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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少年用打着商量的语气说着这样的事情,恩斐的胸口一闷,心更重更重的沉了下去,他深深的望向床上埋头在膝的少年,并不是因为小明会揭发他的身份,而是……承认了,自暴自弃也好,走投无路也好,德哈隆这番话是完完全全承认他就是恶魔本人。
他的心中其实本来还抱着一丝期望,就如他自己,身体中还有着一个反面。
…罪恶感,责任感,变得更沉,无可救药的自我强迫。
“这句话我原封不动的还给你,德哈隆,你觉得会有多少人相信你的话?”恩斐的话非常尖锐,他灰蓝的眸子像是一把锐利的刀把小明最后的垂死挣扎全部撕成碎片,“曾经你在人们心中的声望有多高,他们现在就对你有多失望,你的信誉已经完全成了负数,可能会有相信你的人,但我能肯定:不相信你、对你更加憎恶鄙夷、觉得你只是在垂死挣扎的人,肯定更多更多——或许还会涌出一部分对于你‘污蔑’我而对你更加愤怒的人。”
72二更·彻底决裂
脑袋有点空;像是在做梦……不过这不是梦,而是梦境醒来。
小明认真的听着恩斐说的话;就像小时候那个男人还用着瑞的名字为他讲课时一样,耐心仔细的听着男人的发言,脸上的冷漠已经消失了;现在流露出的是一种颓唐的轻松笑意;“这么说现在我就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他用着打趣的语气。
“……本来也不需要什么办法;毕竟你的确就是恶魔,你口中的办法是什么?让这一切不存在?还是活着?”不知道为什么;在一切都暴露的现在;恩斐却觉得小明那双总是死气沉沉的红眸中竟然多了些光彩,“德哈隆,我说过了,你本来就不会死,这个世界还需要你。”…魔王还需要你,“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最大限度降低人们对你的杀意,起码——”
“恩斐·冯瑟!你够了没!!!”不知上面那句话突然碰到了小明的沸点,一直静静听着的少年猛的从床上蹦了起来一跃跳到恩斐的身前,像是一头发了狂的野兽,霹雳哐当一阵巨响,杯子破碎,桌子摔倒,视野天旋地转,小明狠狠抓着恩斐的领子骑在男人身上,把男人压在身下,神色中尽是狂乱。
“你这个……”不知道为什么,小明始终没有大吼着说出魔王两个字,“…就应该做好自己的本分!看到我这样你不是该高兴吗!该喜悦吗!!现在这种……这种…”他红色双眸中一片绝望的凄厉,用这样的眼睛盯着恩斐歇斯底里的大吼,由喉头迸发的嗓音带着沙哑到极限的哽咽。
他抓着恩斐衣领的手太用力了,衣领被撕破,泛青的手背青筋毕露,但是与此相反的却是小明背脊脆弱的弯了下来,无力的慢慢垂下了头,恩斐只能看到少年乱糟糟的一头黑毛,所有的神色都被掩盖在了下垂的阴影之下。
明明一切都暴露了,可小明心中其实有种轻松的感觉……他在笑,他的嘴角现在在自嘲无望的上扬着,终于暴露了,很淡很淡的轻松感,淡到足以被其他情绪瞬间淹没的轻松感,他很在意别人的看法,过于在意别人的看法,所以才会对那种他人赞赏崇拜的情绪感到犹如罂粟的满足。
因此一想到刚才帐篷前那名佣兵狠戾仇恨鄙夷厌恶瞪着他的眼神……轻松褪去,瞬间淹没他的就成了妄想逃离的恐惧还有……杀意。
别看我,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想挥动,赤炎,我的,用赤炎将这股杀意也一并斩碎,让他恐惧的事物全部都碾碎掉。
大脑好痛,痛的像是下一秒就会整个炸裂。
心脏好痛,痛的像是有一只手在戏谑的玩弄捏紧。
“你在…哭吗?”耳边响起了恩斐有些迟疑的声音。
小明骑在男人身上埋着头摇了摇。
“…你在恐惧什么?”感到男人的手从两侧扶住了自己的后腰,小明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挣扎,恩斐又犹豫了几分,双手最终牢牢的环住了小明的腰,扶住骑在自己身上少年颤抖的躯干,“恐惧……人们对你态度的改变吗?”过街老鼠一样,人见人骂。
