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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与子归-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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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得清楚却想不明白,陛下的语气明明不屑却是夸赞。刘知府一头雾水,更觉圣意难测。

“倒是这个玉剑山庄。武林盟主?朕看他是想做天下霸主!”

一声拍案,刘知府只觉心脏都要吓出。待三魂六魄回到体内,他老眼聚焦,竟看到一双黄靴近在眼前。

“刘兆同。”

“臣在……”

“卿是先帝的臣,还是朕的臣?”

老目一颤,他重重叩首:“臣为陛下万死不辞。”

这是位眼中不容沙的帝王,即便这粒沙是先帝也不行。杀一儆百,要消除先帝政时的影响,总要找一处下刀。如今看来,这一刀注定要砍向江湖。

所以三日后不论韦柏重能不能解决这事,玉剑山庄都已没有将来。

“死倒不用。”淡淡的龙涎香笼罩下来,“只要卿从贼人手里拿回属于朕的东西便可以抵罪。”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不论是秘宝还是江湖,皆归今上所有。

思及此,刘兆同勉力再叩。

“臣遵旨。”



第十一章黄雀在后

天微微亮,城南的上官别院里烟雨氤氲,一抹杏色的身影自三层阁楼上跃下,落脚处没有半点痕迹。只见那人衣袂翩翩行过曲折幽深的复廊,只差几步便及内院院墙。偏在这时脚下一滑,不复先时潇洒从容的佳公子形象。

“舅…舅舅。”稍稍回神,看着凉亭里的人萧匡嗫嚅道。

亭中人赏花赏景,像是目中无他,枝头几声鸟鸣衬得周遭越发寂静。

“舅舅起得好早。”脚下移了移,萧匡干笑。

见对方依旧无声,他看了一眼可以逃窜的方向,刚要迈步——

“早?”

微微上扬的语调听得他暗叫不妙,自动自觉收回贼心,小心翼翼地看向亭里。

“为舅已等了你半个时辰,你这般不用心,真让为舅无趣啊。”

萧匡脑中一闪。

小楼未上锁,院中一个下人也没有,连忠犬阿财都在打盹。怪不得今日逃得格外顺畅,原来是舅舅有意玩他。

最恨年少无知时,一想到曾将眼前人错认为春风暖月,他就恨不得一剑抹了自己。

识人不清啊,识人不清。

“你这般不长进,让为舅如何放心呢。”

语中的担忧不似假,萧匡下意识想要回避,结果还是听到了下一句话。

“季君则已到江都。”

“不打搅舅舅。”像被人窥破了秘密,萧匡同时抢声道。

“阿匡。”不容抢白的一声。

萧匡偏过脸,让人难以直视他的神情。

“你我虽为舅甥,可年纪相近。从小到大故作风流也好,逍遥江湖也罢,只要你有意为之,我从不拦你。你可知个中原因?”

微卷的鬓发沾湿在脸颊上,萧匡并未出声。

“忘了他。”

宽袖里手微微颤抖。

“十年前你就该明白你们不是一路人,季君则对你是七分利用两分真情一分假意,阿匡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明白,他其实明白,只是……

“你自小聪明,却对亲近喜爱之人毫无戒心。好比今日之诱局,假如是外人的算计你必能识破,哪里会这么容易入瓮。正因看清这点,三年前季君则才以你为质,逼为舅金援他的主子。”上官意森冷一哼,“圣德,圣德,他主子要想称圣称德,也要看我允不允。”

他知道,那人的虚情假意,那人的别有用心。他也知道,舅舅明知他甘心被利用却不说破。他更知道,以舅舅极端护短和有仇必报的个性,那人的下场一定奇惨无比。

只是他不忍心,即便一次次被骗还是不忍心。所以才一次次闯祸,只希望舅舅的精力全放在自己身上,不要为难那人才好。

思及此,他心头微痛,淡道:“我不会见他。”

见对方眯着眼似有不信,他又道:“麒麟号快要出港,我是想去海州早作准备。”

感觉到细密的目光在自己的身上来回逡巡,半晌才听上官意轻哼。“你放心,为舅还不至于笨得在这里下手,更何况小小惩戒是难以平复我心头愤恨的。”

得到这句保证,他这才放下心。“多谢舅舅。”

“什么时候你能真正忘了他,再来谢我不迟。”

这场黄梅雨好似落在了萧匡的心里,他有些心不在焉,以至于在转过廊角的时候与人碰在了一起。

“对不住。余姑娘?”

