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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来岁的小童,正是好玩之时,如何能一动不动的在屋里老实看孩子,对他而言,这倒是辛苦的差事了。
檀婉清也并不在意裙上的墨汁,冲他微点点头,不过想到昨日幼童也是溜进了学堂,没人看顾,还是叮嘱了声:“还是小心些,莫让他再乱跑了……”
书童立即喜笑颜开的应了一声,抱着虽五岁却像三岁的幼童,跑出了房间,那幼童被抱出去时,还呆呆的看着檀婉清的方向,似还没吃够奶糕般,频频回望。
檀婉清摇了摇头,回身,便见到桌上的一杳凌乱的宣纸,是刚才小童手拿之物,竟是忘记拿走了。
坐下之余,她顺手取了过来。
宣纸上,皆是胡乱的涂鸦,想来也知道是幼童所画。
上面有笔痕,也有小小手印,甚至直接用手指沾墨划玩,看了几张,便要原样放回去,结果在看到下面那张时,顿了一下。
能将绘画作为职业,某种程度上来说,她是有着比常人更高的天赋,对颜的敏感,动线条图案的想象力,甚至于对美与抽象的感受,都是高于常人,可以说是突出的。
正因为如此,对别人来说只是幼儿胡乱的毫不起眼的画鸦,她却看的突然一愣,随之惊讶了下,然后面色渐渐凝起来,也微微坐正。
相比前两张的混乱墨汁,第三张,突然有了点不同。
那是一张画不直,断断续续呈波浪一样的线条,几处蛇纹一样的凌乱,中间甚至弃掉了毛笔,可能直接用手指划道,时不时没有墨汁,只干辣辣的抹,断续的厉害,可是看到檀婉清的眼中。
竟是突然的在脑中形成了一个画面,一个完全没办法连在一起,却又莫名其妙的套了上去,那是她曾看过的某些记忆尤深的风景?当景象与图线合二为一,没有理由的,居然生出了眼前这张纸上的涂鸦,就是她脑中的那个。
那一片被风吹过的土地,因无人开垦,而荒废的泥少地,流淌着一道道的土纹,显示着一片荒凉与枯败之景,这景象不是别处,正是卫安城外,那一片沟沟渠渠。
檀婉清为自己太丰富的想象力失笑,忍不住摇摇头,重新再看,不过便是一道道横纹竖纹罢了,随即停顿了下,将这一张过了,不过,本打算放回桌上的纸张,竟是拿了回来再度翻看了下。
可能是那一张的下意识,竟然发现,每两三张,便会发现有一张让她目光停驻的墨线,直接翻到了最底下两张,檀婉清竟从那浓浓的墨汁中,看到了一张猴脸,虽然有几分抽象,竟也鼻子是鼻子,眼是眼,在别人看来也许是随手而来,妖魔鬼怪的东西,但在她看去,竟然与昨日送他那支糖人猴,极为相似,而越看,越能从那一团墨中,看出那猴儿神态的惟妙惟肖。
那一刻,檀婉清拿着那张纸看了许久,眉宇间,竟是微微有些喜意,续而想到什么,又有些皱起。
直到苏夫人口干舌燥,用绢子擦了擦额角的汗,从里面走出来,檀婉清才回过神来。
小孩子某种程度上,个个是魔头,但是从另一个角度,她们又是非常好哄的,只要摸透了她们的心思,稍加引导,一个个就会乖乖的,嘴巴也会比蜜甜的叫夫子夫子。
对檀婉清来说,倒也算是一份适合她的工作。
待回了宅子,睡了满满的午觉,只觉得讲得口干的气总算补了些回来,这才着一身宽松棉衣,盘坐于桌前,懒懒的几笔一个,画了几副童真趣意的小动物,留着明天那些小不点临摹学习。
瑞珠做了些针线,起身下地做晚饭,她想到什么,突然叫住瑞珠道:“对了,明天再拿些今天早上包的那个点心。”
“那是奶黄糕,小姐你喜欢吃啊。”瑞珠高兴的道:“行,我再做些,也不知道是不是这边的羊奶好,做的点心又松又软,奶香浓香,比在府里时好吃些。”
这话倒也不假,感觉上确是如此,不过,或许也有这一道饿狠了些的关系,如今两人吃什么都觉得满足了。
冬日的日头落的非常快,抬头还见黄昏暖阳,转眼,天色就暗了下来。