恐惧什么?小明自己也在问自己。
落差极大的恐惧,厌恶鄙夷的恐惧,还有……塞勒瑞特。
他这时候本应该在龙之谷的,这时候战争本应该结束的,应该整个世界传颂起德哈隆的美名,他这时应该去迎接男人的醒来,然后将这个十年后的世界呈现给他,明明……明明是和那个男人约好的,明明是那样约定好的。
他没有做到……塞勒瑞特会怎么看他?觉得……他果然是个废物吗。
若那双璀璨如星辰的金眸中也闪过了失望厌弃的光芒,那他……
小明的眼中突然产生了剧烈的动摇,然后是前所未有的恐惧,他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似乎在一片看不清的黑暗深处,正有一个模糊的身影……红色的发,金色眸,狂傲的表情……在叫他。
【德哈隆…】在叫他。
【德哈隆,来我这里……】…在叫他……的确在叫他。
远处,一名红发的男人站在高峰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真是太有意思了,德哈隆远远比他想象的敢要能干……比他计划中的还要做的更加优秀。
他的勇者现在应该是怎样的状态呢?刚刚被彻底揭穿的令人绝望的落差感,得到一切又变得一无所有的脆弱。
……德哈隆如今除了他,应该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在脑中勾勒着勇者现在的模样,又隐隐浮现起那个小到足以被他抱在怀中的男孩,最后哭的撕心裂肺的抱住他,恳求他不要离开……
塞勒瑞特不禁低低轻笑起来,沉沉磁性的嗓音被狂风席卷吹散:“德哈隆,来我身边…”
这边。
小明的双眼逐渐失去了焦距。
“德哈隆?”察觉到自己抱住的身体的颤抖,恩斐急忙唤了一声,“德哈隆?怎么了?……喂!德哈隆!”他从地面撑起身握住小明的双肩,却是碰触的一刹那就下意识的收了回来……太烫了,德哈隆的身体现在无比滚烫!
本来这个世界的信息传播并没有那么便利,至少不像现代社会那样可以便捷的转播实况,虽然可以“转播”,但必须借用极为优质的魔法道具,还有巨大的魔力。
其实约根本来还是能活的再久一些的,其实他死的时候本不应该那么丑陋而恐怖,但他想要的就是第一时间让整片大陆所有拥有思维的生命,都能得知德哈隆的确就是恶魔这一铁板的事实,于是……
在恩斐与小明刚刚拿到那块记忆水晶的时候,国王已经开始演讲。
而在此刻,已经是约根死去将近15分钟了,而约根·汉内斯死去的那一幕,那一幕所发生的事情,这时已经传到了这个世界的每一个人口聚集的城镇村庄中。
一个人突然冲进了帐篷,表情慌乱:“——恩斐大人!魔族过来了!说让我们交出德哈隆大……交出恶魔!”
“什么?”恩斐抬头,魔族怎么会知道的那么快?“告诉他们这次的战争的确是人类方面的巨大错误,他们可以提出他们想要的补偿,只要不太过分我们一定会尽力满足,但是就算德哈隆是恶魔,他也是勇者!所以…”
“哈?勇者又怎么样?”鲜血瞬间溅开在了恩斐的眼前,刚刚冲进来向他们通报的那名士兵已经被活活砍成了两半,连哀嚎一声的时间都没有就已经躺在地下咽了气。
那名手拿滴血巨镰的魔族舔着嘴唇,嗜血的光芒在他的眸中不停闪烁,这目光在望向小明时又变得更加深邃。
“勇者?……哼,这样的勇者谁会相信?又有谁能证明他真的就是勇者?他的圣兽呢?那名精灵的身旁一直跟着水晶巨龙,白龙封印在谢迪亚斯帝国众所周知,公主又是出生之时就接受预言的既定勇者……而这个‘恶魔’呢?”这两字从魔族嘴中说出来尤其讽刺,“他是勇者的传言是怎么传出来的?他既然能把全天下生命都骗的这么凄惨,骗一下那个精灵又能如何?”
恩斐把状态不对的小明护在身后,他没有合适的理由来证明德哈隆的确就是勇者,而现在的情况很奇怪……魔族怎么会直接冲到军营内部?外面的人呢?
“——不,就算这个恶魔真的是勇者也无所谓。”从帐篷外又走进来一个人,他手中的冰蓝色巨剑上染着鲜红,血液顺着刀刃的曲线一滴一滴的落在地面,滴落出一幅鲜红的抽象图画。
那是瓦里克,就是刚才在帐篷前对小明出手的流浪佣兵。
他走进来,阴狠的看着恩斐以及恩斐身后吃露出半个头的小明,目光仇恨,声音沙哑:“即使他真的是勇者也无所谓,他必须死,德哈隆必须死…!他现在就要死!!”
