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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为如此,那些能把未曾谋面的陌生人性命放在心上的人,才更值得人敬重。而如花君这般将初识的半妖都一视同仁的人,就更稀有,更让人爱重。
离开菡萏花君越久,他对花君的思念也就越深。而他对花君的爱也没有一点的消减,反而随着思念与日俱增。
温折侧过头去枕着自己的手臂,眼前又浮现出菡萏花君的身影。离别时他赠给温折的那个拥抱真是温暖,直到如今,还让温折忆起他身上的温度就能升起无尽的勇气。
我今天杀人了,花君。温折想,但我觉得我没有做错。
齐恒远偷眼瞄了躺倒的温折一眼,决定自己也不干巴巴累兮兮的一个人修炼。啪的一下也在温折身边躺下。温折被他弄出的大动静打断思绪,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齐道友,我还是有件事不太明白。”
齐恒远没料到刚刚躺平就会受到这种招待,瞪大了眼睛夸张的拿手指着自己的鼻尖:“你问我?有事不明白你竟然来问我?”
“大概因为这个问题只有你能回答我吧。”温折翻身坐起,单手撑地:“我从魏涟的储物袋里翻出了他喂给你的那种解瘴丹。里面掺了点兰香罗绮,那是能让人眼前出现幻觉的东西——不过据我所知,这种药草的致幻效果只有一时三刻。齐道友,你是怎么做到都到了晚上扎营的时候还能把鬼藤果汁看成面粉盆子的?”
齐恒远眨了眨眼睛,纯良道:“什么?”
“还有,你当时‘觉得有鬼’,就用神识拼命呼救——你怎么知道会有人正好能用神识听到你的喊叫?万一没有呢?”
齐恒远一脸无辜的回视温折。
温折笑了:“为了救你我的底都快被你掀了,齐道友,你这样什么都不说,是不是不太好?”
两人对视了两三弹指后,齐恒远服下软来:“好吧。”他说:“我用神识呼救其实只是试试,没想到你还真是齐家人……你想问你哪里露馅了?别人跟我说话都要打探我哥的消息,就你跟我说话是往上祖宗十八代的查家谱。等我说完先天神识传男不传女后就表现的更明显,温兄啊,你哪里没露馅?”
温折:“……”他仔细思考了一下自己的前言后语,还是要承认自己被齐恒远那二百五的伪装迷惑,到后来问的实在不太顾及:“第一次旁侧敲击打探消息,业务不熟练,还请见谅。”
“也还好。”齐恒远挥了挥手,自己索性也坐起身来:“至于鬼藤果汁,好吧,我是故意去碰的,因为从上午食肉蚁之后我就怀疑他。嗯?不是,倒不是因为解瘴丹。主要是我哥怎么会把我托付给一个眼睁睁看我被人捆手牵着走的人?”
“至于为什么找你……”齐恒远短促的笑了一下,又重新躺回了地上:“很明显我解决不掉他嘛。别聊这些了,你要有心情,咱们可以好好说说你是怎么知道齐家和你的关系的。”
他话题跳转的太猝不及防,偏偏又触及了温折的软肋。温折眨了眨眼,愣了一小会儿,也顺势和衣躺倒:“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齐恒远的声音有点讶异,还有几分不信:“要真是一无所知,你是怎么摸上这个小队找上我来的?这可是我有生之年第一次离家,老实说,我真觉得你蹲点良久了。”
温折笑了笑:“大约是我……运气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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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温折和齐恒远先后出帐。温折慢了一步,就眼睁睁的看着齐恒远又啪叽一下,绊在抱膝而坐的裴阡陌身上跌了一跤。
“哎呀我的妈啊,门口啥时候多块石头啊!啊,啊,不是石头啊,裴兄啊你可加点小心啊……”齐恒远咋咋呼呼的叫着,拍了怕自己膝盖上的尘土。
温折:“……”
小队在沉默中上路了,沈徵依然一马当先的开路,而裴阡陌则不言不语的站到了队尾断后。齐恒远在温折旁边晃荡着,是不是颇为手欠的弹出一颗小石子打打树上的鸟。
温折到底还是一把按住了齐恒远,小声问他:“别装傻了,你是真看不见裴阡陌吗?”
齐恒远回头一笑道:“不能做个胸无大志的二百五纨绔,人生还有个什么意思?至于我是不是真能看到裴兄,这事谁知道呢?”