瑞珠手脚麻利,如今银钱不缺,食材充足,很快就备了精致小食饭菜端了上来,净过手,点了蜡烛,两人刚坐下拿起筷子准备吃饭。
大门竟是响了起来。
瑞珠手上一抖,不由向小姐看去,如今的她也是被敲大门声吓破胆,有前车之鉴,自然明白,十有八九,那煞星又来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在檀婉清思索片刻,意示她去开门。
瑞珠才冷嗖嗖的搓了搓脖子,下了地,鞋套了两次才套上,当初在檀府,她也是四个丫头里最胆小的,如今落势后,更是耀武扬威不起来了。
踩着“咯吱咯吱”的雪,打开了门,借着月光,便见门外那尊人高马大的煞神,左手腋下还夹了个幼童,那幼童抓着男子身上未脱的软甲,嘴里支支唔唔,似乎嗓子堵了东西,吐不出来一样的,“考考考……”
第60章
瑞珠终于知道,为什么小姐让她明天再包些奶黄包了。
看着桌前五岁小童,正用手抓吃着今日剩下的半碟奶糕,嘴巴吃的鼓鼓的,原来这谢家的小儿口里说的考考考原来是糕糕糕的意思,早上她给小姐备下的糕,定也是进了他的肚子,晚上才会这般吃法,瑞珠看着的目光露出几分可怜之色,五岁竟是连筷子也不会用,口舌不清连个字也说不好,岂不是可怜。
傻子两个字,只怕所有人嘴里不说,心里定是这般认为的,可怜虽是可怜,可小姐却并不是会多管闲事的人,她舀过羊奶倒进瓷碗中,但精神却是高度集中,一边用勺子喂食谢福荫,一边眼神捎着小姐与对面的谢大人的神色,心中不由飞转,谢大人又是晚上过来,难道又想在这里夜宿?自从昨日营地回来,小姐心有怒气,两人定是不愉快,既然如此不待见谢大人,为何要拿糕点喂这个谢大人的痴弟?
瑞珠在一旁战战兢兢的照顾着小童,一边拿眼晴偷偷在两人身上扫啊扫。
她又怎么知道,她家小姐此刻心里的复杂情绪。
便是连她自己都有些说不清的吧。
她此刻正襟危坐,自顾自的以筷子挟盘中清炒玉笋,慢慢放入口中,只慢慢的嚼着,笋儿本清甜脆香,但此时食起来,竟吃出了一丝苦味儿。
当初如果没有那么一鞭子,谢氏也许不会动了胎气,不动胎气,就不会体虚难产,若不是难产伤了根基,便不能生下谢福荫未满三年便离世了,如今,这一对失母的兄弟,如同讨账的债主一般,坐在她面前。
她偏偏还要打起精神应对,不能让对方看出自己隐隐的愧疚之色,只怕露出一丝来,对方都要以此要挟威迫。
就像对方所说,如果当初自己没有马蹄下的一鞭子,那么她们檀家,就算不死在灭门之福上,恐怕也要命陨此人之手,檀婉清丝毫不怀疑,对踩踏自己母弟一尸两命仇人,这一声令下便百人头落地的人,会用什么样的狠辣手段复仇。
这么想起来,檀婉清便觉得两额天仓处,开始隐隐发疼。
那一鞭子打了也不是,不打也不成,纵是她千算万算,也没算到会因这么一件意外之事,自己陷入两难之地,进退不得。
没有叹气习惯的檀家大小姐,也不知在此事上,心虚退让妥协了多少次,叹气了多少次。
此时连食欲也不振起来,但放下筷子又显尴尬,只得再次将筷子伸入离她最近的玉笋中,这一顿饭,吃的心不在焉,竟是连着挟同一盘菜而不自知。
刚伸到盘中一块笋处,便与另一双筷子碰在了一起,挟在了同一块笋上。
不用抬头看,也知道这双筷子的主人是谁,檀婉清手一顿,也不言语,直接移到另一块笋处,刚要去挟,另一双筷子也同样放开,与她又挟在了同一块上。
檀婉清忍了忍,也懒的去争,便直接移开去挟另一块,刚要挟起来,那筷子也挪了过去,两双筷子又挟在了同一处。
桌上的烛光摇曳,映着人脸半隐半现,檀婉清面容本隐在暗里,此刻也不得抬头皱眉看向对方。
而那掌管着一个城池的谢大人,此时也是面色微冷,眼神暗然的盯着她。
这就是不满意她的态度。
带着弟弟前来便是要提醒她的罪过。
挑衅中或许还带着昨日的余火。