“瓦里克!”恩斐大叫一声,护住突然成了块雕塑般的小明向后退了一大步,躲开瓦里克凌厉的剑风,“今年就是千年将至!那魔王……”
“我说了无所谓!!”瓦里克手拿武器撕心裂肺的狂吼,“整个世界怎样都无所谓!我自私!我只在乎我自己的情绪!我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我被怒火侵蚀了大脑!我只要德哈隆死!无论他是不是勇者都无所谓!这个世界毁灭也无所谓!怎样都无所谓!……恩斐大人,请您让开,有这样想法的人绝对不止我一个,不然你觉得魔族为什么能这么容易的杀到军营?”
…这个人已经疯了。
意识到瓦里克的潜台词,恩斐不敢置信的看向瓦里克手中滴着血的巨剑,冰蓝色与红色的对比是那么的残酷而刺目:“你把外面的人……”
“啊啊!”瓦里克狰狞的笑着回答,“都杀了,阻止我们的人都杀了。”
魔力已经运转到手边,恩斐握紧小明的手,眯着眼质问道:“你这样的做法又与恶魔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这时又从帐篷外陆陆续续走进来数十个人,有斗士、有术士、有人类、有魔族,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他们的脸上与身上都染着猩猩血迹。
走进来的人们望向小明的眼中有着同一种不正常的癫狂:“没有区别,为了恶魔而变成魔鬼……哪怕让整个世界陪葬!”
恩斐自从知道小明就是恶魔之后,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这样下去将会变成人类自己的战争,被仇恨占据灵魂的人们不惜一切的想要杀了德哈隆报仇,而因为德哈隆是勇者,又有着不得不保护他的理由。
…会是人类之间的内战,为了德哈隆的生死而内战。
恩斐突然想笑,他觉得不用自己出手,这个世界就能因为德哈隆而毁的差不多了,而且毁灭的方式与过程染满了滚烫的鲜血,痛苦又疯狂。
不愧是恶魔,简直比他还像个魔王。
“…哼、哈哈……杀我?哈哈哈哈哈,你说杀我?!”寂静无声的帐篷内,又突然响起了一个破碎声音的大笑,双眸中的茫然褪去,现在暗暗鼓动的是一股豁出一切的狂野,小明在恩斐身后仰头大笑起来,笑声愈发的诡异而凄厉,“杀我…?你们想杀了我?”少年带着诡异笑意的轻喃说,最后这句话只有在他身前的恩斐能听清楚。
恩斐察觉不对,但他还没有动手,身后那温热的触感就已经离去,只是闭眼又睁眼的瞬间,瑰丽的鲜血淋漓,整个帐篷都被飞溅的血液铺满。
小明手拿赤炎,铜红色的巨剑上滴着新鲜温热的血液,他一个人孤身站在帐篷的一角,对着包括恩斐在内的几人张狂的大笑起来:“想杀我?不行啊!我的命可是只交给了一个人看管!但那个人不是你们中的任何一个,我的生死只能交给他,凭你们还想来杀我?”
他听到了,有人在叫他。
……塞勒瑞特,在叫他。
“对,我就是恶魔!”小明自己这样在众人面前承认,他轻轻眯起那双血红色的眸子,眸中尽是偏执的冰冷,“同时,我也是勇者,想要世界毁灭吗?想要灭世的人就来杀我啊!只要杀了我就无法封印魔王了!我的罪是无数的生命!而你们则会背负上整个世界!”
小明灵活的在背后一划,帐篷破开了一个大大的口子,足以让人穿过。
瓦里克被刚才小明瞬间秒杀几个人的残忍场面震惊到了,这时才回过神来:“你想逃吗?!”
小明回头给了瓦里克一个嘲讽的笑容:“逃?这只是离开,我已经没有在这里的必要了。”
“德哈隆!跟我回帝国,陛下一定会想办法保住你!”恩斐的手背在身后正熟练的做着疏导魔力流通的手势,他不能让德哈隆离开!……若是少年此时一人离去,绝对会更加危险!
恩斐其实对德哈隆会理他并不抱期望,他说这些只是在为了魔法争取时间,但出乎他意料的,小明竟然真的朝他看了过来。
小明复杂的望着恩斐,半响笑了一下,那张被自嘲与绝望布满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真心的柔和:“谢谢了。”……可笑死了,努力帮助勇者的魔王陛下。
说完,众人的眼前突然火光一热,小明上手就是一个巨大的火球,毫不客气的朝帐篷内重重轰了过去!
