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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幼宁-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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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他按在地上的流氓脸上已经见了血,言幼宁也难以自抑地变得兴奋起来。那些被他压在心底无法释怀的过往、曾经经历过的屈辱、被自己视为至亲的人背叛的痛苦、重生之后的迷茫与纠结……在这一刻,仿佛都找到了一个最适合发泄的出口。

黄毛觉得他们今天这是点儿太背,撞上了一个疯子。他心里有点儿发慌了。当然他口袋里是带着刀的,但是看着言幼宁这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儿,他的刀万一落到这主儿手里,死的就不知道是谁了。

他们只是挑挑事儿,可没打算弄出人命来。

黄毛一脚踹飞了街边的垃圾桶,从里面扒拉出一个酒瓶子,抄起来冲着言幼宁的脑袋就砸了过去。言幼宁往旁边躲了一下,啤酒瓶子砸在了他的膀子上,竟然也碎了。黄毛这一下子恐怕连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言幼宁的身体晃了一下,向后一仰摔在人行道上。

黄毛顾不上理会他,一手握着半拉啤酒瓶子,一手把他的同伴拖了起来。本来挺壮实的一个小伙儿,这会儿满脸是血,已经看不出个模样了。眼角的余光瞥见言幼宁跌跌撞撞地爬了起来,黄毛扬起了手里的破酒瓶子,惊得声音都变了,“你他妈的别过来!”

言幼宁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轻轻啐了一口,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如果不是那个黄毛还在背后盯着他,言幼宁觉得自己会跳起来,或者扯着嗓子死命地嚎几声。他好久都没有这么痛快过了,那些沉甸甸堵在他心里的事儿一度憋得他透不过气来,但是现在,它们好像都消失不见了。

言幼宁抖了抖还在微微痉挛的手,决定在回学校之前先找个地方把自己收拾干净。

一辆车缓缓停在街口,车窗落下,两个神色各异的青年一起望向外面的窄街。一个上下打量正费劲爬起来的黄毛兄弟,另一个则目光深沉地望向已经走远了的青年。

“你怎么看?”

“有点儿意外吧,”青年的视线追随着言幼宁的背影,神色中渐渐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东西,“跟你弄回来的资料不怎么对的上。”

“嗯,我也没想到这小子这么野。”

言幼宁的背影消失在了街道的转弯处。凝望的视线收了回来,落在了身旁的青年身上,“跟你真是一点儿不像。”

“哪儿跟哪儿啊就像……继续跟?”

青年犹豫了一下,“嗯,再看看。”

6、鸢尾花 。。。

“嘶,”言幼宁倒吸一口凉气,“我说你轻点儿啊。”

李翱满手红花油,在他背上用力揉了几把,语调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滋味,“还是年轻好啊,精力旺盛的。”

“你说反话呢?”

“那倒没有。”李翱扣好药瓶的盖子,举着两只沾满药油的手站了起来,“就是感慨一下。等你跟我这个年龄似的,就没有激情打架斗殴了。”

“你?”言幼宁斜了他一眼,“你年轻时候也没有‘打架的激情’这种东西吧?”

“你怎么知道我年轻时候不打架?”李翱翻了他一眼,“小破孩儿还挺看不起人呢。告诉你吧,你李哥年轻时候那也是地方一霸。”

言幼宁嗤的一声笑了起来。前一世的时候,李翱有一次跟他说过,他上中学那会儿特别迷恋尼采。那些哲学的、玄乎的、长大之后再返回去琢磨也还是完全看不懂的东西,偏偏对他有着莫名的吸引力。言幼宁当时还笑话他就是一个天生的装B体质……

“笑什么笑什么,”李翱不乐意了,绷着身板给他看,“怎么着,还不信呐?改明儿咱俩比划比划?小样的,看这里,宏二头肌!”

“那叫肱二头肌!”言幼宁笑得一抽一抽的,肚子上的淤青都开始疼了。游吟诗人,这货可是要当诗人的,是最会装B的艺术家,这会儿这是哪根筋不对了居然还想着跟他打架。

李翱悻悻地哼了一声,转身去了卫生间,“今晚是不是想赖在我这里?”

“是啊,”言幼宁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我大一的时候跟校外的打过架,再让学校看见我带伤就不好交代了。我说我被打劫了他们肯定不信。”

其实我也不怎么信。李翱心想,你说这大白天的,言幼宁又长着那么一个人高马大的胚子,真是要打劫的,谁会挑他这样的下手?吃撑了吧?