“早啊,祁阳公子。”

悦耳的问候声穿透了烟笼雾罩的清晨,听得他一阵清明。

见她秀颜微湿,道袍上隐有水渍。他不禁生疑,是什么事让她冒雨而来。

“余姑娘这是?”

他刚问出口,就听身后的凉亭里一声轻唤。“秭归。”

“失礼了。”冲他微微颔首,余秭归遂擦身而去。

“我还当看错,原来真是你。”又惊又喜的声音传来,“瞧你来得这么急,一夜不见我便如隔三秋了么?”

对方不以为意,坦然道:“来得是急了点,还望子愚莫怪。”

萧匡微讶,舅舅竟将表字告诉她了。

“子愚这般看我,是我脸上沾了什么?”

浅笑低低流溢。“嗯,沾了什么。不是那边,哎,我来吧。”

“还没弄掉么?”

“有点难擦。”

“子愚,我此次来是有事求你。”

“求人总要付出代价的。”语调轻滑,带抹诱惑。

“到时自有厚礼奉上。”

“礼要对味,秭归莫要送错啊。”

“定不会让子愚失望。”

“那我就翘首以盼了。”

清脆的三击掌。

看来舅舅很快就会与他情同此心,只是——

望着天,萧匡溢出苦笑。

这场雨要下到什么时候呢。

…………

雨一直下,落在湖心的石舫上,如水晶帘一般。

“这倒奇了,新寡的曼夫人不在灵堂守夜,却在这里候着老夫。”看着石舫中等候多时的女子,韦柏重蔑笑。

对方也不恼,只缓缓瞥视。“看韦庄主如此悠闲,想必亡夫一案不出三日必可告破咯。”

“你少在那得意!”

“得意?小妇人初来贵宝地便死了丈夫,悲恸还来不及哪儿谈得上得意?韦庄主莫要失了体统。”

老目骤沉。“一口一个小妇人听着刺耳,柳教主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柳教主?”美眸浮出拙劣的讶色,“韦庄主气疯了不成?”

“哼,就算当年你易了容,老夫也一样认得你。柳教主,难道你不知自己有爱摸脸的怪毛病?”

抚在颊边的纤指微微一僵,美人冷笑。“怪不得你千方百计想撵我出去。”

“柳教主也不差,一招‘弃卒保车’下得老夫措手不及。”韦柏重背手睨着她,“说吧,今夜你在这儿堵我有何目的。”

红唇微扬。“本座是来与庄主和解的。”

“和解?柳教主当老夫是黄口小儿,那么容易被骗么?”韦柏重像听笑话一般,“当年你我计谋不成,未名教反被清了老巢,柳教主应该对老夫恨之入骨才是。”

一双厉目深深剜来,柳缃也不掩饰,冷道:“倾覆之仇本座自然不会忘记,只是事有一二,轻重缓急本座还分得清。昨夜官府来者不善,分明想要插手。本座是想与其便宜了别人,不如先与韦庄主联手防贼,再报旧怨为好。”

见韦柏重略有松动,她再道:“倘若三日后韦庄主查不出来,那官府便可正大光明地介入玉剑山庄。倒是莫说秘宝,就连盟主之位都怕难保了。”

韦柏重浓眉一锁。“你能怎样?”

柳缃轻轻偏首,恰是一派楚楚风情。“若我是韦庄主,不如借刀杀人,趁机除去祸患。”

“祸患?”韦柏重眯眼。

“怎么?韦庄主没看出来?本座的外甥女、庄主的新儿媳很是依赖她的师傅呢。”

看他表情,柳缃知道自己戳到了他的痛处,于是又道。

“想当初本座骗柳缇上山,设计余瞻远与走火入魔的老教主死战,同时韦庄主巧设局得知了余瞻远的藏女之处,可谓是配合得天衣无缝。不想你我因寻不到小丫头而互相怀疑,终致嫌隙,却让三青占了个便宜。如今小丫头对她很是敬畏,若不除此人,只怕是重蹈覆辙——竹篮打水一场空。”

柳缃轻挑蛾眉。“如此一来,本座与庄主又有共同的敌人了。”

“柳教主有何妙计?”眉头锁了半晌,韦柏重虽然坐下,却依旧是防备的姿态。

“虽不敢说是妙计,可除掉三青与解决玉剑山庄当下之困却是易如反掌。”见他动了心,柳缃难掩笑意,“只要三日后韦庄主说亡夫是中了未名教的九霄罗刹掌,并让下人指认凶手是三青师太即可。”

“柳教主出的是什么烂招!三青怎会九霄罗刹掌?”