而等眼前的硝烟沉寂后,整个营地一片寂寥,完全不见了任何生息。
三天后,一个规模庞大的组织以让人难以想象的速度建立了起来。
这个组织主要由人类与魔族组成,没有任何规则,没有任何约束,甚至连基地也没有,只有一个目的——杀了德哈隆,杀了恶魔,杀了勇者。
73一更·幕后(上)
身后;恩斐望着没了那黑发身影的破碎帐篷眼神恍惚,背在身后的手缓缓落了下来;体内的魔力波动却没有消减;而是碰撞的更加剧烈。
“咳、咳咳咳咳……该死!他逃了!”
“去追!他一定逃不远!”
“你们去那边!我和海尔去这边;你们向那边追!”
【你想怎么做?】
……还用说吗。
一声幽幽的叹息从恩斐的嘴边溢出,右手插入额前;随意一个拢发的动作也透着说不出的优雅;他眸中的柔光褪去尽是冷冽,隐隐泛着一丝阴暗的幽光:“你们——”他清朗的声音多少让正向帐篷外冲去的众人停了一下;“还是不要去追他比较好。”
瓦里克冷笑了一声:“王师大人啊,你现在还想护着他吗?你那勇者的理由不会有多少人相信的,这样的人也能成为勇者?法则在开什么玩笑!而就算德哈隆真的是勇者;我相信要杀他的人也大有人在!!”
但是几个魔族这时察觉到了不对……等等,为什么这个人类身上的黑暗气息如此浓郁?
他在笑,恩斐仍旧在笑,嘴角上扬的弧度和他给人以温和感时没有任何不同,但却少了那层暖意,竟然让人心中突生了几分胆怯。
他笑着说,然后举起右手,他手上闪烁的光辉并不是他常常使用水系魔法的淡蓝色,而是极尽不详的深渊黝黑。
恩斐·冯瑟此人作为人类一方的军师,谢迪亚斯帝国公主的王师,魔族并不可能对他没有任何了解,但是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任何情报恩斐竟然会使用如此不详的黑暗魔法!恩斐应该只是一个水元素单一属性的术士!
几个魔族的脸色难看起来,这个男人此时散发出的气息竟然让他们不禁有一股想要跪倒在地的冲动,这是纯碎的黑暗,强大、美丽、充满了冰冷如刀锋的杀意,直直的刺进他们的每个细胞。
而只是一瞬,恩斐手前氤氲的黑光突然爆发出闪电的波纹,在场的所有人只觉得身体中突然有一道电流悄然袭过,身体被这条电流劈裂成了两半,然后竟然无法动弹!
恩斐还是在笑着,眸光深沉又斟酌:“你们是唯一听到德哈隆承认自己就是恶魔的人。”
先不说瓦里克等人类,那几个魔族这时竟然也不顾自己被束缚住的情况,纷纷用完全不敢置信的眼神震惊的看向恩斐:“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什么人?……这不重要。”恩斐的表情带着真切的歉意,“我不会让你们感到痛苦的,好好睡一觉吧。”
意识到恩斐要做什么,瓦里克瞪大了眼睛,想要让身体重新动起来,但只是艰难的把胳膊向上移动了半米不到就已经濒临极限:“…你为什么要这么帮助德哈隆!这么帮助那个恶魔!!”瓦里克想拖延时间,他正用体内的魔力疯狂的冲突着霸占他身体的桎梏,“只是因为他是勇者吗?!你这样的……”
“——他是责任,我的责任。”让别人拖延时间这种蠢事有过一次教训就够了,不知有多少人就是死在敌人的废话之下。
恩斐强硬的打断了瓦里克,张开的手掌猛的收紧,顿时比方才更加恐怖的腥风血雨爆裂成无数肉末,整个帐篷连同侧壁以及顶部全部被飞溅的血液溅满!
有一些血溅的太远,落到了恩斐的脸上,还沾湿了他的金发。
【哦哦,好久没看到你这么杀人了啊!】反面在内心对这一幕发出了疑似赞赏的惊叹,【那接下来要怎么办?……来听听我的计划怎么样?】
血腥味并不陌生,这四年的战争早已让他人的血液浸透了自己的骨髓,只是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用这么残暴的杀人方式了。
恩斐用右手抓了抓被染上了血有些黏答答的金发,红色与金色的对比太过刺目。
他厌烦的把溅满血液的长袍也撕了下来扔到地上,在心中回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