温折上下打量了齐恒远一番,到底还是松开了搭住他肩膀的手:“算了,不同你说话。”
然而下一刻,他的肩膀却被齐恒远反手摁住。
“温哥哥真不同我说话?”齐恒远看着他,扬眉一笑:“我可是打算把你的事情告诉大哥的呢……啊,对了,我昨晚是不是忘和你说了?我只是我大哥的堂弟,嗯,要是真可能的话,我大哥该是你亲哥才对。”
温折惊愕道:“什么?!”
第50章 相认
“什么?”温折一把拉过齐恒远的手臂:“你说清楚些!”
“哦。”齐恒远摇头晃脑若有所思:“照这么看来,我昨晚真是没来得及和你说过……嘶,松手,松手!你轻点捏我。”
温折放松了些握着齐恒远手腕的力道,下一刻便感觉到自己的神识被人轻轻碰触,就像是有人颇为有礼的轻叩了三下门。
他迫不及待的打开“大门”,放那道信息进来。
“你不会想把事情在沈姊他们面前说吧。”齐恒远的神识颇带着几分无奈:“若我没猜错,你的身份是……嗯,混血,是也不是?”
温折沉默了两秒没有应答。
“我问这个没有别的意思。”齐恒远注意到了自己话语中的歧义:“只是如果你真是……的话,那你就真应该是我大哥的亲生弟弟了。唉,看来我叫你哥还真是没叫错。哥啊,你这么厉害,以后可要罩着你小弟啊。”
最后那句打趣的玩笑话直接被温折忽略,他有点焦急和期待的直奔主题:“你怎么能确定我是?”
这句话被用神识传递过去,而在那一刻,温折听到了自己胸膛中急促的闷响。
齐恒远竟然出乎意料的耐心,他仔细的和温折解释:“我之前和你说我,我父母双亡,是个遗腹子。你说平白无故,大哥他为何对我这个小堂弟这么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把头转向了温折,神情不似平常那样轻浮,反而带着一种少见的凝重之意。温折抬眼撞入了对方莫名幽深的眼神里,从对方那意味深长的目光中领悟到了其中的含义。
温折顿觉不可思议。他有点想笑,又有些觉得荒谬,他在理智上拼命的警告自己别想得太美免得一会儿失望,然而在心底却禁不住升起一线希望来。
齐恒远直视着温折,没等温折把那念头全部打消,就先一步说出来:“因为你。因为他有一个和我年纪差不多,却无缘在身边照料的弟弟。”
东风吹过,吹得森林中若干枝叶都簌簌作响。林间俱是蝉鸣鸟啼,远方还有隐约的兽吼声,然而在这一刻,所有的声音都没能进入温折的耳朵,只有齐恒远那语气确切的结论在他耳彻作响:“他这些年一直在思念你,你是他最重视的亲生弟弟。”
我是……有家人的?
在那一刻,这个消息把温折轻飘飘的捧到了他从不敢想的高处。这个消息来的太过突然,本身又过于美好,美好的让温折瞬间失去了语言能力。
过了良久,他才反应过来,眼神复杂的看着齐恒远,慢慢道:“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或者说,他其实真正想问的是,你恨不恨我?
从温折的角度来讲,齐恒远是最没什么立场恨他的一个人。他这十七年过的如此艰难,前生又有一个无比凄惨的结局。若不是重来一次能有幸遇到花君,他的一生都是一个完全的悲剧。而这些年来他的大哥在哪里?为什么要把本该给他的一腔关爱都付诸到齐恒远的身上?
但如果站在齐恒远的立场上想想:从小一直对自己好的大哥原来有个亲生弟弟,自己一直以为属于自己的庇护其实根本就不属于自己,自己是一个赝品,一个用来寄托大哥对自己感情的东西。
人站在自己的立场时,往往会态度偏颇。
就在昨天,温折已经亲眼见识到一场由求而不得以致疯魔的悲剧了。
“大哥人很好,没有他我也许能活到今天,但未必能活的这么肆意。”齐恒远仰起了头,把目光透过层层叠叠茂密的树叶,隐约看到一点瓦蓝的天色:“我不能恩将仇报,向我大哥和他亲弟弟隐瞒他们彼此的消息。”
“何况……”齐恒远噗的笑了一声:“做纨绔的,要是没有点容忍看中的姑娘第二天就被抢跑、瞧上的珍品当场被别人拍下、手底下的狗腿子转眼就给别人卖命的肚量,简直是给整个二世祖群体丢脸。大哥本来就不是只属于我的什么东西,我没什么理由强占着他的喜欢不放。”
讲到这里,齐恒远的笑容已经有点怅然。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下去:“关于这件事,我已做了十多年的准备,如今终于不用日日在亏欠和侥幸的忧怖中获得胆战心惊了。”
齐恒远自嘲的一笑,然后道:“虽然聪明点的做法是不该问你,但纨绔也不需要太聪明。温道友,以你的身份,这些年会活成什么样子我从没敢细想,现在你找上门来了,我也就多嘴一问:你恨不恨我?”
