知道便好,便不要说出来,徒惹烦忧了。
“我知道了,”苏蘅点了点头:“我有些困了,司琴你也早些安歇吧。”
司琴点了点头,帮苏蘅把被子盖好,询问过苏蘅的意思,将灯熄灭,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苏蘅躺在黑暗中,怎么都无法入睡。
司琴似乎还是不放心她,守在了外间,苏蘅听到向妈妈刻意压低的声音:“小姐可还好?”
“看着不太好,”司琴的声音也很轻:“小姐她提起姑爷来……连名带姓的叫,只怕心中还是介意得很。”
苏蘅在黑暗中轻轻摇了摇头——介意?她何止是介意啊,她简直是恨透了薛牧青啊。
☆、第027章 不松口
苏蘅原本还有好多事情想要理清的,然而实在是太困了——从死到生的经历,或许没有几个人有机会品味,但是经历过这么一遭的苏蘅知道,那种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让人身心俱疲,难以承受。
第二日醒来,面对她眼皮底下的青黑,司琴很是担忧:“小姐昨夜睡得不好吗?”
苏蘅任由司琴帮自己梳妆,掩盖住面上的憔悴,这才让让司琴把向妈妈和司棋她们都叫过来。
不着痕迹地将而今的司棋和醉墨打量了一番,苏蘅不知道她俩现在是什么心思,她刚回来,若是变化太大怕是也会让人起疑,所以也没打算立即发作这两人,只是正色道:“把你们知道的、有关夏初晴的事,都跟我说一遍,我捋捋思绪。”
司琴没有开口,向妈妈已经摩拳擦掌了:“小姐有什么想法,只需吩咐一声,奴婢去做便是了。”
苏蘅不敢说自己还搞不清楚状况,只是道:“我现在心里乱糟糟的,你们把知道的都告诉我,我边听边想法子。”
向妈妈嘴笨,真要她说,也是为难她了,司琴一贯不爱说人闲话,醉墨和醉韵也是沉默寡言的性子,至于煮雪和扫红,现在还是一团孩气,苏蘅干脆就没把她俩叫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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