“得疼几天。”李翱擦干手,出来把窗户都推开了。一屋子都是药油的味道,实在呛人。

言幼宁不怎么当回事儿地点点头。

李翱沉默了片刻,很突然地问道:“没什么要说的?”

言幼宁斜了他一眼,低下头,从扔在一边的衬衣口袋里摸出烟盒来点了一支,“你想知道什么?”

李翱没出声。现在距离晚饭时间还有段距离,太阳西斜,但是黄昏还没有来临。这个时间会让人不自觉地有点儿犯懒,好像身体已经接收到了某种即将要放松下来的信息,每一个细胞都开始伸着懒腰打哈欠。

言幼宁抓了抓头发,微微有些烦躁地吁了口烟气,“其实没啥可说的,就是心烦。正好撞上两个不开眼的,就动手了。”

“干嘛心情不好?”

这一次,言幼宁沉默的时间比较长。一支烟快抽完的时候他才垂着头低声问道:“李哥,你说,人要是有个混账爹是不是一件挺苦逼的事儿?”

李翱无声地笑了笑,“这苦逼什么?他混账他的,你好好过你自己的呗。”

言幼宁叹了口气,面对着前生今世的老友,有些话很突然的就有了倾述的欲望,“我妈一直到死都对那个混账男人特别上心。我到现在也不明白她到底迷上他什么了。”

李翱也有些感叹,“感情的事,外人本来也说不清。”

“她年轻时候特别漂亮。可是那么多追求者里,她居然就看中他了,死心塌地地跟着,一直跟到人家娶了门当户对的大小姐……”言幼宁摇摇头,自嘲地笑了起来,“真他妈的。你说她到底图什么?”

李翱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心里却有些疑惑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说起他母亲的事情。难道他所说的心烦什么的,也跟这位神秘的女士有关系?

“她那个傻劲儿其实也有点儿影响到我。这么多年,我心里多少也会用‘他一直没来认我们是有苦衷的’‘他心里也有我们’这样的借口来安慰安慰自己。结果呢,我直到现在才发现,什么感情、什么儿女,在他眼里屁都不是。”

李翱没有接话,他也没想刨根问底地弄明白他这个发现是怎么得来的。何况在他看来,如果一个做爹的,连自己儿子都长这么大了都从来没认过,那他肯定不是什么好鸟。为这么一个东西在这儿折腾自己,至于么?

那首歌里是怎么唱的来着?有人心疼的时候,眼泪什么的,才有价值。

李翱不知道该怎么劝他。在他看来,言幼宁也不需要别人劝,他只是受了某种打击,需要一个安静的空间和一点儿时间来让自己恢复过来罢了。他在幼宁肩膀上又拍了拍,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一句,“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言幼宁有些奇怪地瞥了他一眼。不明白他这会儿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李翱一脸深沉地看着他,“此之甘饴,彼之砒霜。”

言幼宁脑门上一根青筋跳了跳。

“其实我的意思就是说,你觉得你妈妈找上你爹不值得,但是她不这么觉得啊。那本来也是她自己的日子,只要她乐在其中就行啦。你管那么多干什么?你不爱吃饼干,就要把所有的饼干都消灭掉,让别人谁也吃不到吗?”

“我……”

“我懂,我懂,心疼自己老妈么。问题是她用不用你替她惋惜啊,她那么一个女人,情商肯定比你我要高。她会不知道自己要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

“还是那句老话,她有权利选择怎么安排自己的生活。别说你只是她儿子,就算你是她老爹也不能干涉的,OK?”

“……”

“你妈妈也没强迫你一定要喜欢你的这位老爹呀,对吧。所以你要是讨厌他,就继续讨厌好了。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反正他对你也没干过什么让人不讨厌的事儿。”

“……”

“所以你就是在自己折腾自己呢,难过什么呀,有什么可难过的呀?好好过你的日子不好吗?非想那么些有用没用的,纯是闲的!”

“……容我插一句话成么?”言幼宁艰难地给自己争取到了一个发言的机会。他怎么以前没发现李翱嘴皮子这么利索呢?

李翱做好了反驳他的心理准备,“你说。”

言幼宁舔了舔嘴唇,“我能在这儿蹭顿饭么?”