这问题恰与温折片刻前想问的问题同出一辙。
温折定定的看了他几瞬,突然笑了。
“要是一年前你这样问我,我一定要说恨死你了。”
“可现在,我不但一点都不恨你,还非常感谢你,除此之外,也很喜欢你。”
“我是曾有不太好的时候,但我爱的人已经把我带离了那种境地。”
温折抬起手来,他的动作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坚定的落到了齐恒远的肩头:“我从没想过还能有机会说出这样的话……你好,弟弟,我是你哥哥,我叫温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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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折本以为自己要蹭着队伍一路到达细柳城后才能见到自己素未谋面的大哥齐流漱,不想才刚刚出了森林不久就碰上了面。
齐恒远身上大概有什么用来定位的东西,才能让齐流漱准确的找到这里。身心俱疲的四人刚刚走出森林不久,还未行到风花城门口,一名容貌俊朗,气质风雅的男子就急切的踏空而来,落在四人面前。
他的目光第一眼就锁定在齐恒远身上,上下隐晦的打量一番后,他才扫过诸人,态度有礼的询问道:“不知欧阳贺在哪里?”
他这话一落,沈徵和裴阡陌脸上就都划过一缕隐痛。
还是温折上前一步,尽量委婉而简洁的交代了事情的经过。
由于久与凭江月相处,温折也能大概感受到齐流漱的修为,也应该在筑基六七层之间。他今年才二十五岁,如今的修为足以堪称天才。
而据齐恒远的表述和沈徵等人的补充,温折得知,由于有先天神识加持,如今的齐流漱曾与三名筑基九层的修士对战而不落下风。
“多谢你,也多谢各位关照恒远。”齐流漱的态度可谓真诚,然而在场的所有人都能看出他的心神其实全被齐恒远所牵动。
果然,在下一刻他就拉住了齐恒远的手,殷殷问道:“刚刚听说你受伤了?让我看看你的手。其他地方也受伤了吗?这些日子过的好不好,我看你都瘦了。”
齐恒远扯出了个有点尴尬的表情,他回头在意的看了温折一眼,扯住了齐流漱的袖子:“哥,咱们和温哥一起去旁边说说话呗,我有点事要告诉你。”
“什么?”齐流漱虽然疑惑,由着齐恒远把他拉走。
他们走到一处适宜的地方,齐恒远就立即给齐流漱用神识传讯道:“哥,我找到你亲生弟弟了,就是我身边的温哥。”
“什么!”一样的言语,却是和刚才截然不同的语调。齐流漱看着温折的眼神先是震惊,接下来就转为怀疑,他沉默了少许时候,就肃声道:“我很感谢阁下在落日森林中保护了小弟,但小弟行事跳脱,性格单纯……阁下无论图财图物只需和我讲就是了,齐某愿尽力为之,还请阁下不要愚弄小弟了。”
这种怀疑实在是理所当然的,只是温折难免有点心中酸涩。他笑了一下,低下头去。
“哎呀!”齐恒远着急的龇牙咧嘴:“大哥你探出神识感受一下就懂了,你和温哥的血缘关系比我近,感触就应该比我更深……”
齐家人的神识不带敌意的碰触的确会引起源于血脉的亲近,其程度按两人血缘关系的亲疏而定。三代之外就基本几近于无。
齐流漱犹豫一下,还是主动递出了自己的神识。
在他的神识触碰到温折神识的一刻,两个人都是浑身一颤。亲生血脉的契合,就像是两块相邻的拼图对接般适宜。
齐流漱颤抖着伸出手去,他的表情中满是不可置信和失而复得的狂喜:“你……能不能伸手让我探一探你的骨龄?”他软声请求着。
温折的手掌在齐流漱眼前摊平,齐流漱从温折的指尖摸索上去,刚刚施一点力就放开,像是生怕自己笨手笨脚捏痛了温折。
“十八岁……”齐流漱颤抖着声音呢喃道:“弟弟,我是你大哥……”
伴随着他的声音,他双眼也骤然流下了两行泪水。他一遍又一遍打量着温折,伸手反复摩挲着温折削瘦的肩头,哑着嗓子道:“这些年你受苦了,对不起,之前一直没能找到你。”
这实在是一个高兴的时刻,温折却没忍住红了眼眶。他顶着对方关切、顾惜、愧疚、自责的眼神,缓缓展开一个微笑:“没有,我其实过的很好,谢谢你一直在找我。”
齐流漱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只是一把把他搂在了自己的怀里。
“你太瘦了。”齐流漱哽咽道:“大哥对不起你。”
温折想了想,有些生疏的抬起手来,虚虚的回抱住了齐流漱的肩膀:“没关系的。”他轻声说:“我都没想过我还能有个哥哥,我现在很开心,我也从没有怪过你。”
过了良久,齐流漱才放开温折。他深深的凝视了温折半晌,才很小声的,用一种近乎祈求的音调道:“叫我一声大哥,好吗?”