“她不会本座会。”

“那有什么用!她又不是未名教的人。”倏地韦柏重像是反应过来,“你是说——”

“若能证明三青是未名教的人,即便她不会九霄罗刹掌,众人也会认定她会。”

“可是如何证明?”韦柏重缓下语气。

“江湖人都知道,入我未名教定要种蛊毒。此蛊名为缨络,只要运功便会在手腕的太渊穴处显出缨络纹状,这几乎成为辨别我教教徒的唯一手段。然而江湖人并不知道——”美眸流盼,甚是狡黠,“此蛊需在每月十五种下,初种时没有丝毫异感,而明日就是十五啊。”

“可想要给三青下蛊并非易事。”

“这点就不用庄主担心了,我教药座自会办妥。”

“柳教主真是七窍玲珑心。”

“韦庄主过奖。”轻折楚腰,柳缃微微一福。

两人审视半晌,终于愉悦笑开,一同看向烟雨迷蒙的湖面。

“柳教主连密谈地也别有考量。”

“哦?”

“这春水舫四面临湖,雕窗大开,就算有人意欲窃听,也会在飞至舫顶前被你我察觉。柳教主心思之缜密,着实让老夫佩服。”

“韦庄主太过自谦了。”

“还望柳教主莫要藏私辜负了老夫的信任才好。”

“这是自然。”

两人各怀鬼胎,却不知一如十年前的那夜,一道纤影至始至终都没在水中。待狼狈成奸时,方无声潜下。在这细雨如织的暗湖里,只留下一道雨落似的浅浅波纹。

天地间连着细密的线,檐上游走着乳白色的雾,不知是雨是尘还是烟。

“两天两夜下个没完,身上都要长霉了。”

走进院西的伙房,大丫环抱怨道。打开水缸,她看着自己的倒影,小心地沾了沾了脸上的雨滴,生怕弄晕的新擦的胭脂。待她打点好妆容,这才发现伙房里就只有她一人而已。

打开灶台上的一个蒸笼,炖盅里的水几乎烧干。

“老没脸皮的懒婆娘!放着少夫人要的药膳不管,上哪儿吃酒摸钱去了!”

她骂骂咧咧地将水加满,犹豫了半晌才像下定决心似的,撑起帕子向外跑去。

“你,过来!”

“姑娘。”

“伙房里的婆子丫鬟呢!”

“我…我……”

“我什么我!还不去找!”

“是是…”

“作死了!一个个都不给老娘消停!”

叫嚷声渐行渐远,小小身影窜进伙房里。

一个两个,小心翼翼地翻看着蒸笼。

啊,找到了。

湛蓝的眼中闪过一丝阴毒,她毫不犹豫地划破食指,诡异的黑血落入炖盅,转眼便融入浓香的药膳里。

她得意地咧唇。

“呀,你流血了。”

看着突然出现的某人,她的唇角微微抽动。“你……”

“是我呀。”某人毫无自知地眨眨眼,“阿徽,你太不小心了。”

蓝眸微微眯起。

“咦,不认识了?阿徽你好健忘,我们还交换过秘密呢。”

她无辜甜笑。“怎么会,阿徽忘了谁也不会忘了阿牛姐姐的。”

“嗯,嗯。”对方煞是满意地点了点头,旋即捧起她的小小手,“疼吗,阿徽。”

眼眸一转,她皱起小脸。“疼,好疼呢,姐姐给我舔舔吧,每次弄破了娘都是这样做的呢。”

她这样说着,那人竟看也不看便照做了,真是个热心肠的笨蛋呢。

蓝瞳里闪过嘲色。

她的血即是蛊毒,一滴便是一株“缨络”。这个笨蛋这样吸着,怕是看不到明天的黄梅雨了。

“好了,止住了。”

“谢谢阿牛姐姐!”她亲亲热热地叫着。

“小事小事。”

这笨蛋还真当自己做了好事。

她心里冷笑,面上却纯真无比。“姐姐来这不会是~”

那人不好意思地舔舔嘴。“我又起迟了,熬不住饿来找点吃的,阿徽呢?”

刚要出声就听门外一阵吵闹。“师祖奶奶等着吃,还不送去!”

“有人来了。”她拉着傻愣的某人,赶忙躲在柴堆后。

“阿徽你好机灵。”

“别说话。”她白了一眼身侧,而后目光定定看向灶台。

“哪盅啊?”小丫头翻了翻蒸笼。

“蠢丫头,师祖奶奶吃素!”