“……”

李翱早上起来的时候,言幼宁已经走了。客房明显收拾过,床铺也叠得整整齐齐的,他来的时候穿的那身衣服已经洗了晾在阳台上,穿走的是昨晚李翱给他拿过来的一条卡其色长裤和一件灰蓝色的条纹衬衫。

李翱有点儿遗憾了。那件衬衫的腰部尺寸特意按照言幼宁的身材修改过,他还没来得及看一眼上身的效果呢。

这死孩崽子,跑的倒快。

走进厨房,李翱看见餐桌上的绿豆粥和小笼包的时候,又忍不住乐了,“知道伺候早餐了?行,算你有良心。”

言幼宁打了个喷嚏,把手里的花束拿的远了一些。在岛城,这种蓝色鸢尾花并不常见,不过这是一莲最喜欢的花。即使是在病情最严重的那段日子里,看见他带来新鲜的鸢尾花,她也会露出由衷的笑容。只是这笑容在他的记忆里已经略略有些模糊了。

将近十年了。

他的母亲,离开这个世界已经将近十年了。

言幼宁顺着墓园窄窄的台阶往山上走。再往上走一段,拐过那棵大树,就是一莲长眠的地方。洁白的墓碑旁上,凝固着她年华最盛时明媚的笑脸。他的母亲,不论是停留在他记忆中的样子,还是这方寸的照片之中不变的笑容,永远都是最美的。

言幼宁拿出手巾细细地把墓碑擦拭干净,把怀里的花束拿给她看,“呐,蓝色的鸢尾花,你的最爱。”

照片上的女人继续微笑,眉眼之间洋溢着青春明媚的气息。

“你是真的喜欢这种花,还是……仅仅是想家了呢?你总是不跟我说真话,如果以后我有机会去看一看你的亲人,你会不会觉得高兴?”

言幼宁的指尖轻轻地点了点照片上那一蓬棕色卷曲的长发,他自己的头发也微微有些卷曲,不明显,但是垂落在耳畔的发梢总是带着柔和的弧度,像一莲。他的眼睛也像她,只是同样漂亮水润的眼睛里,却没有一莲那种温柔妩媚的神气。

言幼宁觉得自己这一辈子也许都不会像一莲一样,会对着某个人流露出这样温柔缱绻的神气了。因为一莲是一个把感情当做信仰的女人,终生不悔。然而那种激烈的感情加诸于一莲的身上的痛苦和绝望,没有人比他看的更加清楚。

“看看你,”言幼宁凝望着一莲那双含着微笑的琥珀色的眼睛,喃喃说道:“看看你给自己挑了个什么样的男人啊。眼光不好,人又傻,李翱还说你情商高呢……”

“如果他来找你,”言幼宁低声问她,“你会原谅他吗?”

照片里的一莲凝望着他,双眼闪亮,温柔地微笑。言幼宁却清楚地记得她眼里的亮光是怎样在漫长的等待里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的。他甚至知道,她直到临死前的那一刻,都还在期望着那个男人的出现。

“真傻。”

他的记忆自动倒带,回想起健康开朗的一莲是如何随着时光的流逝慢慢变成了病中憔悴的样子,皮肤干枯,眼神黯淡。然后,她又重新变成了青春明媚的模样,风情万种地被凝固在这块墓碑上。

永远不再变。

言幼宁亲眼目睹一段流沙般的岁月是如何带走了一个女人的青春、爱情乃至生命。就像他无意中听到过的那首歌,那首和他母亲同样名字的法语歌里所吟唱的那样:会有一天,我所有的痛苦,都会被遗忘。

言幼宁轻轻阖上眼,把所有那些跳跃的记忆都重新锁进了灵魂的最深处。然而他的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盘旋着那一把醇和的嗓音。

……当我夜晚回家的时候,

没有人在等着我。

当灯火熄灭的时候,

没有人让我有心跳的感觉……

会有一天,

我所有的痛苦,

都会被遗忘……

“如果有那样一个人,”言幼宁摩挲着相片,轻轻地把额头靠了上去,“能在你最后的时间里让你感到幸福……”

那该有多好。

7、摄影棚 。。。

李翱的车还没停稳,言幼宁就隔着车窗看见广告公司的助理小陈正站在后门外的台阶上东张西望。

言幼宁瞥了一眼大楼侧门那个十来米长的灯牌,有些意外地反问李翱,“华艺?”