“嗯。”温折有点不好意思的抬起手来,用拇指擦过自己的眼角:“哥。”
“好、好。”齐流漱欣喜的连连重复一个“好”字。过了一会儿,他方有些迟疑的问道:“小弟,我看你如今也有炼气八层的修为,不知你是拜在哪位高人的门下?这十八年来,你过得好不好?”
温折想了想,还是没有隐瞒自己的经历:“我从有记忆来,便一直在听梅阁做仆役。直到去年蒙菡萏花君带走教导……”
他的话还没说完,齐流漱就大惊失色:“那个混血是你?”下一刻,温折的双手就被齐流漱一把抓住,他不解的抬眼,却看到自己刚刚认回来的大哥和小弟都面色发白:“你是逃出来的?他是不是逼你修了炉鼎功法?”
温折茫然的眨了眨眼。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这两人的神态表情都不大对劲,就好像是他经受了天大的委屈?
第51章 夜色
温折费尽口舌也没能自己刚刚认回的哥哥弟弟相信菡萏花君是个好人。
在他解释了:“我不是逃出来的,花君也并没有虐待我,更没有要我练炉鼎功法。我现在练习的功法是他专门找来为半妖所用。”的时候,齐流漱和齐恒远眼中都写着大大的不信。
齐流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软声道:“你和大哥说实话,大哥好找地方把你藏起来,免得再被那位连名字也不能说的花君找到。”
温折:“……我真的不是不堪虐待逃跑的啊,你看,这些纸鹤还是花君给我要我随时和他保持联络用的,这些护身的法器都是他给我的,我的剑法、印法,也全是他一手教的。”
“他真的对我很好。我被从听梅阁带走时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半妖,既不懂修练功夫,也不知人情事理。温折现在所知所晓的一切都由花君授予,没有花君,就没有眼下的温折。”
“哥,你真的不用替我担心。我们、我们是彼此喜欢的。”
说出这句话,不由让温折觉得脸颊有点微微发烫,但心里却暖暖的热了起来。
他这番对白堪称推心置腹,然而听在齐家兄弟二人耳中只剩下了全数的不可思议。菡萏花君素有能止小儿夜啼的恶名,温折固然是他们失而复得的弟弟(哥哥),但似乎还并没有长出三头六臂,更没有有让恶龙茹素、歹人悔改的本领。
一时间,齐流漱脸上的忧心都浓厚的仿佛要滴下水来,看他的表情,大概是以为温折受到的对待太残酷,以至于都有些精神错乱了。
“弟弟,先别说这些。”他脸色凝重的说:“你把袖子撩起来,让我看看你身上有没有什么伤?”
“伤疤吗?花君已经给我药膏叫我抹掉了啊。”温折一心想着要讲花君的好,顺口就说道,片刻之后,他意识到自己忘了补充这话前面的条件:“我是说,我在听梅阁里落下过伤疤。在花君那里我并没有受过伤。”
其实他是受过伤的,在寒梅剑君云素练身边学剑法的时候折过小指,半年来和凭江月对招也有不少次被击伤。但那都基本上是被花君当场治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