檀婉清心下也泛起微微烦意,收回了筷子,虽说早有心里准备,却也难掩眉宇间的失落,衍生念头,只觉得一遭跌倒,受制于人后,便是如同这般,连挟一块笋都不能随心所欲。
离开檀府短短的一年,她却已经快忘记,自己也曾是宰相府内决定无数人命运的人,如今,却是连势都掉了大半,忍气吞声也已不够,离卑微曲膝已不远矣。
便是对方筷子很快挟起了一片腊肉,放到她粥碗里,她却再没有入口的欲望了,慢慢放下了筷子。
而一边的瑞珠,眼晴已经将刚才的两人间的暗波汹涌,看的清清楚楚,筷子连碰三下,她的心就猛跳三下,生怕两人再像那日般冲突起来,动起手脚于小姐不利。
由不得不怕,以对面那人的武力,她与小姐在其面前便如两只鸡一般,单是食指拇指便能捏死了。
好在小姐忍着放下了筷子。
这一顿饭本就吃的心惊胆颤,瑞珠巴不得早些结束,见状,立即将最后一块奶黄糕塞进谢福荫手里,急急道:“福荫也是吃饱了,奴婢这就便将桌子收拾了吧……”不知因为紧张,还是害怕,竟是连许久不说的奴婢两字,又出了口,说完也不敢看对面的谢大人,急忙下地收拾起来,生怕一个不好,惹的对方一怒,将桌子掀个落花流水。
其实谢承祖倒是从未对她们二人用武,可大概是受到进城时,那百人的人头影响,煞星狠辣的印象,恐怕是深深印在了瑞珠脑海里,从而变成他做出什么都不觉得奇怪的惧意。
檀婉清已不是天真烂漫哭哭啼啼的少女,无论做什么事,哪怕是愤怒,都要考虑后果,以及她这样做,到底能得到什么,得到羞辱还是能让她得到喘息的空间,亦或者对以后有利的帮助,总要想明白自己想要什么,能承担什么结果,才能决定去做什么事。
而此时,这样的境况下,触怒对方或是翻脸对她没有任何好处,而她昨日将军衣当场脱下还给对方时,本还以为能阻一阻这个内心深处其实心高气傲的谢大人,能让她有几日时间好好思量契约失败后,接下来的事。
可直到瑞珠动身拾桌,对方也是坐在原处,并未起身,也似乎并没有打道回府的样子,只是将手中的筷子也放回了桌上。
在他一下放筷,檀婉清便低声开了口,“谢大人,今晚可是要留宿西屋?”
正收拾碗碟的瑞珠,顿时也竖起了耳朵。
谢承祖看着烛光下清冷无欲,丹唇白肤的女子,想到当年高高坐在马上的时候,嚣张跋扈的傲然,再看如今处于低势时,又一副容忍内敛的谦卑,似乎只要不碰到她的底线,她从来都能扮好自己各个时期的样子,能曲能伸四个字在她身上表现的淋漓尽致。
可是不知为何,她越是这般,他越觉得心头火烧的厉害,尤其是她看到吃完糕,歪在旁边已有睡意的幼童,那般心下稍定的样子。
原本打算只带福荫过来看看她的谢大人,此时却是改了主意,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自然要留下。”
瑞珠也是松了口气,拾了桌子,连忙跑到西屋收拾一番,好在她便担心再出前些日子留宿的事情,早早便余了被褥,此时派上了用场,再想着这谢大人带了弟弟,总也不会顾念些,倒是不必担心为难小姐了。
烧兑了水后,瑞珠便赶紧让谢家两兄弟出了东屋,净面洗漱。
而东屋的檀婉清听着孩子的声音,便也放下心来,除了发饰,净了手脸,才光着脚上了青沿,去取柜中松软带香的被褥出来,刚刚合上柜门,便听到房门响起。
接着听到门拴落下的时间,她未回头,只以为是瑞珠,边跪在炕沿铺着床被,边随口问道:“安顿好了吗?”
没有听到身后人的回答,她手一顿,突然意识到什么,回过头,此刻,站在青砖沿边的竟不是瑞珠,而是……
当她目光落在了上了栓的门上,脸色顿时一变,便再也顾不上鞋,光着脚踩在青石之上,就要去打开门,她的动作不慢,可有人却比她快数倍。
“你不要碰我!”冷静的面具终于维持不下去的檀婉清,抿着玉齿,竖着眉头,用力且恼怒的甩开他的手。
对方却似比她更用力,更恼怒般,强硬的将其抵在门侧的墙边,“我偏要碰!”