李翱顺着他的视线向外扫了一眼,点点头,“这家广告公司是华艺下属的子公司,摄影师恐怕都是华艺的人。要拍电视短片当然要来华艺的摄影棚。”

华艺是这几年势头比较猛的一家娱乐发展公司,言幼宁对这家公司也略有耳闻,就在半年前,华艺刚推出了一个由三位美少年组成的音乐组合,当时的海选造势着实火爆,徐向北当时还开玩笑让言幼宁也去报名。

李翱凑到他耳边悄悄说:“你想啊,有华艺这么一棵大树在背后顶着。别的不说,摄影棚、专业器材这些硬件设施就不是一般的广告公司能比得了的。”

言幼宁点点头,“那他家收费是不是也比别家贵?”

“那当然了。不过分店要开了,造造势也是应该的。”李翱下了车,冲着远处的小陈招了招手,“我听说小陈原来在华艺当经纪人,后来才去的广告公司。”

言幼宁立刻对他刮目相看,“经纪人啊。”

“咋的,动心了?”李翱打趣他,“想当艺人巴结他也没用了,我听说现在华艺最牛的金牌经纪人是LEO。要想红,得找他。”

言幼宁也笑了,“艺人就算了吧。累得慌。”

李翱却觉得他这副长相不去当艺人实在有点可惜。

“李老板,这边,咱们直接上十二楼。”小陈迎了上来,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言幼宁,笑着点点头,“小言今天看起来精神不错。咱争取所有镜头都一次过。”

言幼宁笑了笑没有出声。他一个只看过一莲拍片的外行,哪里敢说这样的大话。到时候跟着导演的指示走就是了。好在只是一段电视广告,重点在于后期的制作,对于他这个业余模特的演技倒没有多么高的要求。

剧本言幼宁已经看过了。情节很简单:一个不修边幅的男人被女朋友甩了,风雪之夜落魄地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走到宁和雅居的门外时被室内温暖的灯光所吸引,神差鬼使地推门进去。然后是一连串的穿插镜头:修剪头发、搭配衣服、挑选合适的皮鞋……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这个落魄的男人从头到脚焕然一新地出现在了某个美女如云的酒会上,瞬间捕获了所有美女的芳心……

言幼宁当初看剧本的时候就笑得不行。他就知道李翱这个半瓶子醋的艺术家一定会借着这个机会卖弄卖弄他的所谓才艺,好好地恶心别人一把。没想到剧本写出来竟然会这么的……这么的……

“你再笑老子翻脸了。”李翱有些气急败坏了,“扣工钱!扣奖金!”

“好,好,不笑了。”言幼宁冲着化妆师做了个抱歉的表情,“等我酝酿酝酿感情,等下好入戏。一开始我是个被踹飞的落魄男人么……”

李翱的面色稍稍缓和了一些,“伤心、委屈、悲愤……”

言幼宁憋着笑连连点头。

言幼宁穿着一身半旧的西装,一脸胡子茬地从化妆间里走出来的时候,摄影师和助理都已经在影棚里准备就绪了。导演是个神情严肃的中年男人,话不多,简简单单对言幼宁交待了一下灯光角度等问题,就示意他自己来。

言幼宁对于摄影棚里一切流程都不感到陌生。试走两遍,很快就进入状态。至于李翱千叮咛万嘱咐的什么伤心、委屈,那些肤浅的词汇怎么能概括言幼宁所经历过的背叛和利用?爱人和有着血缘关系的亲人,造成的伤害又有着什么样的区别言幼宁不知道,但他知道那都是满腔的信任被辜负,滚烫的心交出去,却被对方一脚踩进了烂泥里。

你所能给出的最好,在对方的眼里,什么都不是。

眼前是虚假的幕布和灯光,刻意营造出来的雪夜昏蒙的光线在言幼宁的眼底晃来晃去,令他突如其来的有些恍惚,一刹那的感觉,竟有些分不清现实与梦境。仿佛时光流转,他重新回到了那一年雪夜的街头,满眼都是细碎的雪花,商店门前的圣诞树彩灯旋转,那个高大的身影正站在街角静静等着他……

言幼宁不自觉地闭了闭眼睛。

“这里。”摄影助理拍了拍手里的剧本,提醒言幼宁视线的角度。

镜头前的言幼宁微微抬起头,因为看到了远处的灯光,沧桑隐忍的眼神褪去了迷茫无措,渐渐变得清明起来……

“非常好!”导演刻板的脸上也浮现出几分笑容,他转过头跟助理嘀嘀咕咕一番,对言幼宁做了个手势,“回去化妆换衣服,拍第二组。”

言幼宁抹了一把脸,十分沮丧地发现自己眼角竟然有些微微的潮湿。那些他曾经发誓要遗忘的东西,原来始终都停留在那个角落里。对于现在的自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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