果然没错。

欣喜地看着小丫头端走那盅药膳,小人儿目有得色。

“终于走了。”随手拿起一个馒头,某人香喷喷地啃了起来。

“姐姐姐姐。”

“嗯?”含混不清地应了声。

“姐姐陪阿徽玩躲猫猫吧。”

“躲猫猫?”

“嗯!”小头重重一点,甚是天真烂漫,“姐姐做道,我做鬼,看姐姐什么时候能找到我啊。”

“嘿嘿,姐姐我最擅长的就是捉鬼了。”

“那我们比一比,一直到捉到哦。”

“好!”

那人还真蒙住眼,正儿八经地数起数来。

“一、二、三、四……阿徽你走了没?躲好哦。五、六……”

讽笑着跑出伙房,她冷冷看了一眼天。

毒发的时候不知道这笨蛋正找到哪儿,是假山后,还是平湖边。可不管是哪儿都不会是伙房里,也不会有人将这笨蛋的死和那盅药膳联系上了。

想到这,她越发加快了脚步。

“十、十一、十二……”

一面念着,余秭归一面催动内力。

巨阙、神封、天池、不容,皮下浮起数个黑色的圆球,自这四个穴位突起。

“十七、十八、十九……”

沿着真气的方向,慢慢移动到右臂的穴位上,而后一路向下,在小指处汇聚成型。打开灶台上的另一个蒸笼,她将逼出的黑血滴落其中。

“二十。”

血色没入浓汤,转眼便无痕迹。

“死丫头,竟忘了送少爷的那份。”大丫头气急败坏地走进伙房。

“还好没有烧干,不然仔细你的皮!”

捧起那盅药膳,她妖妖娆娆地走进雨中。



第十二章恶鬼

皮下一个一个包,好似有无数小虫在啃食她的骨肉似的。

冷汗划过眼角,她隐隐地看见天空中挂着一轮惨惨的月。

又是一个十五夜,她无力地想。

自她晓事以来,月圆便意味着痛苦的到来。一月一月,一年一年,她开始怀疑自己等不到下一个十五,抑或是又一轮满月。

快要死了吧,这么疼,疼得她宁愿死掉算了。

“真的是最后一次了,张开小嘴巴哦,阿归。”

不,不要,她不要再喝苦得不能再苦的药,也不要听什么“最后一次”的谎言。

她拼命摇头,发泄着绝望而不耐的情绪。

啪嗒,啪嗒。

温温热热的水滴落在她的脸颊上,而后滑入她的唇里。

苦的。

“都是娘不好。”

如此脆弱的语调,不会是娘,怎么可能是娘。

“都是娘不好……”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她的身子在抖,可抖的却不是她。艰难地,她撑开疲弱的眼皮。

真的是娘啊。

不要责怪自己,娘。是阿归累了,真的好累。

她很想这样说,只是疼得无力开口。

“缇,松开吧。”

“不……”

“这样下去阿归会疼死。”

还是爹了解她啊。

“阿归是胎中中蛊,蛊生幼虫,就算暂缓了成虫的发作,可幼蛊月月都会长成。以药压制终归不是办法,如今只有一途。”

“你是想……可阿归只有四岁,她承受不住的。”

“这个我明白。”

带茧的大手抚上她的眼帘,遮住了她的视线。

“但只能这样了。”男声低哑,“乖女,不要怪你娘,要怨就怨爹吧。”

不,她不怨,一点也不怨。

强劲的气息自后背传至心间,而后如激流一般冲刷着她的血液,好似要将钩入她骨肉的小虫一个个拔除似的。

这痛较之以往更甚,甚至可以说是将今后的痛一并累加一般。

她痛极而晕,醒了再痛,如此循环往复,耳边总有一个声音。

“阿归,我的宝贝……”

若她这样放弃了,爹娘岂不会误以为她在怪他们?

她真的不怨,这些她一定要亲口说出来,而且——

爹娘你们能不能不要再玩这种个性颠倒的游戏了,她还小,很容易神智混乱的。

“阿牛,你在树上做什么?”

她也不知道,只是蹦跶了一下,就和小鸟做邻居了。

“还不把阿归抱下来!”

“阿牛既然能上去就能下来,夫人你不用操心。”

“余大疯——”

“哎哟…遵命!”

弯弯眼一瞟一瞟,小人儿欲言又止。

“怎么了乖女?”

又一块山鸡肉,碗里的菜堆成了尖。

“娘。”她咬了咬下唇。

两双好看的眼睛顿时聚焦在她的身上。

“又痛了?”大手立马号上脉。

她微微摇头。

“我懂我懂。”

哎?爹真成了她肚子里的蛔虫?

“菜这么难吃还要假装成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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