檀婉清几乎被他在耳边吼的这四个字惊呆住。
“想碰的不得了……”喃喃说完,便低头向她耳畔吻去。
第61章
长年习武,眼前人身上的肌肉,块块似铁,这样的一身壮骨,压在身上,只怕沉的要让人喘不过气来。
女子的贞洁贵于生命,可惜,不是土生土长的人,没有这样深的觉悟,虽然多年的生活,檀婉清变得越来越随波逐流,但檀家败落后,逃出命来,她也有过心理准备,逼不得已时,拿出来交换些生机……
当然,这只是在走投无路的时候。
眼前的状况,让她本就有些糊涂的脑袋,此时更是空白一片,她的眼神甚至有些迷离,仿佛重影无法焦聚一般,她不由闭了闭,又睁开,望着俯下身,看着她,离她很近的脸。
她感觉到大而有力的手,将她柔嫩的手腕压在两侧,揉捏不止。
似乎感觉到她的恐惧,在眨也不眨看着他的瞳孔中低下头,含住了嫩粉的唇瓣,将她的闷疼的声音吞进了腹中。
没错,她是恐惧的,但并不是恐惧男女此事本身,而是来缘于这具身体缺陷。
短命的缺陷!
当年檀婉清的母亲,天生绝色,男人惊艳,女人羡慕,可外人却只闻其美貌,不知内情,天生体弱多病,药丸参汤长年不离身,便有宫内的御医开出百八张方子,也没有扭转她早逝的生命。
檀婉清自很早起,就发现了身体的异样,与母亲同样的嗜睡,精力不济,耐痛力低,正因为有过正常的身体,才越发感觉到此时的不正常,十二岁那年,她慎重并详细的从府里当年跟着母亲的几个嬷嬷口中,一点点问清楚当年的种种。
早年,生母未嫁时,身体虽是嗜睡多病,却也正常,可自从嫁与檀家,便越发不济。
随之夫妇恩爱,也越发变得精力不济,多病多症,并难以受孕,十七岁嫁进檀府,直到二十八岁才勉强怀了一胎,产后没两年便香消玉陨。
檀婉清查到越多,便越心慌,因她与母亲这种无什么病,却短命的体质足有八分像,而过些年,随着年纪增长,她也越来越多嗜睡,力微,精力差。
她倒也不信命,上好的养身方调养身体五脏六府,得檀父喜爱后,府中一些琼浆玉液,鲜参绿泉也从不吝啬于她。
除去日常口食温养,作息规律外,又常以骑马锻炼体力,也正是这般的小心谨慎的养护身体,如今才能在这片兵荒马乱中活下来。
可对于檀婉清来说,这样的体质,仍然是摆脱不掉的阴影。
母亲新婚那日后的事,虽全府上下瞒个彻底,可当年的嬷嬷却是知情的,据收拾的人说,那夜铺盖卷起来,连底下的喜褥都沾透了,夫人足足养了快十日才能下床。
檀婉清心中的莫名恐惧,正是来于此。
试想,当年的檀父,尚是一个才气出众的文人学士。
而面前的这个,却是实实在在的武将,体格之健壮,天赋之异禀,恐怕远超普通人。
不身临其境,永远无法体会那样的压力。
可是她偏偏十分理智,不敢再像那日般强硬的拒绝,她十分清楚,此事可一不可二,这种情况下激怒对方,只会让自己更难以应付。
桌上的蜡烛似一直被风摇晃般,时闪时暗,不断左右摇曳。
而被拴上的屋房外,一直急得团团转,在门边不知如何是好的瑞珠,此时却是捂着嘴,不敢发出声音。
那煞星进小姐房间的时候,便狠狠的威胁了她。
她若想小姐以后都好好的,就得老老实实,否则……
她清楚,那煞星杀人都敢,还有什么事不能做出来,她是真的被吓住了。
等她清醒过来,便听到房间里的小姐,一直在哭,呜咽的人心都酸了,她忍不住打开门过去,便听到他在房内打小姐的声音,她担心真的会对小姐不利,边迫于他的威胁,边急的在门口团团转,就在她听到小姐难受的声音后,不管不顾想上前敲门,偶然看到了门边有条缝隙,想也未想的凑上前。
只见那一片凌乱的暖坑上,小姐背着她,玉体浑如雪,那煞星竟然……死皮赖脸的紧搂着,那只黑手居然用力托着小姐腰后一半浑圆,用力捏到指缝间都变了形,还……还有那个……什么什么东西……
看到屋内小姐是这样被他欺负的那一刹那,瑞珠脸刷的白了,意识到看到了什么,接着脸又变得通红一片,不由退了两步,心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